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当哈拉尔德 · 豪森教授站在领奖台上，领取诺贝尔生理学 / 医学奖时，他或许会想起 1974 年那个被同行们嘲笑的下午。

那一年，他第一次提出 HPV 病毒与女性宫颈癌之间的关联，却几乎没人相信：当时的学者们普遍认为宫颈癌的罪魁祸首是单纯疱疹病毒（HSV），直到豪森教授出现，他指出在这些病人的体内，根本检测不到 HSV [ 1 ] 。

然而，这个曾遭到嘲讽的发现，后来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后来人们还发现，HPV 不只与女性的宫颈癌相关，也可能与男性的多种癌症有关，如阴茎癌、肛门癌 [ 2 ] 。而在 HPV 持续感染引发的多种男性健康问题里，还有一种常见的疾病——尖锐湿疣 [ 2 ] ，它常常出现在电线杆的小广告上，与梅毒、艾滋等性病混为一谈。

然而，如同当年人们只相信 " 宫颈癌的元凶是单纯疱疹病毒而并非 HPV" 一样，如今人们普遍相信 HPV 只是女性的专属命题，对于可能对男性带来的健康威胁，并未在意。

放眼人类和疾病漫长的对抗史，偏见似乎一直存在，这往往可能会将人们引向错误的应对之路，人们对于 HPV 的偏见，同样如此。但对 HPV 那些被刻意回避、被污名化的问题，也恰恰是需要被正视的公共健康命题。

HPV，只是女性议题？

尽管人们开始了解和研究 HPV 很晚，但这种病毒本身，已经和人类共存了数千年 [ 3 ] 。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往往是在 " 宫颈癌预防 " 这个语境里。时间长了，一个几乎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形成了：好像这是一个 " 只会感染女性的病毒 "。于是，很多男性就此放松了警惕。

但事实上，男性的感染概率甚至可能比女性更高。

一项 2014 年基于美国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 [ 4,a ] ，在 HPV 疫苗上市前，至少有 1 位异性伴侣的男性一生中感染 HPV 的概率为 91.2%（范围：69.5 – 97.7%），相当于每 10 个男性中，就有 9 个一生中可能感染 HPV，而女性这一数值为 84.6%（范围：53.6% – 95.0%）。

HPV 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 [ 2 ] ，母婴和皮肤粘膜接触也可能感染 [ 2,5 ] 。此外，部分消毒不彻底的公共澡堂接触皮肤粘膜也可能会传染 HPV   [ 6 ] 。

这些传播方式并不存在性别特异性，男性同样处于感染链条中。

你或许想象不到，男性的外生殖器结构可能更有利于 HPV 病毒 " 驻扎 "，在未进行包皮环切手术的男性中，HPV 可能更容易通过性接触中出现的微小撕裂口进入黏膜，潮湿的包皮下腔也可能为病毒存活提供了有利环境 [ 7 ] 。

所以，很显然，HPV 的这层 " 女性外衣 "，是时候需要脱去了。

偏见，往往可能掩盖风险

大多数 HPV 感染没有症状 [ 2 ] ，因此，很多男性往往不知道自己被感染，也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染给自己的伴侣。

再加上社会普遍认为 HPV 与宫颈癌密切相关，男性并没有宫颈，即便感染了也只是 " 带菌不带病 "。

然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想象般那么轻松。

绝大多数男性感染 HPV 后，会在 4~24 个月内自行清除 [ 8 ] ，仅有少部分人会持续感染，进而导致多种疾病，如肛门癌、阴茎癌、口腔癌等 [ 2 ] 。

而那个常常出现在电线杆小广告上的尖锐湿疣，九成以上是由低危型 HPV 6 型和 11 型引起 [ 3 ] 。

HPV 电镜图▲

一般情况下，尖锐湿疣无自觉症状，少数人也往往只是轻微瘙痒或是异物感 [ 3 ] ，很容易被当作 " 小问题 " 忽略掉。况且，发病位置还常常是那么的特别，多发于生殖器、肛门或肛周部位的皮肤、粘膜上，位置隐蔽 [ 3 ] ，往往难以自查。

当患者看到 " 菜花状 " 或 " 乳头状 " 的增生物时，疣体已经扩散形成规模 [ 3 ] 。到这里，问题似乎逐渐变得严重了。

治疗，可能不是 " 一锤子买卖 "

