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阮怡玲
编辑丨吴述之
六个陌生人坐在一桌吃饭。
大家基本是同龄人,刚好从 1998 年生人排到 2003 年。那天晚上,我们从晚上 7 点聊到 10 点。聊 AI、行业寒冬、北京、不上班、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只看聊天内容,这像一场认识多年的朋友聚会。但实际上,在坐下之前,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这是最近一年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的 " 盲盒饭局 " ——平台通过问卷、算法和人工筛选,把几个陌生人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大家在一顿饭的时间里,短暂地进入彼此的生活。
最近一段时间,我参加了几场这样的饭局。我好奇,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人们为什么越来越愿意把时间花在一群陌生人身上。为什么和陌生人吃饭这件事情,也成为了一门生意?
和陌生人聊到晚上十点
" 你整个人感觉就是比较向往自由,发型也很像那种小女巫。" 紧贴着坐在我左手边的女生带着笑意看着我。
我听到她的描述,第一反应是惊讶,从来没有人用类似的形象描述过我。紧接着是高兴,我喜欢 " 小女巫 ",多么灵动的意象,尤其它是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是 4 月 29 日的晚上,我在北京朝阳一家连锁西餐厅,参加了一场 59 元报名费的盲盒饭局,餐费 AA 制。那天同桌一共五个人,在坐下之前,我们彼此谁也不认识。
最近一年,这种 " 陌生人饭局 " 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有人想吃美食,有人拿它交友,有人当解闷,有人把它看做观察别人生活的窗口。
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这个盲盒饭局的宣传帖子,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搜索小程序点了报名。一直以来,我就对这种 " 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 的模式抱有兴趣,盲盒饭局完美切中了我的需求。
大学时,我和朋友去一家 " 网红 " 餐厅,位置坐满了,店员问我们愿不愿意和另外两个女生拼桌。我们同意了。那顿饭里,我们聊学校、专业和生活,最后甚至还互相加了微信。虽然现在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们是谁,但我一直记得那种感觉——原来陌生人之间,也可以迅速建立一种短暂但真实的连接。
在报名时,参与者被要求填写一套问卷,共 25 道题,用来匹配一起吃饭的陌生人。问题包括职业、兴趣,也包括 " 你期待在饭局里获得什么 "。我勾选了:" 认识有趣的朋友 "、" 听见不一样的人生经历 " 和 " 度过轻松愉快的夜晚 "。
一切都很新鲜。饭局开始前两小时,我收到了一份根据填写的问卷内容生成的个人介绍,介绍是匿名的,而猜测每个人分别是谁,则是每个饭局上的破冰环节。
最先被猜中的是金融行业的姐姐,由那位说我像 " 小女巫 " 的、看人很犀利的研究生女孩猜出。大家靠着排除法,陆续把人和描述对上了号。

● 组织方发送的邀请函与 AI 生成的我的介绍。图源:截图
点菜后,我们就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金融姐姐兴奋地分享自己一个人去 KTV 唱歌,研究生女孩学雕塑专业,在琢磨就业,珠宝行业的女孩说现在客户的常见预算从几万骤降到了一两千,刚裁员在家的女生绝不让冷场出现,提问每一个人,而我有些 " 职业病 " 地不断接话、追问。
这场聊天从晚上 7 点一直持续到了 10 点,大家都没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
之后我又参加了几场饭局,我渐渐发现,尽管大家是不同职业、不同性格,但聊起的话题都很趋同:MBTI、AI、旅游、北京以及 " 什么时候才能不上班 "。我意识到,这场饭局就像是现在年轻人生活的横截面。
AI 几乎改变了所有人、所有行业。连这场饭局本身也有 AI 参与,那份匿名自我介绍明显由 AI 生成,文字流畅、俏皮但怪异,连我都认不出描述里的人是自己。
大家也总是会聊到北京。有人喜欢这里丰富的文化活动,有人觉得北京对女性更友好,也有人说,在北京你穿什么都可以。但聊到最后,大家又都会承认另一件事—— " 你很难留在这里。" 杨子涵说。那场饭局里,她是最先提起北京的话题的人。
我们都附和地点点头。
饭局上,有时谈得格外投机。我参加过的一场饭局结束后,大家又转场去了清吧。一个女生会看塔罗牌,另一个女生问:" 我什么时候会去上海工作?" 塔罗牌女生想了想,说:" 你需要一个让你彻底不想留在北京的契机。" 还有人问:"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上班?" 她没抽牌,直接说:" 塔罗牌会让你滚回去上班。"
所有人都笑了。

