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7 月 30 号起,瑙鲁正式改名为 " 瑙埃罗 "(Naoero)。
总统办公室发布的新闻通稿▼

这个国家位于南太平洋中部,陆地面积只有 21.1 平方公里,是仅次于梵蒂冈和摩纳哥的世界第三小国,也是世界上最小的岛国。
估计过不了多久,世界地图也得跟着改了。目前,我国自然资源部的标准地图上,标注的仍是我们熟悉的 " 瑙鲁 "。以后再版,可能就要换成 " 瑙埃罗 " 了。不过,瑙鲁人自己的政府网站至今都还没改呢。

现在暂时还可以叫瑙鲁
(图:自然资源部)
瑙鲁政府解释,这次改名是为了摆脱殖民烙印。"Naoero" 本是当地人对这座岛屿的称呼,只是早年来到岛上的外来者无法准确发音,才把它叫成了 "Nauru",中文又译作 " 瑙鲁 "。
一个流传了一百多年的国名,本质上是一次被叫错后将错就错的产物。
历史上,很多国家都改过名字,如暹罗改泰国,波斯改伊朗,锡兰改斯里兰卡,印度改婆罗多,背后往往都带着去殖民化、重建民族认同的意味。
瑙鲁虽然很小,但在中国人的大洋洲国家认知中,存在感还真不低。除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很多人最先想起来的太平洋岛国,可能就是瑙鲁。
原因在于,它的命运实在太有戏剧性,堪称世界上最著名的资源枯竭型国家样本。

是真的小,十分钟可以数出有多少户人家
真实版海岛大亨
(图:shutterstock)
半个世纪之前,瑙鲁是世界上人均 GDP 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国家,但是现在已经掉到了 70 名开外,以至于严重依赖澳大利亚的救济。
国名可以轻松改掉,但国运却没这么容易。它真正需要修补的,是那条早已被资源经济透支殆尽的发展道路。

人均 GDP 一度超过 25000 美元
而后却急转而下
1798 年,英国船长约翰 · 费因抵达瑙鲁,开启了瑙鲁与世界交流的历史。19 世纪末,德国向南太平洋扩张,在 1888 年将瑙鲁变为了自己的殖民地。不过此时的瑙鲁对德国而言并不重要,因为岛上除了椰子树和土著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太平洋上有众多岛国,瑙鲁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但几年后一位海员的发现改变了瑙鲁的命运。
1896 年,太平洋岛屿公司的一名货运人员在岛上短暂停留时,发现了一块看起来奇特的岩石。它的切面闪闪发亮,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矿石。在这位办事员将其带到公司的悉尼办事处 3 年后,公司一位化验师将之化验,才发现这是一块磷酸盐矿石。

磷酸盐是相关化肥生产的重要原材料
而这座岛上,到处都是磷酸盐 ...
(图:壹图网)
地质勘探队迅速出发,对瑙鲁进行了详细的勘察,最终这块岛富于磷酸盐的现实公之于众: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被珊瑚礁环绕的瑙鲁长期以来都是海鸟跨赤道迁徙的主要途径和栖息地,大量鸟粪便年复一年堆积于此。

鸟很多,鸟粪也很多,关键是时间足够久
但万年的积累,现代人几十年也就挖光了
(图片:shutterstock)
数万年间,在赤道高温环境下,鸟粪土中有机磷盐被分解,并留下丰富的磷酸盐;在碱性地下水的作用下,磷酸盐又与碳酸钙反应,形成了各种含磷岩石。 结果是,该岛 2/3 的区域被厚达 6~10 米的磷矿所覆盖,其矿藏品位更是高达 38.9%,是典型的富矿。

瑙鲁国徽,白色三角十字代表含磷矿产
坐下的军舰鸟(鸟粪)则是这种矿产的重要来源
磷酸盐矿是制作化肥的重要原料,其磷元素可以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在当时,现代农业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一些国家开始抛弃传统肥料而采用更好的人工肥,而磷矿石粉碎后可直接作磷肥用于农业生产,瑙鲁的价值更被凸显。

废弃的瑙鲁磷酸盐采矿场
(图:shutterstock)
被发现自带珍贵的资源属性后,瑙鲁的地位自然不一样了。20 世纪后,瑙鲁作为殖民地,磷矿被德国、澳大利亚、英国、新西兰、日本等国不计后果地疯狂开采。

开采瑙鲁磷酸盐矿
(图:wiki)
1908 年至 1913 年间,殖民者从瑙鲁强行开采了63 万吨磷酸盐,1925 至 1930 年开采了170 万吨,1933 到 1938 超过400 万吨,到了 1950 年,一年的磷矿出口量首次突破100 万吨……
这些开采的磷矿绝大部分出口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至少有 83%的归宿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田地、牧场。

