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聚的力量总能产生吸引，释放的力量则被浪费和抵消。"该插图出自《个人魅力课程：自我控制与人格发展》（A Course in Personal Magnetism: Self-Control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haracter）。这是由悉尼·弗劳尔（Sydney Flower）的"通灵研究公司"于1901年出版的邮购课程"B系列"的第一部分。© Wellcome Collection
利维坦按：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现代化进程所带来的，并不仅仅是铁路、打字机与邮政系统，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精神真空。当工业化、都市化与科学理性逐渐瓦解传统宗教的神秘感时，大量普通人开始转向另一种更私人化、更即时的"精神技术"——催眠术、磁力疗法、通灵术、神智学，以及各种能够通过邮寄直接送达家中的神秘学函授课程：人们只需寄出几美元，便能收到一整套关于"灵性进化"或"意志力开发"的课程。那些原本属于秘密社团、宗教仪式与隐修传统的知识，第一次被包装成一种可复制、可消费、可远程配送的商品。
然而，这种"邮购魔法"真正吸引人的，或许并不是神秘主义本身，而是它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回应。面对越来越机械化、标准化的社会生活，这些函授课程承诺的不只是超自然力量，更是一种重新掌控自我、重建内在秩序的方法。许多所谓的"神秘训练"，实际上已经非常接近后来20世纪兴起的自助心理学与认知行为疗法：要求学员观察自己的思维、克制情绪、训练专注力，并通过日常练习塑造一种更强大的主体性——它将原本关于宇宙与超越性的宗教追问，逐渐转化成一种关于个人心理调节与自我优化的世俗实践。
在网易云音乐搜索【利维坦歌单】，跟上不迷路
20世纪初，启蒙运动的理性力量似乎已经通过理性重塑了精神生活，然而，大众期刊上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广告——从《大众机械》（Popular Mechanics）到《诡丽幻谭》（Weird Tales）不一而足——声称能将神秘的超自然知识直接邮寄到读者家门口。1902年《芝加哥论坛报》上的一则典型告示介绍了"德·劳伦斯催眠学院"（De Laurence Institute of Hypnotism），承诺能够"揭示所有个人磁场、神秘力量及其影响力的神秘法则"；而在其他地方，《神秘文摘》（Occult Digest）则宣传了总部位于洛杉矶的"光明兄弟会"（Brotherhood of Light）的服务，他们提供"所有神秘学分支的函授课程"，邮寄即达。通过邮件索取万古之秘，在当时看来竟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它已成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兴起的庞大邮购产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邮购魔法的兴起，在许多方面既是现代性的产物，也是对现代性的一种讽刺。在漫长的19世纪，美国已经见证了相当规模的宗教转型：摩门教、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基督教科学派以及震教徒等运动，在"第二次大觉醒"的精神狂热中脱颖而出，各自以独特的方式处理个人与社会整体之间的关系。
1917年，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提出了著名的论断："我们时代的命运以理性化和知识化为特征，尤其以‘世界的祛魅’为特征。"在韦伯看来，现代世界的进步已经消除了精神实践的必要性，精神实践曾经承载的意义如今已被官僚主义、科学和工具理性的冷酷逻辑所取代。然而，站在后世的视角来看，韦伯的"祛魅"论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具有终结性。
