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只有读懂时光沉淀的慢传承，企业方能跨越传承壁垒，实现基业长青。

作者 | 韩勇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引言：被误读的传承焦虑

在讨论家族企业时，人们常常把治理结构简单地分成两极，一端是家族化，一端是职业化，似乎存在着一个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我想说的是，这是一个误区。

什么叫职业化？职业化不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不是说空降一个 CEO 就是职业化，也不是说二代接班就非职业化。职业化的内涵是工作方式、能力标准、文化基因。判断的依据，不在出身，在标准；不在身份，在能力。

按照这样的标准，家族成员一样可以是职业化的。走职业化之路，并非一定得请外部职业经理人才能称之为职业化。

有一组数据，从全球范围来看，家族企业的平均寿命大约为 24 年，家族企业从第一代成功传到第二代的比例大约为 30%，传到第三代只占 12%，传到第四代的不足 3%。这就是被普华永道、麦肯锡这些机构证实的所谓 " 三代魔咒 "。

这样一种焦虑使得许多家族企业不得不走两条极端的道路，一条是请外部职业经理人接管经营管理；一条是想着尽快尽早让二代担当起重任，在没有经过充分锻炼的情况下就交接班。

结果呢？空降的容易引发组织撕裂，仓促接班的容易出现能力断层。

家族企业传承最大的风险，并不是股权层面的风险，而是在人的层面。培养人这件事，除了时间的沉淀，没有任何捷径可言。今天我们剖析一个经典的 " 慢传承 " 案例。

万和的 " 慢传承 " 实践路径

万和电气走的是一条非常罕见的 " 慢传承 " 之路。我们一层一层来分析。

第一代：传承意识从创业第一天就埋下了

1987 年，卢础其创立了城西电器厂，自己带着两个弟弟卢楚隆、卢楚鹏，再加上徒弟叶远璋一起经营。从一开始，三兄弟加上一个徒弟就形成了明确的分工，分别负责战略、生产与供应链、技术研发及营销等关键领域。

创始团队多元化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长期主义的传承意识。它并没有将企业的前途全部依赖于一个人，而是把责任分散到一个共同体上，集体决策。

2015 年，创始人卢础其辞去董事长职务，叶远璋成为新的董事长，作为二代的卢宇聪担任总裁，一直到 7 年后的 2022 年 7 月，叶远璋退出一线经营管理，卢宇聪才开始担任公司的董事长。

这种不急，给了万和今天稳定的治理底盘。

核心二代：二代职业化历练

卢宇聪 1979 年出生，2007 年毕业回国后，他没有直接进入万和，而是先做三年的家电外贸，从业务员、业务经理到部门主管，完整历练一线销售全流程。

为什么不一毕业就让他进万和？

道理十分简单。首先到外面去，从事三年的外贸工作，没有家族的光环，全凭自己。能否盈利？能不能跑通客户？能否管住团队？事情一桩一件地做，自己证明给自己看。

▲   2026 年 1 月 11 日，埃及总理穆斯塔法 · 马德布利一行见证万和董事长卢宇聪为燃气热水器工厂揭幕。

直到 2010 年他才进入了万和。从国内营销中心区域经理做起，而后历任市场部长、小家电事业部总经理、品牌部部长、营销中心副总经理、总裁助理，一级一级往上爬。直到 2015 年担任总裁，2022 年担任董事长。

万和新任轮值总裁卢斯毅，她的职业化故事更加典型。

2000 年 -2007 年，在万和香港分公司从财务、销售一线做起，共 7 年；2008 年 -2015 年，回到总部轮岗，从采购到生产再到人力行政，又是一段 7 年；2015 年 -2026 年，从总裁助理一步步晋升为轮值总裁，是第三个阶段，共 11 年。

