贵阳 18小时前
AI短剧,正在“盗走”普通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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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看到朋友发来的 AI 短剧截图,汉服妆造博主白菜不会发现,自己竟在虚拟世界里,成了 " 猥琐好色 " 的反派配角。

屏幕里,白菜看到另一个 " 自己 ",五官、脸型、妆容都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套妆容和造型,来自他此前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汉服写真。

这样的 AI" 盗脸 " 事件,并非孤例。此前,已有肖战、杨紫等多位明星被指 " 撞脸 "AI 短剧主角。

多位从业者表示,只需要几张照片,便能精准地将一个人的面孔 " 抠 " 出,进行一些调整,就能 " 缝合 " 进视频生成。在成本与效率被同时压缩的生产逻辑下,一部 AI 真人短剧的算力投入能被控制在数千元,制作周期甚至不足五天;一些制作方往往直接从网络搜集图片作为生成参考。

在现有法规中,肖像权通常以 " 是否可识别 " 为判断标准。但在 AI 生成语境下,一张脸可以被修改,或者与他人特征融合,呈现出不同程度的 " 相似 "。当 " 像 " 与 " 不像 " 之间出现灰色地带,侵权认定也随之变得复杂。

而当下,大部分 AI 短剧制作,仍在成本、效率和风险之间寻找平衡。

▲左图为短剧《桃花簪》中 " 刘大 " 的形象,右图为白菜此前发布的汉服写真。 受访者供图

短剧里另一个 " 自己 "

" 你是不是去演短剧了?"

3 月 30 日下午,收到朋友询问时,白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搜索这部名为《桃花簪》的短剧。往后划了几集,很快就看到了配角 " 刘大 "。

他愣了一下,那张脸太熟悉了。

白菜本是一名汉服化妆师,去年春节前后,姐姐帮他拍了一组 " 柿柿如意 " 主题写真。照片里,白菜身穿绿色汉服,戴黑色帽子,帽檐一侧贴了几朵橙色的花,脸颊上扫了几道同色腮红。照片只发在朋友圈和社交平台,传播范围并不广。

而短剧中的角色,从脸型、五官,到妆容、服饰和配饰,都和那组照片几乎一致。像是把他整个人 " 抠 " 下来,直接放进一段故事里。

白菜发现,剧中的 " 刘大 " 是个行为粗鄙的反派角色。看完第 11、12 集后,白菜看不下去了,他很难解释那种感觉,脸属于自己,但行为却完全失控。

在同一部短剧里,并不只有白菜疑似被 " 盗脸 "。

3 月 30 日当晚,另一位博主 " 七海 " 也收到了粉丝的提醒。她发现,剧中第 11 集出现的 " 刘大 " 妻子 " 何掌柜 ",与自己此前发布的一段视频形象高度重合。那段视频里,她以 " 痣是美貌的点缀 " 为主题做妆造,而短剧中的人物,有和她高度相似的脸。

七海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称,她充分怀疑这部短剧用 AI 融合了她的脸。而自己作为商业模特,个人脸部形象是其核心职业资产和商业价值的载体,该短剧在未获授权情况下擅自盗用创作,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负面影响。

七海还提到,该短剧剧组将她的形象丑化成热爱雌竞、辱骂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反派角色,严重侵犯了名誉权。她将联合所属公司对该短剧制作、发行及相关平台追溯法律责任。

白菜把经历发到了社交平台上,"AI 短剧盗脸 " 话题引发大量关注和讨论。

3 月 31 日下午,白菜告诉新京报记者,自己维权的帖子上了热搜后,尽管没有收到来自平台方的回复,但他发现,短剧中 " 刘大 " 的 AI 形象已被替换,变成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

新京报记者看到,短剧《桃花簪》作者声明中显示 " 内容由 AI 生成 ",标签为 " 剧情、逆袭、古风 ",共 72 集,讲述了一个被诬陷赶出侯府的丫鬟,在战乱中辗转求生,最终入宫成为女官的故事。截至 4 月 1 日上午,站内热度值 4103 万,共有 2.5 万收藏。

在社交平台搜索,白菜查到这部短剧的上传账号名为 " 有趣动漫剧场 ",关联企业是成都微麻微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网络视听节目备案系统上,新京报记者查询发现,短剧《桃花簪》有两个备案号,其制作机构是杭州映趣短剧阁科技有限公司,在多家意向平台播出。

截至发稿,新京报记者多次尝试联系上述制作机构和短剧发布账号关联企业,未获回应。

▲白菜维权的帖子上了热搜后,他发现剧中 " 刘大 " 的形象已经被替换。 图源:短剧平台截图

一张脸是如何被 " 盗 " 走的

令白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脸,究竟是怎么 " 跑 " 进剧里的?