瑙鲁磷酸盐装卸站和运输船舶
(图:shutterstock)
高强度开采不仅加速瑙鲁资源枯竭,还破坏了当地生态。开采过程中产生的有害物质先是引起矿区地表土壤结构形态的变化,接着也危及植被生存,导致瑙鲁损失了大部分原始植被,进而让岛上鸟类丧失了栖息地和食物来源,它们种族灭绝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20 世纪初的瑙鲁地图
通向内陆的道路以及港口等基础设施
主要用处就是出口磷酸盐
(图:wiki)
面对过度开采的种种恶果,瑙鲁人与殖民当局多次斡旋反抗过,但终未能让利欲熏心的后者花更多的心思维护岛内生态。
1968 年,瑙鲁实现国家独立,对磷矿也有了完全的管控权。然而对于岛上的磷酸盐矿来说,命运却没有太多的改观,因为瑙鲁自主政府也没有思考太多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与殖民者一样大肆开发磷酸矿。

努力吃干榨尽挖到光秃秃 ...
(图片:wiki)
主要是国际买家给的太多了,不仅瑙鲁政府得益于磷酸盐矿的收入得以运转,全体国民也坐享其成。所谓拿人手短,当所有人的幸福生活都建立在对矿产的压榨上时,开发新产品和可持续开发矿产的声音便被无限压制了。

曾经的磷酸盐矿场
(图片:shutterstock)
瑙鲁独立之时,仍处人类对化学肥料的需求急剧增长时期,市场上的磷肥原料供不应求。因此瑙鲁放飞自我,暂时搁置了 "边开采、边恢复生态" 的想法,决定以磷酸盐致富兴国。于是,瑙鲁以 2100 万澳元的价格从澳大利亚原开采公司全额购买了磷酸盐业务,随后就疯狂开采磷矿,头年开采量甚至超过德国殖民时期的开采总和。

和每一种不可短时再生的资源一样
这座小岛的财富存量终有耗尽的一天
为了满足采矿需求,瑙鲁还从国外大力招入采矿劳工,但瑙鲁本国的劳工很少参与工作,在 6000 多瑙鲁人中只有约 2000 人工作。

主要是从邻国(不接壤)进口劳工
基里巴斯和图瓦卢都是没什么自然资源的小岛国
很多人也依靠着瑙鲁的磷酸盐产业度日
劳动力丰富了,磷矿开起来自然更得心应手,瑙鲁借着磷矿出口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至 80 年代时,瑙鲁磷酸盐的出口达到巅峰,瑙鲁借此一跃成为太平洋最富裕的岛国。
有钱意味着强购买力。当时在我国还很鲜见的台式电话,在瑙鲁已经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寻常物件,彩电冰箱也并不稀奇,每家两辆汽车甚至是标配。在当时的岛上走一走,能看见人们惬意地开车,在只有 20 多平方公里的岛上绕圈子兜风,绕一圈只需要 20 分钟。

1972 年,瑙鲁人已经可以乘着飞机出行了
(图:Wiki)
有钱了不仅人民底气足,政府也大方,为民众提供了羡煞旁国的各种福利。
居民的房屋建设能够获得政府的大量补贴,水、电、通讯费几乎免费;居民也不存在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因为岛上不仅有两所设备先进的、免费看病的公立医院,居民要是觉得需要出国看病,同样不用花自己的钱,因为政府有钱;连出国留学都可以得到全额补贴。

这就叫一生下来就当富翁。
但现在的 GDP 四分之一靠澳大利亚援助
拿人的手短,也不知道话语权还有几分
(图:Shutterstock)
但瑙鲁认为,仅仅将钱 " 用之于民 " 还不能向世界表明自己到底有富裕," 走出国门 "也很有必要。当时磷酸盐矿产每年能够为瑙鲁带来每年0.6 至 0.78 亿美元的收入,政府年度支出约为 2000 万美元,余下的便由政府投入了一个名为 " 瑙鲁磷酸盐矿费信托(NPRT)" 的信托基金,再用基金中的这些钱在海外大量购入房产和投资。

人民只负责吃喝玩乐就好了(图:flickr)
1982 年,瑙鲁在澳大利亚墨尔本投资,买了块比自己国土面积还大的地,又花了 2000 多万美元在土地上盖了座 52 层高楼,使之成为当时墨尔本最高的建筑。举行完工典礼时,瑙鲁邀请了数百名国家代表来参加,将他们安置在酒店悉心招待了 10 天,让全世界都看到了瑙鲁的 " 豪气 "。

正是信托基金投资的房地产项目之一,但早已被澳大利亚的公司收购(图:wiki)
除了墨尔本,悉尼,美国夏威夷、英国伦敦、新西兰、菲律宾等地的许多地产或项目也都被瑙鲁买下。
政府出手阔绰,福利制度优越,都提高了民众的幸福感、维持了社会稳定。但这同样也推高了全体国民对生活水平的预期,却没有教会人们应该如何靠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
在经济发展顺畅、国库充盈时一切都不是问题,但谁知道磷矿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就要开采完了呢。