从进万和那一天算起，到全面负责公司经营管理，整整 26 年。

她曾坦言：" 虽然是家族里的成员，但是把自己当作职业经理人。" 核心就是依靠能力、成果来获得团队的信任，而不能依靠血缘关系。

能讲出这句话，是因为她已经走过了 26 年的路。

职业化共治梯队：不是一个人接班，是一支团队接班

万和今天的核心管理层，是由家族成员 + 职业化团队组成的治理机制。

卢宇聪为董事长，集团的战略规划与顶层设计都由他来统筹；卢斯毅是轮值总裁，负责公司整体的运营管理，其他高层则围绕公司的战略目标展开落实。

不管是家族成员还是职业化团队，都在万和积累了十数年以上的服务经验。他们能进入核心管理层，不是靠血缘获得权力，是经过长期历练才开始承担起各自业务模块的管理责任。

这套机制不是某一个接班人的个人安排，而是一个系统的人才培养体系。

" 慢 " 背后的四层传承逻辑

为什么 " 慢传承 " 这么重要？

真正的传承就是把认知、能力、文化、人望这四样东西传下去。四样东西都要用时间来沉淀。

我们一层一层来看。

第一层是认知传承，不是我知道，是我感受过。

所谓认知，是对行业、对企业、对用户的真实理解。

行业发展状况是怎样的？用户发生怎样变化？技术路线是如何进行迭代的呢？竞争对手是怎样进攻的？

中国家电产业的全球供应链结构是在 2000 年以后逐步形成的，白电 OEM、ODM、OBM 三条路怎么分、欧美日韩的品牌商与中国的制造商如何合作、海外渠道商的账期、汇率、运费、清关怎样计算等，没有第一手的感受是说不清楚的。

如果企业的接班人没有经历过这些，那么他在后来真正要去推进全球化的时候，永远只能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卢宇聪有在海外留学的经验，又在外贸企业里担任过业务员、业务经理、部门主管，对询价、报价、跟单、装柜、收汇等最具体的环节了如指掌。他对于家电行业的全球发展趋势和经营模式变化，是拥有清晰认知的。这就是他后来推动泰国、埃及海外基地建设、推动从 " 制造出海 " 到 " 品牌出海 " 的底气。

卢斯毅呢？她至少做过 7 个不同的部门，她熟悉每一个部门的节奏、流程和职能，这种立体的认知，只有在不同的岗位上工作一段时间后才能形成。

▲ 2026 年 4 月 3 日，泰国芭堤雅，万和轮值总裁卢斯毅在 2026 全球合作伙伴荣耀盛典上讲话。

卢斯毅后来提出的 " 总部从管控型向服务型平台 " 的转变，为什么她这么改？因为她在采购岗、生产岗、人力岗都待过，她知道总部各个部门是如何运作的，知道流程在哪多了一道、哪设了一个不必要的关卡，知道一线呼喊总部支援的时候，总部为什么慢、慢在哪里。

这就是认知。不是我知道，是我感受过。

第二层：能力传承——从做事到带兵到定战略

从做事到定战略，能力的进化是有阶梯的。

卢宇聪进万和的首个岗位是国内营销中心区域经理。这个岗位做什么工作？跑经销商、做渠道、管终端。他必须知道一个三四线城市经销商一天进货多少、销售多少台、库存压多少天；一台热水器从工厂到消费者家里要经过几层渠道，每一层加多少价。

这是做事的能力，具体、琐碎，但是这是所有决策的基础。

然后他去做小家电事业部总经理，到了 " 利润中心 "。一个事业部的研发、采购、生产、销售、品牌、财务都要同时考虑，要自己来承担盈亏。这段经历，使他第一次完整理解如何经营一家公司。

这是带兵的能力。

之后他担任品牌部部长、营销中心副总经理、总裁助理，一直到 2015 年担任总裁。

总裁上任后又做了些什么呢？互联网 + 转型、智能制造升级、全球化布局、多元化发展、品牌年轻化，每一个都属于战略级的举措。

这些都是他一路走来积累出的具体经验，在支撑他的战略决策。

第三层：文化传承——把企业的精神长进骨头里

万和精神的内核就是 " 自强不息、励志开拓 "。这份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落实在每一次战略抉择、每一轮技术攻坚中。

可是文化怎么传？

文化只能用一种方式传——让接班人长在这个文化里，更要让他们在继承中生发出新的枝叶。

万和的接班人最可贵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们没有躺在父辈的成绩单上。接任董事长以来，卢宇聪没有止步于守护父辈开辟的疆土，而是以新的视野和方法，为万和开辟了新的路径。他提出 " 年轻化转型是公司核心战略 "，签约年轻代言人，拥抱 Z 世代消费者，让这个三十多年的品牌焕发出青春活力。在全球布局上，他推动埃及与泰国海外基地建设，万和的全球化进程也从 " 产品出海 " 一步步向 " 制造出海 " 乃至 " 品牌出海 " 跃迁。他还系统性阐释了 " 四个结构重构 "，从增长结构、能源结构、区域结构到产品结构，大刀阔斧地重塑公司的发展框架。