一位曾在 AI 短剧公司工作的员工告诉新京报记者,AI 真人短剧的制作已经有固定流程。先由剧本团队生成故事,再交给制图部门出 " 底图 ",也即人物基础形象,包括面部特写、全身三视图,有时还会细化到服饰、配饰,甚至美甲、发饰这样的局部细节。一旦底图确定,人物的 " 脸长什么样 " 就已经固定。后续的视频生成、剪辑与拼接,更多是围绕这些既定形象进行批量生产。

人物的脸等底图的生成,有多种方式。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于泽辉长期关注 AI 短剧行业的发展,他介绍,为了保持后续视频角色一致性,首先要生成固定的人物形象,常见方式有两种,一是由大模型根据提示词直接生成,二是 " 垫图 " 生成,在一张或多张真人图片作为参考的基础上进行调整。

" 完全让模型生成,人物容易显得不真实。"AI 海外短剧制片人杨晨解释,为了让角色更接近真人质感,在实际操作中,制作方通常会寻找现实中的脸作为参照。

这些参考图片,大多来自公开网络。

" 一般不会用明星照片,风险太高。" 杨晨说,更多时候,制作方会直接从社交平台上搜索照片,利用 AI 工具修改细节,比如调整五官比例、改变妆造、替换服饰等,生成一个 " 看起来不完全一样 " 的新角色,目的是尽量绕开肖像权问题。

另一位 AI 真人短剧导演表示,为了规避潜在的风险,他所在的公司会使用国外的大模型生成人物,并测试生成的图片与真人的相似度,通过公司内部的审核才能使用。

杨晨提到,《桃花簪》中的 " 刘大 " 算是 " 做得太过分的一种 ",相当于直接拿别人的照片生成人物。

但人物细节修改到什么程度才算 " 安全 ",这一界限并不清晰。

多位行业人士认为,这种灰色空间是当下 AI 真人短剧的常态。在模糊地带里,很多操作都有解释空间,制作方即便被质疑,也常以 " 只是长得像 " 或 " 证据不足 " 为由进行推脱。在绝大多数公司未获授权的背景下,内容是否侵权往往取决于 " 有没有被发现 "" 有没有人追究 "。

成本,是这种生产逻辑的直接驱动力。

多位从业者提到,当前一部 AI 真人短剧的制作周期可以压缩至三到五天,算力成本能被控制在五千元左右。这样的成本结构下,为每一个角色单独获取肖像授权,几乎不具备现实可行性。有从业者告诉新京报记者,批量生产的 AI 短剧上线后,若是有肖像侵权投诉,最差的结果就是下架而已。

这种生产逻辑,也在不断测试平台审核的边界。

年初,某平台的视频生成模型上线后,曾因用户上传已有 IP 形象生成视频引发争议,随后平台宣布限制真人素材作为主体参考。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类限制并非无法绕开。杨晨提到,通过将同一人物的多角度、多表情照片拼接成设定稿输入,或在本地搭建生成流程,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审核机制。社交媒体上的一些教程,也教授各种方式绕开人脸审核机制。

另外,一些更隐蔽的应用场景风险更高。多位受访者提到,盗用人脸利用 AI 生成色情内容,已经成为另一个灰色地带。

" 普通人面对 AI 侵权,有点投诉无门 "

维权对于白菜而言,并不容易。

发现自己的照片疑似被盗用后,白菜把相关片段截图,在短剧平台提交 " 肖像权侵权 " 举报,同时拨打客服热线。对方给出回复:按照指引准备材料,包括身份证明、对比截图等信息,通过邮箱提交,由平台进行审核。

4 月 1 日,新京报记者向该短剧平台客服咨询肖像权侵权投诉,在客服发送的《投诉及申诉材料提交指引(26 年 1 月版)》中看到," 主张肖像权侵权 " 属于元素侵权的场景。收到侵权举报的申诉人若主张元素不侵权,应根据申诉场景提供相应元素的权利证明材料,同时说明不侵权的理由。

流程并不复杂,但真正操作起来,并不顺利。

白菜平时很少使用电脑,而他最早截取的视频和图片,没有时间戳、链接等关键信息,咨询律师后发现,这些难以直接作为有效证据。而此时,短剧平台上《桃花簪》中 " 刘大 " 的形象已经替换了。