在一个日益被泰勒制工厂（即"科学管理"，借由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对员工与工作任务之间的关系进行系统性的研究，由美国人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提出来的管理理论，因此又称为"泰勒制"。编者注）和科学唯物主义重塑的时代，韦伯最终误读了现代性，他的"祛魅"描述将现代性中日益增长的精神自由主义与大规模的世俗化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韦伯认为对基督教信仰忠诚度的下降（这确实显而易见）标志着神圣感已从现代生活中消失（事实恰恰相反）。现代性和科学唯物主义并没有真正消灭精神实践，而是将其从继承而来的、群体性的框架中抽象了出来。现代性实际上创造了一种信仰的激进再分配：在这种分配中，原本被认为已经消灭了对自身之外的力量和存在的信仰的理性主义思潮，反而成为了人们在自己家中了解这些超自然力量的途径。
1931年，L. W. 德·劳伦斯（L. W. de Laurence）邮购公司所售"寺庙熏香"的广告。© wikimedia
邮政交换的新物质条件——排字机、廉价纸浆纸，以及迅速完善和扩张的投递网络——使得深奥的神秘学世界能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实现精准投放。消费者现在可以自行选择是否练习冥想、占星、塔罗、催眠术、卡巴拉、玫瑰十字会，或者是更晦涩的事物，甚至是所有这些的独特组合。教学如何展开并没有固定的模板，但大多数潜在的追随者都是通过回应杂志广告中提供的免费试听课或目录来开始建立联系的。从那里开始，他们可以订阅规模、时长和费用各异的课程。
仅举一例：按订阅人数计算，作为1930年代最大的神秘学函授学校之一，"赛奇亚纳"（Psychiana）的每节课费用约为1美元（约合今天的20美元），按十课或二十课一组购买，每周邮寄一课。对于赛奇亚纳的学生以及那些向其他小型机构订购的人来说，完成这些入门序列通常意味着进入更高阶的指导或高级课程，费用通常以现金汇付，有时也采用分期付款或赊销的方式。
邮购魔法的早期创新者之一是悉尼·弗劳尔（Sydney Flower），这位常驻芝加哥的神秘出版商创办了《催眠杂志》（The Hypnotic Magazine）、《瑜伽士》（The Yogi）和《新思想》（New Thought）。弗劳尔通过他的"通灵研究公司"和"磁力出版公司"提供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可订购课程，书名包括《磁力疗愈五部曲指导课程》（A Course of Instruction in Magnetic Healing in Five Parts）和《通过透视眼开发力量的指导课程》（A Course of Instruction in the Development of Power through Clairvoyance）等。
弗劳尔的过去几乎无迹可寻。但当他在世纪之交抵达芝加哥时，这座所谓的美国"第二大城市"已成为该国无可争议的形而上学和个人发展中心。在那里，他与芝加哥心理学院的赫伯特·帕金（Herbert Parkyn）展开了合作。此时的芝加哥作为一个国际化十字路口，仍回荡着1893年世界宗教议会（World’s Parliament of Religions）的余音，以及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等东方大师和精神导师令人敬畏的身影。那次议会由一位瑞典堡派律师和一神论牧师组织，汇集了全球各大宗教的领袖，是一次旨在促进跨宗教对话并向美国受众介绍非基督教传统的里程碑式尝试。弗劳尔敏锐地意识到，除了这股精神好奇心的热潮外，芝加哥作为迅速扩张的国家心脏，其工业基础设施和发达的交通网络完全可以被利用于神秘学贸易。
1901年，悉尼·弗劳尔的"心灵研究公司"出版的邮购课程《个人魅力课程：自我控制与人格培养》封面，该课程为"B系列"的第一部分。© Wellcome Collection
据称对悉尼·弗劳尔的"心灵研究公司"所提供的邮购"B系列"课程感到满意的学生们的广告推荐语。© Wellcome Collection
除了教授催眠术和透视眼等流行实践的课程外，弗劳尔在1902年还开设了一门名为《邮购业务》（The Mail-Order Business）的课程，指导有抱负的企业家复制他的成功。他在书中向读者描述，并在自己的生意中津津乐道地运用了他最核心的营销策略：多重公司身份的"暗黑艺术"。通过创建新的品牌、虚设的"部门"以及虚构的公司名称，他营造出一种机构规模宏大且极具影响力的假象。一位读者如果看到"新思想出版公司"（New Thought Publishing Company）、"研究出版公司"（Research Publishing Company）或"便士经典系列"（Penny Classics series），很容易认为这些都是独立的机构，而实际上它们都出自弗劳尔和几位勤奋秘书之手。后来，弗劳尔还雇用了一位名叫T·W·亨利（T. W. Henry）的代理人，在伦敦经营同样的业务以服务欧洲客户，尽管当时增长最快的仍是美国市场。实际上，弗劳尔创造了我们现在所说的"市场细分"（market segmentation）的早期形式，这使他能够一边在芝加哥共济会神庙（Masonic Temple）维持单一的后台运营，一边面对数个不同的受众群体发声。
