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 2小时前
A站的“猴山”,快没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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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真你就输了 ",这句刻在 A 站基因里的话,更像是它在总结自己的一生。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李晓天

记者 马吉英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时隔多年,互联网上再次出现 A 站(AcFun,全称 Anime Comic Fun,意即 " 天下漫友是一家 "),又是一个坏消息。

有媒体爆料,A 站的日活跃用户数在去年已跌到了 10 万出头,运营团队缩编至不到 20 人,其中不少还是实习生,老员工人人身兼数职,技术岗几乎全靠母公司快手 " 顺带手 " 维护。

而就在 3 个月前,历史上曾吸引 175 万人狂欢的 A 站年度活动 " 拜年祭 ",从数据上看彻底 " 凉透 " ——今年的观看量暴跌至 5738 人,最高同时在线仅 1500 人,A 站把活动流程简化到 "AC 娘(A 站的拟人化角色)开直播,播几个 UP 主视频,然后结束 "。即便在 2024 年,该活动最高同时在线还有 5.7 万人,虽然 " 冷清 ",但至少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

19 个直播间,这是《中国企业家》打开 A 站时看到的情景,其中不少主播的头像已经变灰,直播间写着 " 暂时离开 ";App 上,热门频道中的 " 文章榜 "" 新秀榜 "" 香蕉榜 "" 排行榜 " 全部无法打开;翻到视频区,全站日榜排名第一的视频,播放量只有几千次。

在这个算法驱动的时代,一段视频拥有上千播放量,便足以冲上 A 站的首页推荐——而同一个季度中,B 站的日活用户数已经过亿。

媒体在报道 A 站现状时,不约而同地用上了同一个词 " 赛博坟场 " ——弹幕还在滚动,评论区偶尔还有人留下 "UP 主加油 ",但整个网站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那些清晨起来打开 A 站的用户,刷到的还是那些 " 翻来覆去的老东西 "。

即便是 2026 年 1 月,A 站宣布将直播分成比例从 " 二八 " 调整为 " 五五 ",提现税款改由主播自行承担,都没有在互联网世界中引发任何波澜。A 站已经被 " 遗忘 " 太久了,很多粉丝几年前就在抱怨——不卖、不关、不投、不管,它就这么悬在真空里。

然而,所有经历过中国互联网早期的用户都不会忘记它曾经意味着什么。

这是国内第一家弹幕视频网站,也是弹幕文化的发源地。金坷垃、元首、金馆长、鬼畜全明星——这些今天仍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的梗,最早的源头都是 A 站。2010 年,A 站投稿量突破 10 万大关,同年举办了第一届 "AcFun 春晚 ",开创了二次元春晚的先河 …… 这些后来都在 B 站被发扬光大,而 B 站在建立初期只是 A 站的 " 后花园 " ——让广大用户在 A 站不稳定时可以换个地方看视频。

社交媒体上关于 A 站的讨论,几乎停滞在了 2023 年。那一年,A 站彻底停止签约主播和 UP 主,这也宣告了它最后一次自救失败。在 2019 年被快手收购之后,A 站在一段时间内大肆购买番剧版权、推出创作激励计划、给独家 UP 主开工资 …… 日活用户数一度涨到了 300 万,不及 B 站,但进入了主赛场。

A 站老 UP 主 " 长安一条柴 " 这样回忆 2020 年那个最后的 " 盛夏 " —— A 站在上海外滩的华尔道夫酒店举办了年会:" 看着俊男美女齐聚一堂,当时的我对 A 站未来充满了信心。" 短短 5 年后,他的信心被现实撕得粉碎," 我入局的时候以为这是开始,没想到那已是结局了。"

在知乎上,类似 "B 站如何打败 A 站 " 的话题大多都是热帖,有几十条、上百条回复。每个粉丝似乎都有自己的答案:它被转手数次,是个没有 " 主人 " 的公司;商业模式天然有短板,不卖广告,也不向用户收费,错失了 " 版权时代 ";缺钱,在行业关键转折点,每次都踏空;团队流失,核心资源也随之流失 ……

粉丝甚至归因到自己身上," 开会员吧,别用爱发电了 "" 猴爷们生前也是体面人,宁可倒闭都没收用户一分钱 "" 它宁愿没落,也不做优酷 B 站,毕竟因为我们可能会倒闭,但永远不会变质 "……

A 站员工之间一直习惯称自己的公司为 " 猴山 ",称同事为 " 猴子 ",称掌舵人为 " 猴王 "。这个带着二次元色彩的自嘲式称呼,如今听起来更像一个黑色幽默——这座猴山上,只留了几只老猴子,没有猴王也很久了。

这就是 A 站,一个诞生于 2007 年的互联网活化石,在燃烧了整整 19 年的青春与资本后,正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滑向深渊。发稿前,记者得到了 A 站的采访回复:" 不适合参加专访,日后有机会一定第一时间联络。"