其他平台的形象还没来得及被替换,在律师朋友的帮助下,他们利用时间戳工具对画面及其他相关信息进行固定。

" 这类侵权通常涉及平台和制作方两个主体。" 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朱晓颖告诉新京报记者,如果平台在收到侵权投诉后及时处理,承担的责任会相对较轻,更多的责任还是在制作机构一侧。

在朱晓颖看来,这类案件主张权利时并不只局限于肖像权。

白菜最初发布的汉服写真,在构图、妆造上具有一定独特性,可能同时构成摄影作品,涉及著作权;此外,人脸信息本身也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处理和传播,还可以视为对个人信息权益的侵害。

朱晓颖表示,一旦进入诉讼程序后,短剧制作方需要提供创作文件,说明剧中相关形象的来源,复现其创作过程。如果无法复现或无法证明其生成过程不涉及他人素材,需要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对于白菜的维权,朱晓颖认为最困难的是计算赔偿金额。

这涉及几个维度:被侵权人的实际损失、侵权方的获利情况、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法院酌定的金额。对普通人而言,难以证明具体损失;而制作方的收益情况普通人也很难获取。朱晓颖表示,很多案件最后由法院酌定。

在维权的过程中,白菜也在思考,如果不是朋友认出了短剧中的 " 自己 ",如果没有朋友帮忙,或者是中老年人被侵权,他们要怎么做?他感慨," 普通人面对 AI 侵权,有点投诉无门。"

对白菜来说,这件事带来的不只是被侵权的愤怒,还有一种失控的担忧。他更担心自己的脸是否会被带入诈骗等其他场景,或者更多无法控制的内容里。

▲在短剧平台,《桃花簪》的热度超过 4000 万。 图源:平台截图

复杂的肖像权侵权

类似的 AI" 盗脸 " 争议,并非第一次出现。

2026 年 3 月,某短剧行业头部平台对真人微短剧业务作出重大调整: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立项,取消对中小型制作方的保底分账。与此同时,AI 漫剧、AI 真人剧等 AI 短剧市场快速增长。

这种由技术驱动的内容生产模式,正在重塑短剧行业,也催生了一系列复杂的法律合规问题。

以肖像权为例,在 AI 短剧中,一张 " 像某个人的脸 ",有多种技术路径,对应的侵权风险也并不相同。这取决于人脸的生成方式、可识别程度以及数据来源。

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昀锴表示,即便是完全由 AI 提示词随机生成的虚拟形象,也潜藏着侵权问题。由于算法模型的生成具有一定的随机性与不可控性,生成的虚拟人物面部特征因为训练数据,完全有可能与现实生活中的某位自然人撞脸。

此前,AI 短剧引发的肖像权纠纷,多发生在明星等公众人物身上。比如短剧《京华风云》中,男主被指 " 撞脸 " 演员肖战;《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被质疑使用演员杨紫的面部特征;再早一些,一部播放量超过 2300 万的 AI 短剧《鲛珠引》,也曾因疑似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中的模特形象与妆造引发讨论。

这些争议,大多围绕 " 像谁 "" 有多像 " 这些相对直观的问题展开。

3 月 20 日,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一起因 AI 换脸短剧 " 神似 " 知名演员而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案。

法院经审理认为,被诉涉案片段并非 AI 换脸引发的偶发性 " 撞脸 ",而是制作并发布短剧的 A 公司使用原告肖像利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的结果;上线运营涉案短剧的 B 公司未尽审查义务,双方均需担责并赔偿。

其中,肖像 " 可识别性 " 是关键。

法院认为,根据民法典有关规定,自然人享有肖像权。肖像的 " 可识别性 " 并不要求侵权形象与本人完全一致,只要一般公众或特定群体能够识别,即可认定使用了特定自然人的肖像。

多位律师表示,这一标准同样适用于普通人。对于非公众人物,判断范围可能从 " 社会公众 " 收缩至 " 特定社交圈 ",只要在熟人范围内能够被明确指认,也可能被认定为具备可识别性。

然而,当 " 像 " 的程度发生变化," 有多像 " 的问题变得愈发棘手。

李昀锴提到,以 " 垫图 " 为例,技术上可以通过调整相似性参数,从高度一致到明显差异,呈现出一个渐变区间。但在法律上,并不存在统一标准。实践中更多依赖法官基于一般社会认知,对整体观感作出判断,这也意味着在中间区间内,裁量空间较大。

当生成技术不断复杂化,争议也随之增加。

例如,在 " 融脸 " 生成中,多张人脸特征被同时使用,生成结果不再对应任何单一原型,但对部分当事人而言仍可辨认。在这种情况下,谁可以主张权利、如何认定侵权,仍存在较大争议。