● 我们一起去了一家酒吧,大家换着喝对方的酒。摄:阮怡玲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盲盒饭局真正特别的地方,或许正在于这种陌生关系本身。
因为彼此陌生,所以没有太多后果。没有共同社交圈,不需要长期维系,也不必担心未来如何相处。很多平时难以对熟人开口的话,在这里只需要说给当下这一桌人听,反而讲得轻松又自然。
某种程度上,盲盒饭局提供的,其实正是一种被设计出来的短暂连接:陌生人被安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享几个小时的时间、食物和情绪,然后再重新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一场被制造的 " 聊天局 "
59 元一场饭局,不包含餐费。第一次看到定价时,我其实有点惊讶。对于一个 " 和陌生人吃顿饭 " 的产品来说,它并不便宜。但真正让我好奇的,其实不是价格,而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一场未知的陌生人饭局付钱。
参加几场之后我慢慢发现,尽管盲盒饭局被称为 " 盲盒 ",但事实上,每一场自然发生的聊天,都是一套系统化设计的结果。
共同点当然是最明显的匹配标准。饭局上总会出现一些天然的连接:都喜欢喝咖啡的人,都接触影视圈的人,都学过艺术的人,大家会因为某个细节迅速接上话。我们还调侃:每个局上都有喜欢打羽毛球的人。
但一桌人能不能真正聊起来,靠的又不只是相似。那份我花了好几分钟完成的问卷答案,在平台上被称为 " 匹配偏好 ",当我选择 " 更多倾听 " 的时候,我猜测会有选择 " 更多表达 " 的人和我分配到一起,我觉得我和朋友聊天自认不算特别会活跃气氛,于是就期待特别有梗的人出现在饭局。我回忆自己参加的几场活动,几乎每场饭局里都能拎出这么一两个在交谈中自然成为焦点的人。比如一位长期做股票投资的男生,在饭局里很快成为话题中心。那晚,所有人都围着他聊投资、财富自由和 " 怎么赚钱 "。

● 平台设计的 25 个偏好维度。图源:截图
不过,匹配没有我最初想的这么简单。据后浪研究所报道,盲盒饭局的组织者发现," 有些人希望性格是相似的,同时又希望职业不要相似;有些人更喜欢和年龄大的人聊,有些人更喜欢和同龄人聊,还有一些人,今天想和年龄大的人聊,明天想和同龄的人聊 ",用算法和 AI 匹配还不够,仍然需要后续人工调优。
一位去年在北京也开始组织盲盒饭局的负责人杨雯,把这类项目放进了更大的趋势里观察,她也曾是长期关注消费与线下业态的投资人。2023 年之后,她明显感觉到线下体验型空间在回暖,甚至成为新的增长点," 大家开始重新研究怎么让人愿意出门。" 她告诉我,2023 年之后,国外出现过大量重新组织线下关系的创业公司,叫 "IRL Tech" —— In Real Life Tech,用技术改善线下生活。
在盲盒饭局这个 " 新瓶 " 出现之前," 旧瓶 " 就是前两年流行的 " 饭搭子 "。" 搭子 " 流行起来,是大家在重新走向线下,也是因为它只是一种精准、轻量、低负担的陪伴。大家不需要进入彼此完整的生活,也不一定真的成为朋友,只需要在某一个具体场景里短暂同行。学习搭子、健身搭子、咖啡搭子、旅游搭子、演唱会搭子,其中," 饭搭子 " 是门槛最低的一种。
而盲盒饭局,则是把这种 " 搭子逻辑 " 进一步产品化了:平台通过算法、问卷和人工筛选,把原本不会相遇的人重新组织到同一张桌子上,制造一种被安排好的偶遇。而随着用户越来越多,盲盒饭局的组织者们也开始不断往这套 " 聊天机制 " 里增加新的模块,它越来越像一款被持续迭代的产品,而不是一次简单聚餐。
比如主题局的出现。我参加的饭局里常常触碰到一些有趣的话题,比如 " 怎么才能不上班 ",但并没有深入。在那次饭局的半个月后,平台刚好策划了两场主题局,其中一场名字就叫 " 不上班行不行 ",我也报了名。