自由落体

A 站的诞生,是一个 " 用爱发电 " 的经典故事。

2007 年 6 月 6 日,A 站由还在读大学的 "Xilin" 创建,最初的定位是个人兴趣网站,他的商业化意愿极低。2008 年,A 站模仿日本弹幕视频分享站 NICONICO 动画,做出了中国第一家弹幕播放器。毫不夸张地讲,国内二次元文化群体由此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线上家园。

早期的 A 站发展迅猛。2007 年 6 月 24 日,在成立第 18 天,它便收到了 100 个 UP 主的投稿视频。2010 年它达到人气巅峰:这一年,投稿量突破 10 万大关,同年还举办了第一届 "AcFun 春晚 ",开创了行业先河。在 2011 年之前,A 站一直压制 B 站,是当时国内最大的弹幕视频网站。

但它的技术实力与火爆程度严重不匹配,这也造成了 A 站用户体验极差。

还在北京做互联网运营工作的晓白曾是 A 站的运营,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早期 A 站长期以四台服务器来承载百万量级的日活用户数,审核工作人员一周七天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电脑前,经常白天审视频,晚上修服务器。

" 但那时候是真的开心,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每个人都觉得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情。" 他说。

这种 " 穷但快乐 " 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2009 年上半年,据传 A 站爆发了严重的内部派系斗争,导致网站出现长达一个月的持续机房故障,UP 主投稿常常无人审核。正是在这个混乱期,早期用户徐逸脱离 A 站,创建了弹幕视频网站 Mikufans ——也就是 B 站的前身。徐逸曾公开表示,B 站只是 A 站的 " 后花园 ",让广大用户在 A 站不稳定时可以换个地方看视频。当时很难有人相信,这个 " 后花园 " 日后会成为 A 站最致命的对手。

2010 年,心力交瘁的创始人 "Xilin" 做出了一个改变 A 站命运的决定——他以 400 万元的价格将 A 站出售给了陈少杰,后者时任边锋网络武汉分公司总经理。

但陈少杰对二次元兴趣不大,他对直播更有想法。2013 年,他在 A 站内部推出了 " 生放送(日语,指电视或广播的实时播出节目)" 直播业务,这便是后来斗鱼的雏形。2014 年,他带着斗鱼的团队和核心业务脱离 A 站,而同期,A 站的核心资源几乎全部倾斜给了直播业务,基本处于 " 放养 " 状态。

实际上,B 站在 2012 年的各项数据已经反超 A 站。自从创始人离开,A 站就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 " 换手游戏 ",却始终没等到自己的 " 新主人 "。从 2010 年到 2018 年,它前后经历了超过十轮跟控制权相关的并购或融资交易,只是 CEO 就换了八九任。

据公开报道,2014 年,奥飞娱乐创始人蔡东青收购 A 站约 92% 股权,成为实际控制人;2015 年,合一集团(优酷土豆)领投 A 轮 5000 万美元;2016 年,软银中国投 A+ 轮 6000 万美元;同年,中文在线以 2.5 亿元购得 13.51% 股权,投后估值 18.5 亿元——这是 A 站历史上的最高估值。

每家新进来的公司或投资机构都是 " 抄底 " 心态,但 A 站的内部生态已千疮百孔。2017 年底,它陷入严重危机:长期欠薪、技术维护停滞、服务器频繁宕机。2018 年 2 月,A 站因资金问题,全站停服 11 天,官微甚至发出 " 我想再活五百年 " 的泣血呼号,引发全网关注。

短短 11 年间,A 站完成了从巅峰到谷底的自由落体,也错失了最黄金的商业模式 " 塑造期 "。

大清洗

晓白是北京人,因为喜欢二次元,在 2014 年底通过朋友内推进了 A 站。" 那时候工资确实不高,一个月到手 5000 多元,但家里有房,我也不愁。"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酷的事," 我跟我同学说是做弹幕网站的,他们都听不懂。"

他至今记得 2016 年春天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到公司时,他发现技术部空了一小半工位," 我以为去团建了,后来才知道是裁员。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还在加班,第二天就没人了。" 在内部,这场风波被称为 " 血色婚礼 "。

由头是 2016 年 1 月,A 站刚拿到软银中国的投资,莫然取代原有 CEO。"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从年初就开始了裁员,并在一封内部信中声称 " 让滥竽充数者无处容身 "。

有不少媒体爆料,原产品运营副总裁张侠被调去负责边缘业务,原总编辑刘炎焱被调去自制内容部门,整个管理层和核心团队几乎大换血。且清洗速度很快,一位前员工在知乎上回忆:一只 " 老技术猴 " 前脚刚劝新员工要继续热爱公司,后脚自己就被开除了。

晓白开始发现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离职。 " 先是技术部几个老人儿,然后是运营组的好朋友,再后来是那些和我一起熬夜做内容的编辑。那些空着的工位上,还贴着他们的二次元贴纸,没人来收拾。" 他形容那种感受," 像一个派对还没结束,人已经走光了。"