在这些情形之外,还有一种新的判断路径。朱晓颖提到,可以主张个人信息权益侵害,与肖像权相比,个人信息权益侵权在举证上门槛更低。

她解释,个人信息权益是民法典颁布之后确定的新类型的人格权益,针对的是数字环境之下的个人权益,一旦证明在这个数字空间中,未经个人的授权或者没有其他的法定事由,个人信息被处理了,那依然是构成侵权的。

当怀疑自己被 " 盗脸 " 时,朱晓颖建议,首先要做好证据固定,最好通过时间戳等方式固定侵权平台、内容、热度等。然后向平台进行投诉,要求平台下架侵权内容。如果情节严重,可提起法律诉讼,要求侵权方承担法律责任。

▲群演珂珂告诉新京报记者,群演群中已经出现 60 元的 "AI 短剧肖像授权 "。 受访者供图

未被探索的边界

当下,更现实的问题是,谁会去追究侵权?普通人的维权案件仍然相对少见。

李昀锴认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成本与收益之间的不对称:司法程序复杂、周期较长,而侵权带来的实际损害往往难以量化。对个体而言,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未必能够获得对等回报。相比之下,明星与网红的肖像本身直接关联商业价值,一旦被未经许可使用,可能对广告代言或其他商业合作产生影响,因此更有动力进入维权程序。

在李昀锴看来,当前 AI 生成内容的法律边界之所以呈现出较大的弹性,还与多个尚未明确的问题有关,相关权利在法律上如何主张,目前仍缺乏清晰路径。

首先是训练素材的来源与合法性。利用海量数据训练人工智能模型过程中,难以避免使用他人享有版权的作品作为训练素材。比如此前有画师就作品被用于模型训练提起诉讼,相关案件仍在推进中。其次是 AI 生成内容的权利归属问题。在现行法律体系下,AI 生成内容是否构成作品、由谁享有著作权,尚未形成统一规则,这也直接影响到 AI 短剧制作方的权利保护基础。

更现实的路径在于生产端的合规控制。

于泽辉建议,使用 AI 工具创作时,企业需要能够说明人物形象的生成过程。制作方应保留完整的创作记录,包括提示词、参数设置、使用素材以及关键生成节点的结果,并使用可信时间戳等方式对相关证据加以固化留存。

" 无法复现创作过程,可能面临举证不能的后果,难以证明创作中未侵犯他人合法权利。" 于泽辉表示,制作方还应注意人物形象审查与素材来源溯源。使用真人图片作为参考图 " 垫图 " 生成时,不仅要获得图片的著作权授权,还必须获得本人的肖像权授权。他提到,即使购买了演员的肖像权授权,使用时也不能超出授权范围,例如未经授权,不能将人物形象用于有负面评价的反派角色上。

随着 AI 浪潮奔涌而至,如何为其划定法律的堤坝,成为一场全球都在面对的问题。

李昀锴提到,多数国家并未针对人工智能制定专门立法,而是采取在既有法律框架下逐步调整的路径。在国内,当前更倾向于以行政监管为主的 " 敏捷治理 " 方式,通过规范平台与内容生产环节来应对快速变化的技术现实。其背后的考量在于,立法周期相对较长,而技术迭代速度极快,若过早固化规则,可能在法律生效时已经产生新的问题。

在生产端,一些新的变化已经出现。

杨晨提到,目前已经有公司开始尝试签约演员肖像权,这可能是未来的一种方向。群演珂珂告诉新京报记者,群演群中已经出现 60 元购买 "AI 短剧肖像授权 ",只需提供本人 3 — 5 张半身照及全身照片,并线下签署授权协议,半小时就能完成。

她认为,出于成本和效率考虑,用 AI 替代路人群演将成为时代趋势,那些想通过做群演积累经验、再成为特约主演的人,现在更不可能了。而合法出售肖像权的前提是价格、合同合理,但在法律不够完善、维权门槛高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保障肖像不被挪作他用。

在杨晨看来,行业真正的变化可能会来自一轮轮被动的纠纷。" 这条路一定是被告出来的。" 他说,只有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维权,这条模糊的边界才有可能被一点点厘清。目前阶段,大多数制作仍在成本、效率和风险之间寻找平衡。

在白菜的理解里,AI 本该是 " 让生活更方便的工具 ",但现在,它正在变成另一种不确定的风险来源。他说,如果自己维权的这件事能够推动一些改变," 那至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白菜、杨晨、珂珂为化名)

来源 新京报

编辑 周欢 /编审 段筠 /签发 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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