与此同时，轮值总裁卢斯毅在经营管理层面持续推动企业进化。她对自己有过一句定位：" 虽然是家族成员，但把自己当作职业经理人来看，也要看业绩、背任务 "。在这样的要求下，她上任之后主推的第一个重大变革方向，是   " 总部从管控型向服务型平台转型 "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关于流程精简、资源倾斜、决策透明化的系统性变革。

万和的创新文化、奋斗文化，正是在这些举措中不断延续和升华。一代人打下江山，靠的是 " 敢为天下先 " 的创业精神；下一代人接续传承，靠的已不仅仅是守住成绩，而是在新的时代、新的环境下，以新的方式继续推动企业进化。卢宇聪在战略层面打开全球视野，卢斯毅在组织层面推动效率革命——这正是 " 自强不息、励志开拓 " 精神在不同维度上的当代注脚。

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制，而是一代人从上一代手中接过精神火种，再以自己的方式让它燃烧得更旺。这种传承，既需要足够长的文化浸泡，也需要足够大的担当与勇气。

所以文化传承的核心，不是认同，是内化。

第四层：人望传承——靠业绩在组织里赢得信任

最微妙的，是人望。

人望是什么？是一个人在组织里积累的信任和认可。

它最难得的是，它是不能被授予的。一个空降的高管可以拿到职位，但是很难在一开始得到人的信任。仓促上位的二代可以继承股权，但是很难在一开始就让团队心服口服。

人望是日积月累的，是在一线扛过的事中，是在艰难时刻所作的决定中，是在对待员工的方式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卢斯毅任轮值总裁至今，她给自己的表现打 8 分，认为还有改善和改进的空间。但是她说最让她满意的是团队状态的改变。她推动总部砍流程、开直通车、强赋能，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一线的声音能被听见了。

她认为，团队开始从过去的 " 等指令、防出错 "，变成了 " 主动干、敢担当 "。

这种变化怎样发生的？因为一线认为她会履行承诺，因为她在过去十几年里，用无数个具体的行动证明自己是言而有信的。这就是人望，是以业绩、兑现为底色的信任。

这就是为什么内生培养这条路不能绕过，只有在组织内部长期历练和积累，才能形成自上而下的认可。空降的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赢得，仓促上位的二代根本来不及赢得。

从爱马仕到洛克菲勒——慢传承的世界经验

万和所走的路并不是孤立出现的。世界上活得长久、传得久远的家族企业，几乎都是走同一条路。我们来看一下爱马仕这个案例。

爱马仕于 1837 年在巴黎创建，经过六代家族传承已经存在了 190 年。

爱马仕家族有一个不成文的铁律，即家族成员想要进入管理层，就必须先从基层做起，这是六代人所共守的规矩。

第三代是一个重要的人物。1922 年他开始由马具扩展到皮具，第一次制作了爱马仕历史上第一款手提包。

第四代在爱马仕做了十几年，才在 1951 年成为董事长。那些年，他主导设计出爱马仕历史上最经典的两个产品，即 1937 年丝巾 Carr é 和后来用摩纳哥王妃命名的 Kelly 包。

第五代 1978 年接任。他在位的 28 年里，将爱马仕由一个法国精品店发展成为全球最具奢华性的品牌之一。他在接班之前，在家族企业里就干了多年——从最底层的销售、采购、产品设计做起，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第六代 Axel Dumas，2014 年开始出任 CEO。他真正进入爱马仕管理层之前，在外面做投行工作好多年，这是有意为之的外部历练。2003 年他才正式加入爱马仕，从皮具部门开始工作，之后又轮转过销售、并购等岗位，在 2014 年正式成为 CEO。

注意爱马仕的几个共同模式，即每一代家族成员都先在外部历练一段时间，再进入家族企业；进入之后必须从工坊或者具体的业务岗位开始；至少要在不同的岗位上轮岗多年，才有资格进入最高决策层。