磷酸盐库存是有限的,但人类的需求暂时是无限的(图:flickr)
进入 90 年代,瑙鲁先前肆无忌惮开采、且不注重修复的恶果渐渐凸显。
生态环境已经从根本上被破坏,岛屿随处可见月球表面一般的土况,无法开垦为农业用地也无法做建筑用途。同时,瑙鲁每年的磷酸盐产量也在以令人感到悲观的速度下降,到 90 年代末时已经不足 100 万吨,同时国际磷矿价格下跌,瑙鲁距离没发现磷矿之前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后来也尝试再次开采,但就这么大个地方,能挖的早就挖得差不多了(图:flickr)
磷酸盐产量下降带来收入的减少,政府为了赚钱竟然默许洗钱。1990 年代,瑙鲁成了知名避税天堂:在这里开一家合法银行,只需要 25000 美元而无其他要求。不过这种做法很快被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盯上,瑙鲁也在其压力下于 2003 年提出了反避税法规,终止了洗钱交易,国内的多家银行也被迫关闭。

澳政府于 2006 年关闭了瑙鲁的银行系统,人们只能用现金交易,积蓄只能存在家里,在澳大利亚的树荫下存活的瑙鲁,2016 年之后,连澳大利亚的银行也与其断了业务往来(西太平洋银行瑙鲁分支 图:pinterest)
进入 21 世纪的瑙鲁已经跟鼎盛时期的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磷酸盐出口早已经无法满足瑙鲁经济、 社会的发展需要,据美国中央情报局估计,该国 2005 年的人均 GDP 只有5000 美元,是巅峰时期的1/10。

在瑙鲁的采矿业濒临结束后,财政赤字的漏洞补不上,连唯一的航空公司的唯一的飞机也被没收了(图 : Shutterstock)
而没矿可开意味着大量工作机会的损失,很多先前就职于采矿行业的工人也不得不离开工地、离开瑙鲁,造成了大量人口流失:2006 年,有 1500 名来自基里巴斯和图瓦卢的工人离开瑙鲁,瑙鲁的失业率也超过了 20%。

瑙鲁的失业率取决于磷酸盐的出口量,在 2005 年,天赐的财富所剩无几,几乎全民失业了
但就业问题的解决也并非易事。在长期低成本、高质量生活的滋润下,瑙鲁国民惰性较高,本土农业和渔业基本荒废,曾经唯一的农产品椰子也无人种植。工作人口中,有 90% 以上都供职于政府部门,其余人则领着政府补助 " 寄国篱下 "。

澳大利亚不想接纳偷渡来的难民,暂时就安置在瑙鲁的暂留中心,而瑙鲁则能因此为国民提供工作岗位(图 :wiki)
然而,整体局面的改观也没有那么容易,政府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人民健康:该国是世界最肥胖的国家。
瑙鲁 94%的居民超重,72%居民肥胖,超过 40%的人口患有 2 型糖尿病。在肥胖引起的一系列慢性病作用下,很少有人能活到 60 岁以上。
原因也很简单:先前瑙鲁人吃着自己捕的新鲜鱼类、种的水果和蔬菜,之后磷酸盐带来的轻松且巨额的收入让人们停止劳动,进口的各种鱼罐头和加工食品成了人们的最爱。

瑙鲁的肥胖率是全世界最高的,平均体重约 100 公斤,主要是瑙鲁人觉得越胖的人越有钱(图 : wiki)
当全国人民的身体这个 " 革命的本钱 " 都无法正常运转,还能有什么更多的期待呢?

经济崩盘后也开始在意健康问题了,不过减肥和重振经济一样,不是那么简单的(图 :flickr)
最近几年,瑙鲁的 GDP 一直以 1.5% 左右的速度缓慢增长。
从 2018 年开始,瑙鲁政府与深海采矿公司 DeepGreen 合作,计划开采海底的锰结核。也许未来,瑙鲁人能重新吃上资源饭,但深海开采技术目前尚不成熟,而且掌握在大国手中,瑙鲁到底能分得多少羹,尚待观察。

DeepGreen 公司在努力推进深海金属及其开采的研究(执行研究任务的马士基 " 发射者 " 号,图:AP)
今天的瑙鲁,当然回不到那个全民靠磷矿暴富的年代了。
2025 财年,经济增长了 2.1%,通胀却超过 6%,这点增长主要靠外国援助。未来五年,澳大利亚还将提供 1 亿澳元预算支持和 4000 万澳元的警务、安全资金。
瑙鲁也在四处寻找新路。2024 年,它与中国恢复外交关系。中国援建的新国家体育场随后开工,港口、光伏和城市基础设施项目也在陆续推进。

中国港湾承建的艾沃港码头项目(图:smh.com.au)
但这些项目只能改善生活,还不足以替代当年的磷矿,成为稳定、自主的经济支柱。
所以,今天的瑙鲁改掉了殖民者留下的国名,却还没有改掉依靠外援、移民外包和地缘价值维持运转的经济结构。
毕竟,改国名易,改国运难。
文字 | 酸奶没泡沫
制图 | 果 校对 | 朝乾 编辑 | 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hosphate_mining_in_Nauru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uru_Phosphate_Royalties_Trus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conomy_of_Nauru
https://theconversation.com/the-new-rise-of-nauru-can-the-island-bounce-back-from-its-mining-boom-and-bust-62419
https://www.amusingplanet.com/2015/06/nauru-island-country-destroyed-b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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