● 主题局上,平台让餐厅赠送的酸奶。摄:阮怡玲
杨雯把盲盒饭局的产品总结为一句话:" 体验有兜底,盲盒有惊喜。"
所谓 " 兜底 ",指的是平台要保证餐厅的格调:分餐制、环境安静、交通便利;还要尽可能消除陌生人社交里的风险感:小规模人数、算法筛选、人工审核、饭后反馈、黑名单机制,以及对气氛的持续调节。它需要保证即使这场饭局不够精彩,也至少不会太糟糕。
而 " 惊喜 " 则来自另一部分——你永远不知道今晚会遇见谁。
盲盒饭局真正售卖的,并不是 " 吃饭 ",甚至不只是 " 社交 ",而是一种被设计出来的、低风险的陌生人连接,一种可控的偶然性,一种有限度的亲密。
人和人之间,很难被匹配
大家来参加盲盒饭局的目的各有不同。有人只是想吃顿饭,吃完就离开;有人想社交,认识新的朋友,筷子其实都没动几下,还有人期望能在饭局里开启一段 deep talk(深度交流)。
杨子涵在第一次参加盲盒饭局之前,特别认真地花了很长时间填问卷,其中,她还花心思准备了两个想问陌生人的问题:" 万圣节最想去哪里玩?"" 最近最有成就感的三件事是什么?"
有人说,自己从小到大很多决定都是独立完成的,所以很有成就感;其他人也陆续给出了类似的答案。
" 我其实更想听到一些具体的、生活化的东西。" 她后来和我说," 比如把一颗种子种成一朵花,或者报团拍了一次银河。那种很小、但很真实的快乐。"
她慢慢发现,很多人在饭局上讲述的,其实是一个更适合被陌生人快速理解的自己。大家会聊成长、自由、职业和人生选择,但很少真正提到那些狼狈、具体、无法包装的部分。很多时候,人们交换的,也只是一个更适合被讲述的自己。
平台能匹配职业、年龄、兴趣、表达欲,却很难匹配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化学反应。

● 图源:pexels
半个多月里,我连续参加了四场盲盒饭局,体验感其实在递减。某些时候,聊天甚至会变成一种消耗。有人连续参加几次之后,会开始疲惫。当 MBTI、行业寒冬、AI、旅行和 " 不想上班 " 被一遍遍聊起之后,很多饭局也会迅速陷入某种相似的氛围。新鲜感过去之后,人和人之间真正深层的连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建立。
有时候,饭局里还会有不和谐的因素。有人告诉我,她参加过一场两男两女的饭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总感觉有位男生的目光不太友好;还有人提到,有次饭局还没开始,有人就提出自己点单,还有人迟到了一个小时引得其他人有些 " 黑脸 ",气氛随之变得僵硬,她如坐针毡。
杨子涵后来越来越觉得,平台选择的餐厅和真实用户之间,存在某种错位。很多餐厅均价并不低,但真正有高消费能力的人,反而未必有陌生人社交需求。" 那些生活已经很丰富的人,根本不需要靠陌生人拓圈。而真正有社交需求的人,又未必消费得起这种餐厅。"
某种程度上,盲盒饭局越来越像一种被精细维护的社交消费品。它提供新鲜感、陪伴感和短暂的情绪流动,但也高度依赖人的状态、表达能力,以及人与人之间偶然发生的化学反应。
当然,这恰恰也是它成立的原因。
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人们已经越来越难自然地认识陌生人。很多过去来自同学、邻居、同事和朋友的关系,如今开始需要通过一套产品机制,重新被组织起来。
我想,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可惜的,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发现,过去那些原本会自然发生的关系,需要花钱买了吧。
写完初稿的周日,我又买了一场饭局,兴致勃勃地推开了中餐厅的门。
(应受访者要求,杨子涵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