这种 " 慢 " 培养出的本能，在关键时刻能救命。2010 年，法国的 LVMH 集团进行敌意收购。爱马仕家族的股权早就分散在了 70 人手中，但是短短几个月内，超过 50 名家族成员一致决定成立控股公司，把超过 50% 的股份锁定在 20 年之内不卖。

为什么？

答案就在于 " 慢传承 "。每一个家族成员，无论是否进入管理层，都在工坊里长大，接触过爱马仕实业的各种岗位，对爱马仕的工艺与文化有着深刻的认识，他们把爱马仕当作自己的 " 终身事业 " 来经营。

共同的身份认知，就是六代慢传承一点一点形成的。

这就是慢传承在关键时刻所具有的真正的价值——它不只是培养出能干的接班人，还培养出整个家族对企业的 " 血脉认同 "。这种认同，在最危险的时刻就是企业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 " 慢传承 " 的共识，在长青家族里随处可见：

任正非把孟晚舟置于财务基层十几年，才有了后来面对极限打压时的从容不迫；

曹德旺的儿子曹晖从车间工人做起，在基层和市场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直到 2025 年才接任董事长；

洛克菲勒家族极度重视继承人基层历练，要求后代从簿记员等基础岗位起步，长期在一线沉淀后，再进入家族办公室掌权；

福特家族二、三、四代继承人，均是从车间、装配线、销售等基层岗位历练成长，再执掌企业。

为什么都不走捷径呢？因为传承只能通过一种方式传，即让接班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成长在文化之中。

这就是 " 慢传承 " 的世界经验。

适配性原则

讲到这里，我们再往深里推一层。

这种模式比别的模式先进吗？不一定。

当我们谈论家族企业治理的时候，最容易陷入的一个误区，就是总在比较哪种模式更先进。其实模式没有绝对的先进与落后，只有适配与不适配。

适配什么？至少要适配三件事。

第一，适配行业属性。

万和是做热水器、厨电产品，以保障用户安全、提升产品质量信誉度为主的公司。爱马仕做的是百年皮具，每一个 Birkin 包都是一个工匠花了几十个小时才完成的，它的慢是为品牌的稀缺性而存留。而福耀玻璃所做的，是关乎驾驶安全、承载着千万家庭出行平安的汽车玻璃，讲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可靠与信任。

这些行业有一个共同点——需要耐心地坚守长期主义。

但是耐心正是家族企业自带的属性，家族企业重视品牌口碑与用户口碑甚于短期业绩和股价。

第二，适配企业阶段。

万和正处在从国内市场向国际市场迈进，由规模增长转变为价值增长的阶段。该阶段需要的是承前启后，既要守住制造为本的根基，又要开出品牌出海的新路。

家族成员作为企业基层中成长起来的人，对企业的基因最为熟悉，是企业进行 " 守 " 和 " 变 " 并重转型的最合适人选。一个空降的 CEO，容易在某一端用力过猛，要么不敢动旧基因，要么颠覆旧基因。家族成员优势就是既懂这家公司从何而来，又懂这家公司要走向何方，知道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第三，适配家族成熟度。

万和的二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由卢宇聪、卢斯毅等组成，各有侧重又能够互相配合的一支队伍。

所以万和走的是职业化的家族成员 + 职业化团队的治理模式，既吸取了职业化的管理经验，又保留了万和实业初心、制造为本的基因。

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家族企业传承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我的回答是，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有一个底层逻辑，那就是时间。

时间最公平，也最严格。它不会因为你是创二代而给你能力，也不会因为你是空降兵就给你建立信任。

走职业化路线，并不是必须请外部的职业经理人全盘负责经营管理才是职业化，家族成员以职业化的标准、职业化的经营方式去治理企业，也是职业化的路线，甚至是更深、更稳的路线。

经过长时间的培养，家族成员可以完全按照职业经理人标准去要求自己和提升自己。

二十年太久？

恰恰相反——对真正的传承而言，二十年，才刚刚够。

  —— · END · ——  

   作者｜韩勇  

华夏基石高级合伙人，20 年 TOP100 企业高管，专注管理者和组织的有效性，常年为多家企业提供管理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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