不少人对疾病的想象，停留在一个简单的、单向的模型里：发现问题，吃药，解决问题。但尖锐湿疣不属于这一范畴。目前没有有效的针对 HPV 的抗病毒药，不能靠系统应用抗病毒药根除 HPV 感染 [ 3 ] 。

所以，尽管尖锐湿疣的治疗方法很多，激光、冷冻、电灼、外用药物……但这些方法都是以去除疣体为目标，某种程度上也是 " 治标不治本 "；局部治疗还可能出现局部皮肤的瘙痒、烧灼感、糜烂和疼痛等不适 [ 3 ] 。

本图仅为示意图，用于科普展示相关医学概念，不代表真实治疗手段。

更现实的一点是——即使去除疣体，也依然存在复发的可能，需反复治疗 [ 3 ] ，很难是一锤子买卖。

一项 2022 年基于哨点医院的调查研究显示 [ 9,b ] ：疣体治疗清除后 6 个月内复发率 * 为 26.98%。这意味着每 4 个患者，其中就有 1 个需要反复经历治疗的痛苦。

* 复发率：生殖器疣患者肉眼可见的疣体经治疗完全清除后 6 个月内，在原发部位或其他部位出现新生疣体 [ 9,b ] 。

这些都可能会导致患者身心健康、生活质量水平严重降低 [ 10 ] 。

备注：请注意患者对于疾病的感受和治疗经历因个体差异而不同，上述内容并不代表所有患者的情况。

与病毒斗争，要赢在起跑线上

认知偏见与健康意识之间的错位，让男性 HPV 感染可能带来的风险很少被讨论。

古人常说 " 上医治未病 "，相比于疾病出现后反复处理，提前预防、降低感染风险，或许是一条更确定、也更省力的路径。

根据国内外的专家共识，男性进行包皮环切 [ 8 ] 、定期参加体检和筛查 [ 8 ] 、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提升抵抗力等 [ 3 ] ，都能对 HPV 感染起到预防作用。

也请向医生咨询预防方式，包括是否接种疫苗。

" 如果医学真的要完成其伟大使命，就必须介入政治与社会生活。它必须指出那些阻碍生命过程正常发挥社会功能的障碍，并推动其消除。" ——鲁道夫 · 魏尔啸 [ 11 ]

人类疾病史上，走过的无数弯路，有不少在今天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梅毒、生殖器疱疹、尖锐湿疣等传播途径相似的疾病，曾长期被大众混为一谈，更因偏见而被污名化，中世纪甚至采用涂抹水银的极端方式 " 治疗 "，试图以此杀灭病原体。于是，没人能说得清，到底是死于病毒的人更多，还是死于错误治疗的人更多 [ 12 ] 。

中世纪画作：正在进行水银蒸浴的患者 ▲

（图片来源：《Die bel ä gert- und entsetzte Venus》）

但人类最可贵的一点，是能够不断纠正认知、打破偏见，用科学找到防控的路径。

正如豪森教授在 2009 年写下的那样 [ 13 ] ：" 根除性传播致癌病毒的目标可以由男女共同承担，且可能在几十年内实现。"

面对 HPV 和尖锐湿疣，甚至更多的传染性疾病，更聪明的选择，从来不是 " 生病了再治 "，而是提前预防、主动保护。

懂科学，不沉默，才是对自己最好的负责。

[ 1 ] Watts G. Obituary: Harald zur Hausen. Lancet. 2023 Jul 1;402 ( 10402 ) :20.

[ 2 ] 子宫颈癌等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免疫预防专家共识（2025 年版） [ J ] . 中国预防医学杂志 ,2025,26 ( 07 ) :775-812.DOI:10.16506/j.1009-6639.2025.07.002.

[ 3 ] 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 , 中国医师协会皮肤科医师分会 , 中国康复医学会皮肤性病委员会 . 中国尖锐湿疣临床诊疗指南 ( 2021 完整版 ) [ J ] . 中国皮肤性病学杂志 ,2021,35 ( 04 ) :359-374.DOI:10.13735/j.cjdv.1001-7089.202101183.

