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新同事,是小龙虾还是爱马仕?
最近这个问题席卷大江南北。从互联网、高科技公司蔓延到各行各业,从北上深扩散到二、三线城市。把智能体视为 AI 员工,并在企业中大规模部署,是这个春天的一场标准化叙事。
AI 员工大批入职的原因,直接导致了两个果。一个是那些笃信 AI 员工潜力的公司开始大规模裁员。亚马逊、甲骨文、Meta 都进行了上万人规模的裁员,给出的理由大多是 "AI 公司 "。就我们所接触到的国内企业,也不断看到整个部门裁员的情况。另一个是一人公司概念的崛起。企业可以完全不聘用人类员工,一个老板带着几个或者几十个 AI 就大把赚钱。一人公司概念成为当前的投资热点,甚至是各地方推助就业的重要手段。

但所有这些故事想要成真,都建立在同一个逻辑前提下:小龙虾或者爱马仕,抑或其他智能体与大模型应用,必须真的能够顶替人类,100% 胜任人类员工的工作范畴。
然而 AI 员工真的已经能够做到这一切吗?
几天前我和一位朋友聊天,他是一家企业的 IT 负责人。聊到他的老板最近都在研究通过多智能体协同,搭建纯由 AI 员工组成的业务团队。
" 我能采访一下这个项目具体是在做什么吗?"
" 不用采访,他搁那儿养蛊呢。"

" 百虫入器、相啖存一为蛊。"
巫术文化里,把大量毒虫放在一个器皿里,任其相互吞噬,最后留下来最毒的那一只叫做蛊。这个行为本身则叫作养蛊。
还别说,真挺像很多企业颇为激进的 AI 员工推广策略。去年年底,《连线》杂志的记者埃文・拉特利夫为了验证一人公司是否行得通,在专业技术人士指导下成立了一家全由 AI 员工组成的一人企业。
这家企业的 CEO、CTO、CFO、运营、客服都是智能体。每个 AI 员工有自己的工作邮箱和社交媒体账号,它们共同努力开发和推广一款拖延症疗愈 APP。这个想法起来很棒,初期执行起来也很顺畅,但结果却比较糟心。AI 总裁每天伪造业绩数据,AI CTO 和 AI 运营相互推诿责任,甚至无休无止地在工作群里吵了三天。AI 客服处理投诉就是一个 " 收到 "。

最初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公司,稍加核实后却发现一切都是编造的。调研数据是 AI 虚构的,产品进度是 AIGC 的图片,用户数据也是捏造出来的。1 个月之后,这家五个 AI 员工组成的公司自己崩溃了。盖子揭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但蛊还是养成了,毕竟这家公司真的被毒死了。
如果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记者的调查实验,那么更多一人公司的真实故事,则在印证这个实验里的准确成分。4 月初,备受关注的一人公司 Medvi 突发争议。这家由两兄弟用两万美元启动,用十几种 AI 工具作为员工的远程医疗企业,曾经是无数一人公司故事中的正面案例。
2025 年,Medvi 获得了 4.01 亿美元营收,净利润高达 6500 万美元。在业绩上把拥有 2400 名员工的竞争对手按在地上摩擦,并且获得了山姆 · 奥特曼的赞许。
但最新报道却披露,Medvi 网站上的持证医生全都是 AI 编造出来的假人,连行医执照都是 AIGC 生成的。公司的 AI 员工们肆无忌惮给用户开未经审批的药品,并且企业披露的用户数据、用户病例也涉嫌造假。吃了它们减肥药后的减重对比图是由 AI 用换脸技术生成的,用户好评也都是 AIGC 出来的。知道的这是 AI 高科技,不知道的以为是缅甸妙瓦底……

一人公司可以说是信任 AI 能力与协作能力的极端形式。在这种企业模式中,企业主需要相信 AI 呈现的结果,需要信赖由 AI 搭建的环节与流程,并为之承担所有法律责任与经营风险。
打开电脑看看自己养的小龙虾,深呼吸几次。这时我们不妨扪心自问一下,AI 员工真的值得信任吗?
当然,也有很多案例可以证明一人公司模式是能跑通的。并且随着 AI 能力的增强,其可行性和可实践范畴会不断提升。但此刻必须看到它的另一个真相:依赖 AI 员工,在绝大多数领域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企业滥用 AI,极大概率会给企业带来数量庞大且风险巨大的幻觉内容,并造成好像真有 AI 员工在忙碌的假象。这些能力做个骗局可能还行,但真要经营企业,最好是再冷静一下。
蛊养成了,是要吃人的。