他那时是基层运营岗位,离高层斗争很远,但明显感觉到公司氛围的变化。他印象最深的是新管理团队要求员工搞团建,以前的团建是一群人去吃烤肉、喝啤酒、打游戏,但新管理团队要求员工集体喊口号。

内部有人调侃,过几个月就会看到某视频网站每天七点上班在门口走正步、训话、大声喊口号," 这不是一家二次元公司该干的事,在我们文化里,口号是‘认真你就输了’。"

" 山田君 " 是一位老 UP 主,2013 年开始在 A 站投稿,主做鬼畜内容,最火时站内粉丝数超 5 万。他那时正在外部感受着另一种热度:" 那是 A 站最好的时代之一。随便做一个视频,弹幕能铺满整个屏幕,评论区一晚上就几百条。你发一个视频出去,底下都是懂梗的人,他们会接你的梗,再抛新的梗。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但晓白亲历的变化在数月后还是传导到了山田君的感知中。转折点是 2017 年那场大宕机—— A 站服务器开始频繁宕机,被连续关停数天。

" 那天 A 站又挂了,整整两天。我重新上线的时候,发现好几个老 UP 主已经‘投敌’了。他们的最后一期视频标题写着‘转 B 站了,有缘再见’。" 山田君说,那段时间 A 站的文章区弥漫着一种 " 末日氛围 "," 大家互相留 QQ 号和微博,怕哪天网站彻底关了,就再也找不着彼此了。" 他选择了留下," 那时候觉得 A 站是家,虽然家快塌了,但自己不该第一个跑。"

在那个草莽阶段,A 站还能凭借高质量的 UGC(用户生成内容),拥有一席之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的 UGC 内容占比超过几乎全部视频平台。但这也成了它的 " 毒药 ",在行业转向版权战争时,UGC 的极度不可控,盗版视频泛滥,使得 A 站只能在审核、删帖上疲于奔命,但这也深深伤害了爱着它的 UP 主。

这种 " 虐恋 " 在持续,A 站也不断在向用户妥协——绝对不能 " 变质 ",哪怕死去。

" 猴山 " 坍塌  

历任股东、管理层,似乎都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去完成 A 站的 " 转基因 ",管理层的更迭速度也让员工们感到眩晕。多位 A 站离职员工在不同时期都表达了同样的感受—— A 站已经走在悬崖边上。

山田君说:" 我们创作者能感受到的,就是平台一会儿推这个方向,一会儿推那个方向。有一阵让你多拍短视频,说要跟上节奏,过一阵又让你做长内容,说是要保持调性。你根本不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想往哪里走。"

2016 年 7 月,莫然也因个人原因辞职,这距离他上任不到半年。被边缘化的刘炎焱 " 逆袭 " 接任 CEO,奥飞娱乐副总裁李斌出任董事长。不到两年,A 站就换了 3 个 CEO。

晓白说:" 大家都开玩笑,咱们换 CEO 的速度比新番更新的速度还快。" 当时有业内人士评价:" 每次换管理层,大家都会对外说这是新的开始,但最后,大家都成了‘开始’本身。"

2018 年 2 月,A 站因资金枯竭全站停服的那 11 天,晓白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网站打不开,用户在网上骂,老板联系不上,我们在群里互相问‘还有工资发吗’。后来知道是快手要进来了,但当时没人有底。" 官微发出的 " 我想再活五百年 ",就是那个阶段团队最真实的状态。

不久后,快手全资收购 A 站,晓白也在当年 7 月选择离职,原因是心里的 A 站已经不存在了。

而山田君心里的 A 站,则死在了 4 年后。被快手收购后的 2019 年到 2020 年,A 站确实迎来了一波 " 回光返照 "。快手注入了价值 5.7 亿元的资源,推出 " 创作激励计划 ",给独家 UP 主开月薪。山田君拿了好几个月的稿费,觉得 " 这次可能真的活过来了 "。

但这个 " 复苏 " 没持续太久。2021 年之后,随着快手上市后面临盈利压力,A 站的情况又急转直下——签约费下滑,签约人数减少。到了 2023 年,A 站彻底停止签约主播和 UP 主。

晓白心里很释然:" 当快手 2023 年停止签约主播、2026 年又砍了主播分成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写好了。那是我第一份真正热爱的工作,是我和一群人一起打过的仗,但它不该这么死。"

山田君清楚地记得 2022 年的某一天给自己的打击:" 我投了一个视频,花了三个周末做完,过了三天,播放量是 42,才 42!"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截图发在 UP 主群里,群里以前有几十个人,那会儿还剩七个。没人回复我。那天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就是你花了很多心血做了一个东西,然后你把它发到了一个空房间里。"

那一天之后,他停止了在 A 站的常规投稿,偶尔还会打开网站看看,一个月也就一两次, " 我感觉我是看着一个热闹的庙会,一点一点变成了一座空城。" 当被问到为什么还有人留在那里,山田君引用了 A 站用户常说的一句话—— " 认真你就输了。"

这是 A 站从诞生就刻在基因里的话,而 19 年后的今天,听起来更像是它在总结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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