1893年"世界宗教议会"上的宗教领袖们。从左至右分别为：维尔昌德·甘地（Virchand Gandhi）、赫维维塔尔内·达摩波罗（Hewivitarne Dharmapala）、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以及（可能是）加斯东·博内-莫里（Gaston Bonet-Maury）。© wikimedia
严格来说，这些行为本身并不违法，但弗劳尔在邮购业务上的尝试在1904年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欺诈。当时邮政部因其涉嫌欺诈性的金融募资而对他提起诉讼。他通过自己的杂志《新思想》推广一种名为"皇家十美元"（Royal Ten）的投资计划，承诺10美元的投资可获得高达50%的回报。当邮政督察介入并指控他利用邮件诈骗时，弗劳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数年后的1910年，他才因涉嫌为金矿开采提供金融建议而被捕。即便身陷囹圄，这位不知疲倦的企业家依然在内华达州卡森城的牢房里创办了一本名为《瑜伽士》的杂志，并编辑了十一期。
邮购魔法行业或许不可避免地容易滋生骗子，邮政检查员也屡屡与兜售花言巧语的骗子纠缠不清。但值得指出的是，尽管不法分子层出不穷，许多此类神秘组织仍以某种虔诚的精神运作，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追随者和学员。他们的价格通常较为低廉（即使在经济大萧条时期也是如此），其课程虽偶有参差但态度真诚，且给出的承诺更多是启发性的而非剥削性的。
刊登于1903年6月《新思想》杂志上的认购表格。该表格号召读者出资购买悉尼·弗劳尔（Sydney Flower）"北岸矿石提炼公司（North Shore Reduction Company）"的股票。后来，在1904年邮政部对他的法律审判中，这类招募资金的行为被认定为诈骗。© iapsop
伦敦"新思想出版公司"的信头。该公司由悉尼·弗劳尔创立，是一家通过邮购方式出版和发行科学、心灵学以及自我修养类书籍的出版社。© iapsop
许多这类出版商经营的商业领域，即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成功学/自助手册"（self-help literature）。一些最成功的函授课程，如查尔斯·哈奈尔（Charles Haanel）于1912年首次以周课形式流传的《万能钥匙系统》（Master Key System），至今仍能在大多数中型书店的货架上找到。
弗劳尔已经证明了精神权威可以如何轻易地通过邮政系统被放大，但也有一些神秘学领域的创业者走向了更加有序和严谨的方向，将分级课程编纂成庞大的教学体系，从而成功维持了弗劳尔本人从未能持久拥有的精神合法性。
《瑜伽士》创刊号（1910年7月）封面。该杂志由悉尼·弗劳尔在服刑期间创办。© iapsop
许多此类更具雄心的神秘学函授课程借鉴了玫瑰十字会和神智学的晦涩象征词汇，并将其与新兴的心理学学科相结合，真诚地尝试通过灵性实践实现个人发展的民主化。玫瑰十字会（一种基于"存在一个指引人类事务的仁慈治愈者秘密网络"这一理念的秘传哲学）和神智学（一种融合了东方宗教思想与西方神秘主义、试图阐述普世永恒智慧的混合精神传统）为这种新型的秘密社团灵性导师提供了指引，这些导师将理性的自我提升与充满浪漫色彩的神话传说相平衡。
在一个自共和国建立之初就崇尚白手起家个人主义理想的国家，这些函授课程以神秘刺激的承诺为动力，成为理性自我发展的诱人模式。到了20世纪30年代初，经济动荡让许多美国人寻求稳定，而神秘函授学校的作者和组织者则提供了一条令人安心的道路，使人们能够在基督教教会之外获得内心的满足和外在的成功。
当时最著名的神秘学邮购社团之一，也是至今仍然存在的社团，是古老神秘玫瑰十字会（AMORC），它由广告代理人哈维·斯宾塞·刘易斯（Harvey Spencer Lewis）于1915年创立。与悉尼·弗劳尔一样，刘易斯最初也通过邮购课程的形式，教授19世纪末流行的催眠术和催眠术，例如《人格影响力四讲》（Four Special Lessons in Personal Influence）、《催眠暗示》（Hypnotic Suggestion）和《暗示疗法》（Treatment by Suggestion）。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成为了AMORC创立故事的基石。刘易斯声称，在1909年访问图卢兹期间，他被引入了一个未曾中断的玫瑰十字会传承，随后被指示将这一传统带到美国，在那里，它可以向那些做好充分准备的人公开揭示。