智能体干成了一件让你惊艳的事情,会让我们感叹未来已至,时不我待。但它干了一百件糟心的事情,我们却只会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迎接未来的代价。
一位人类同事或者员工,干成一件事的同时搞砸一百件事,我们只会想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开除他。
这个双重标准,让很多企业随意增加对 AI 的容忍能力,并且不断增加着对人类同胞的苛刻指数。而双标和不公平,往往就是企业自讨苦吃的开始。
我有一个朋友,他发现前一天晚上给龙虾布置的任务,经常在第二天早上被忘得干干净净。询问小龙虾为什么会这样,它不是说没有 token 了要续费,就是说已经完成了指令。如果这是企业想要招聘的人才,那它一定是最没有责任感的员工。

事实上,过度信赖和任用 AI 员工,正在各个行业里形成对企业的反噬。运营商客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死活不解决问题,还说什么都不让接通人工的 AI 客服,成为这几年运营商最大的槽点。打开短视频平台随处可见对这件事的控诉和嘲讽。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这么说,提供着最好网络质量的中国运营商,却用 AI 客服给自己换来了极大的客户不满。与节省的人工成本相比,二者究竟该如何取舍?
在 "AI 优先 " 的亚马逊,在几次大规模裁员后,已经有留任软件工程师不断对媒体发声,表示由 AI 生成的代码问题极多。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改 AI 带来的错误,甚至经常回滚重写。用亚马逊员工的话说," 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用 AI 去解决一个由 AI 造成的问题。"

在全世界各个地方,这两年都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律师在诉状里引用了根本不存在的法条和判例,查清楚后发现,这些内容都是 AI 生成的,但最后的法律风险却都要律师和律所来承担。
人类知道有错要改,多错会罚,但 AI 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如果一家企业,其经营管理过程中需要足够的容错能力,需要处理较为复杂的业务。那么滥用 AI 员工的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把 AI 犯的错全都怪到人类头上,要么剔除 AI,重新聘用人类并道歉。
两者都有巨大的代价。

进一步展开 AI 员工这件事,会发现大部分企业没有那么激进。他们不是要成立一人公司或者无人部门,而是在 AI 热潮下,强制性要求员工多用 AI。甚至是把培养和使用 AI 员工这件事,当作任务目标来推给每个部门,甚至每名员工。
" 必须学会用 AI,否则就走人 "。在这样的思路下,本来用来给人类减负的 AI,被企业变成了员工的巨大负担。企业可能觉得我没有用 AI 取代人类。但这样近乎狂热地推崇 AI,其实是在逼着员工用 AI 养蛊。
作为自媒体从业者,我能发现今年开始有很多甲方用 AI 来写 biref,内容交付后用 AI 审稿。结果经常发现是 AI 把问题搞错了,这时大家都会非常尴尬。
很多互联网、设计、广告行业的朋友对我们说,最近在 AI 员工普及后,感觉工作量明显加大了。这是因为企业和客户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有了 AI 应该可以提高效率于是加大了任务要求。以前一个方案做几天,现在客户要求一天出几个方案。他们的理由是 " 反正有 AI,你们做得快 "。

于是,事情很快演变成了甲方用 AI 提需求,乙方用 AI 来完成需求,甲方再用 AI 提出修改意见,乙方用 AI 修改。如此循环往复下,员工需要管理的工作数量呈几何级上升。很容易变成一团乱麻,无从下手。AI 没有把人类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反而带来了荒诞离谱的重复劳动,最终逼迫人类将原本的创意、思考、精致体验,都变成量大管饱的 AI 泔水。
当馊味一出来,最先被恶心到其实是逼着员工这样做的企业。
不久前我采访了一家企业,他们说现在公司内部在推行全员养虾。不仅是 IT 与业务部门,财务、行政、人力都需要养龙虾,人手一只。员工必须每天总结能把什么业务承包给龙虾,必须每天写养龙虾心得。我当时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我是一名专业的行政或者人力,突然接到了每天要对付智能体的任务。那感觉让我毛骨悚然。
几百只龙虾,最后到底能活下来几只目前还不得而知。
但我敢肯定的是,人的心气,最后肯定不剩多少。

把 AI 员工这件事,变成一场最后对所有人都不好的养蛊,归根结底是起于贪念。
当 AI 成为主流叙事后,企业开始触碰到一种低成本,甚至无成本获取巨大利益的理想化幻觉。
这个幻觉的核心在于,AI 的效率与能力被严重高估了。在大多数行业,AI 都只能提升 10% 左右的工作效率,但企业却天然认为 AI 员工可以承担 100% 的工作。于是企业忽略 AI 只能处理标准化、重复化工作的基础事实,迫切希望一步到位用 AI 员工顶替人类。

推动这个幻觉成长的,可能是老板的一次饭局,一次专家咨询,一次科技公司的交付展示,甚至一次自己养虾后的心满意足。当企业看到 AI 员工的一次成功,就无视它一百次失败的时候,食饵就已经被吞下。AI 员工的长久之计,变成了 AI 养蛊的旦夕之功。
把技术当作技术,最终可能实现一场魔法。
把技术想象成魔法,很快就会获得一场巫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