[ 4 ] Chesson HW, et al. Sex Transm Dis. 2014; 41 ( 11 ) :660 – 664.

a. 研究设计：该研究建立了一个简单模型，因为没有研究跟踪整个生命周期来估计 HPV 感染的累积发生率，所以只能根据现有证据来估计终生获得 HPV 的概率。主要基于人群一生中性伴侣数量的分布以及每个性伴侣感染 HPV 的概率，来估算美国人在 HPV 疫苗上市前一生中感染 HPV 的概率。该研究对两个年龄段人群（首次性行为到 44 岁；45 岁到 70 岁）感染 HPV 的概率进行了估算，第一年龄阶段感染 HPV 的概率是根据直到 44 岁的性伴侣数量以及性伴侣 HPV 感染情况进行研究，第二年龄阶段的 HPV 感染率是使用每年 HPV 感染概率的估计值进行计算。44 岁之前没有异性伴侣的人被排除在研究之外。

研究结果：在至少有一个异性伴侣的人中，女性 HPV 终身感染概率为 84.6%（53.6%-95.0%），男性为 91.3%（69.5%-97.7%）。

[ 5 ] Petca, A., Borislavschi, A., Zvanca, M. E., Petca, R. C., Sandru, F., & Dumitrascu, M. C. ( 2020 ) . Non-sexual HPV transmission and role of vaccination for a better future ( Review ) . Experimental and therapeutic medicine, 20 ( 6 ) , 186. https://doi.org/10.3892/etm.2020.9316

[ 6 ] Zhao FH, Forman MR, Belinson J, Shen YH, Graubard BI, Patel AC, Rong SD, Pretorius RG, Qiao YL. Risk factors for HPV infection and cervical cancer among unscreened women in a high-risk rural area of China. Int J Cancer. 2006 Jan 15;118 ( 2 ) :442-8.

[ 7 ] Tobian AA, Gray RH. Male foreskin and oncogenic human papillomavirus infection in men and their female partners. Future Microbiol. 2011;6 ( 7 ) :739-745. doi:10.2217/fmb.11.59.

[ 8 ] 中国健康促进与教育协会 . 男性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预防策略专家共识 [ J ] .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 ,2025,46 ( 09 ) :1519-1530.

[ 9 ] 袁浩闻 , 苗颂 , 孙喜红 , 等 . 基于哨点医院调查的尖锐湿疣患者复发影响因素分析 [ J ] . 中华实验和临床病毒学杂志 ,2022,36 ( 01 ) ：34-39.

b. 研究设计：一项基于哨点医院的调查，旨在分析山东省两地区影响尖锐湿疣患者复发的危险因素及 HPV 型别分布。2019 年 8 月至 2020 年 12 月在山东省济南市和济宁市共三家医院对尖锐湿疣患者开展匿名问卷调查并采集样本进行 HPV 分型检测，采用多因素二元 Logistic 回归分析影响尖锐湿疣复发的危险因素，HPV 分型采用 PCR- 反向点杂交法进行检测。共收集 653 份问卷。

研究结果：有效问卷占 98. 77% ( 645/ 653 ) ，174 例患者出现复发，复发率为 26.98%。多因素二元 Logistic 回归结果显示，知晓如何预防 HPV 感染是尖锐湿疣复发的独立影响因素。428 例患者接受 HPV 分型检测，HPV 阳性检出率为 98. 60% ( 422/ 428 ) 。其中最常见的 HPV 型别分别是 HPV6 ( 57. 58% ) 、HPV11 ( 36. 49% ) 和 HPV16 ( 11. 37% ) 。感染类型以低危型 HPV 为主，占 51. 42% ( 217/ 422 ) 。

[ 10 ] 许雁宇 . 不同分型尖锐湿疣患者心理及生活质量的调查分析 [ J ] . 实用临床护理学电子杂志 ,2020,5 ( 17 ) :191.

[ 11 ] Byhoff E, Kangovi S, Berkowitz SA, DeCamp M, Dzeng E, Earnest M, Gonzalez CM, Hartigan S, Karani R, Memari M, Roy B, Schwartz MD, Volerman A, DeSalvo K; Society of General Internal Medicine. A Society of General Internal Medicine Position Statement on the Internists' Role in Social Determinants of Health. J Gen Intern Med. 2020 Sep;35 ( 9 ) :2721-2727. doi: 10.1007/s11606-020-05934-8. Epub 2020 Jun 9. PMID: 32519320; PMCID: PMC7459005.

[ 12 ] Evans A. 'A Night with Venus' in Late Georgian Dublin. Ulster Med J. 2024 Nov;93 ( 3 ) :137-144. Epub 2024 Nov 26. PMID: 39606138; PMCID: PMC11591213.

[ 13 ] Michels K, zur Hausen H.HPV vaccine for all,The Lancet, 2009; 374, 268-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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