哈维·斯宾塞·刘易斯，拍摄日期不详。© wikimedia
尽管许多在第二次大觉醒运动中兴起的新兴宗教运动都将美国社会视为腐败、堕落或注定灭亡，并迅速选择退却或分离，但路易斯的美国玫瑰十字会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自身定位为秘密的玫瑰十字会修道士团体的延续，其使命是留在世间，支持世界的健康发展。正如其自身文献所解释的那样，"该团体主要是一个人道主义运动，旨在为全人类的尘世生活带来更大的健康、幸福与和平。"其成员明确指出，他们是"无私的上帝仆人，服务于人类，受过良好的教育、训练和经验，与宇宙或神圣心灵的强大力量相契合，并掌握物质、空间和时间"。尽管路易斯有神话化的倾向，有时也略显夸张狡诈，但他所宣扬的人文主义神秘主义根植于纪律和伦理责任，承诺的并非超越尘世，而是驾驭尘世，与世间和谐共处。
这是位于佛罗里达州坦帕市的神秘兄弟会大学的一份小册子的封面，该大学提供神秘学函授课程，约1930年代。© iapsop
《神秘信使》（The Mystic Messenger）杂志的封面，该杂志是佛罗里达州坦帕市神秘兄弟会大学每月通过邮购方式提供的课程，出版于1937年9月。© iapsop
1933年，来自坦帕（Tampa）的"神秘兄弟会大学"（Mystic Brotherhood University）刊登的一则广告——这个团体不久前才刚从"古老神秘玫瑰十字会"中分裂出来——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融合：既有神秘学的诱惑力，又带有实用性的自助色彩。它那本长达18页的邮寄宣传册，首先是一种招募工具，但同时也是引导读者掌握应对日常生活之具体技巧的第一步。封面显著印有19世纪英国著名神秘学团体"黄金黎明协会"（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的玫瑰十字护符，而正文则声称自己获得了"伟大白色兄弟会"（Great White Lodge）的认可——这显然是在引用"神智学会"（Theosophical Society）关于"扬升大师"等级体系的概念。
"小册子中写道：‘这所智慧学校始终与世隔绝，因为它只服从于开悟者的统治；但这些贤者群体也会不时向外部世界揭示一条道路，以吸引人类接近他们圣所中的伟大真理。’"
这些课程中的许多内容，如今看来已经颇有后来所谓"认知行为疗法"（CBT）的雏形：它们引导学生监控自己的思想、重塑无益的思维模式，并培养纪律性的正念习惯。早在20世纪后期亚伦·贝克（Aaron Beck）与阿尔伯特·艾利斯（Albert Ellis）等心理学家正式系统化CBT之前，这类神秘学函授课程其实就已经——有时是有意识地，有时则是直觉性地——借鉴了更古老的斯多葛派自我调节传统，例如马可·奥勒留《沉思录》中的修身思想，以及爱比克泰德所倡导的精神自律。神秘兄弟会大学最终提供的，其实是一套"治疗性工具"：在那个许多人既渴望现实指导、又寻求超越性慰藉的时代，用以培养道德意志与内在坚韧。
哈维·斯宾塞·刘易斯树立了后来众人效仿的模式，尽管并非所有邮购神秘学团体都像他那样，声称自己拥有通过"启蒙传承"建立起来的直接历史谱系（这种谱系有时真实存在，但更多时候只是幻想性的构造）。
通灵降神则成为许多邮购神秘学社团的理论来源，其中包括莫里斯·多里尔（Maurice Doreal）的"白圣殿兄弟会"（Brotherhood of the White Temple）。与此前的海伦娜·布拉瓦茨基（Helena Blavatsky）一样，多里尔宣称自己的教义是由脱离肉身、进化更高的贤者传授给他的（在他的版本中，这些贤者来自亚特兰蒂斯）。这些教义融合了早期诺斯替主义与东方神秘主义，又包裹在一种大众文化式的低俗科幻语言之中。
多里尔通过邮寄传播的课程在20世纪中叶极受欢迎，与那个时代流行的通俗科幻小说和"怪谭"一道传播：其中充满爬虫类人种、远古宇航员与邪恶秘密组织等元素，而这些内容后来也为大量阴谋论奠定了基本框架。这为后来的许多阴谋论奠定了基调。在这种交叠中，我们可以看到，对某些读者而言，邮购魔法的超凡领域是如何固化为当时在通俗文化中流传的那些阴谋论世界观的。
那些经受住时间考验的邮购神秘学组织，往往拥有最内部一致的宇宙观体系；它们或者试图重新激活17至19世纪主流神秘主义传统，或者反过来转向心理学与心灵哲学。保罗·福斯特·凯斯（Paul Foster Case）创立的"至圣所建造者"（Builders of the Adytum，简称BOTA）则试图同时做到这两点。
保罗·福斯特·凯斯出版的"塔罗牌入门"系列第五本邮购小册子的封面（附读者注释）。©
世纪之交的芝加哥——那个见证了无数神秘学"皈依"的时间与地点——凯斯在那里遇见了悉尼·弗劳尔的合作伙伴、畅销神秘学作家威廉·沃克·阿特金森（William Walker Atkinson）。不久之后，他加入了"阿尔法与欧米伽"分会（Alpha et Omega lodge），这是带有浓厚焚香仪式氛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个分支，并迅速在其中脱颖而出。
凯斯曾经真正接受过一个成熟且影响深远的神秘学组织的启蒙，这一点揭示了这一圈子的一个更广泛事实：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组织的历史并非建立在可验证的传承之上，而更像是某种若隐若现（并很可能虚构）的秘密团体，它们短暂浮现，只为了赋予下一个追寻者的合法性。这也恰好提醒我们：在邮购神秘学世界里，精神权威本身是何等的脆弱。
1922年，凯斯在洛杉矶建立了"永恒智慧学校"（School of Ageless Wisdom），后来发展为至今仍然活跃的"至圣所建造者"组织。与某些前辈那种戏剧化、甚至夸张的宣称不同，凯斯的方法强调严谨与自律。每周课程将卡巴拉与塔罗的理论知识，同冥想与观想等实践练习结合起来——而这些沉思传统，在当时仍然极少脱离基督教祈祷体系之外而独立存在。
归根结底，"至圣所建造者"教授塔罗牌，并不是作为占卜工具，而是一条以强烈新教工作伦理为基础的自我发展之路。凯斯在第一课中写道："你会发现自己培养出更强的专注能力。你的感知将更加敏锐。你对于自身，以及对于各种人生经验的理解，也将更加深刻而广阔。"
"至圣所建造者"早期教学中的核心内容之一，是背诵凯斯所谓的"木架板上的图案"（The Pattern on the Trestle Board）。这是一组关于精神自立与神圣责任的十条箴言，它既构成成员的道德准则，也对应着卡巴拉"生命之树"图中的十个"质点"（Sephirot），成为一种认知结构框架。
对于"至圣所建造者"的学生而言，这里没有宏大的末世宣言，也没有阴谋论式的故弄玄虚。"至圣所建造者"真正提供的，是对古老卡巴拉神秘传统，以及相对较新的、但同样结构繁复的塔罗实践，进行哲学化的阐释，并赋予它们一种权威性的解释体系。
"具有魅力的人会欢迎那些令他人畏惧的力量，因为他能够从中汲取珍贵的能量。"——图示出自《个人魅力课程：自我控制与人格培养》，该书为邮购"B系列"课程的第一部分，由悉尼·弗劳尔的"心灵研究公司"于1901年出版。© Wellcome Collection
20世纪早期大量涌现的邮购神秘学组织，其中一个决定性的特征，就是它们不仅试图为人们指引穿越经济萧条与世界大战的道路，更试图帮助人们穿越"现代性"本身那种更深层、更微妙的精神病症。
在一个越来越被工业理性主义与流水线式劳动压平的世界里，邮购魔法无疑提供了一股极具诱惑力的逆流。
在后来成为经典的现代美国精神危机诊断著作《自恋文化》（The Culture of Narcissism，1979）中，克里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曾指出："今天的人们所渴求的，不再是个人救赎，更不用说恢复某种黄金时代；他们渴求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关于幸福、健康与心理安全感的短暂幻觉。"
从许多方面来看，邮购魔法其实早已预示了这种转变。那些原本承诺通向神秘智慧的秘传宇宙论与形而上学体系，逐渐被重新包装成"斯多葛式自我调节工具"；而这样的函授课程，也成为现代人应对生活压力的诸多"治疗性工具"之一——尤其是在主流有组织宗教逐渐衰退的时代。
这些邮购魔法师最终意识到：现代男女未必还在寻找一种能够解释宇宙及其自身位置的"形而上学"；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个人化的形而上学"——一种能够以典型美国式的激进主观主义与自力更生视角，对"自我"进行诊断的体系。
也许在这一过程中失去的，是"追求"本身的严肃性：即那种认为自己的精神实践——无论是礼拜、魔法、虔敬还是占卜——并不仅仅是自我安慰的方法，而是一种真正朝向超越世界的姿态，一种指向某种高于我们自身之存在的真诚尝试。
许多回应那些杂志广告的顾客，原本是在寻找真正的超验；而他们得到的，却是一种被商品化、可复制生产的"启蒙幻觉"。
文/Allan Johnson
译/树上的男爵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magic-by-return-of-post/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树上的男爵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加星标，不迷路
往期文章：
投稿邮箱：wumiaotrends@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