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报 1小时前
寻找“胶球”,历经5代人终于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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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国科学报》 记者 倪思洁

8 月初,在巴西纳塔尔举办的第 43 届国际高能物理大会上,中国科学家宣布 " 证实胶球存在 "。这一成果解开了困扰学术界近半个世纪的谜题,并为 " 量子色动力学 " 理论提供了决定性验证,也表明纯由 " 力 " 构成的物质可以存在——换言之,力可以直接构成物质。

该成果由南京大学教授金山和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高能所)研究员黄燕萍共同领导的团队,依托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北京谱仪Ⅲ(BES Ⅲ)探测器,历时 15 年完成。

消息一出,引发科技界热议。对于该成果的诞生细节和下一步研究规划,《中国科学报》采访了多位参与和了解研究过程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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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公开前,国内理论专家联合讨论过 5 次

《中国科学报》:目前,你们收到了哪些同行评价?

金山:针对该成果,《科学》邀请了两位国际同行进行点评。其中一位评价称,这是 " 纪念碑级的成就 ",另一位则用了 " 在所有方框中打钩 " 的说法,意思是我们已满足了证明胶球存在的所有条件。《自然》也邀请了两位国际同行进行点评,认为我们的结果是 " 令人信服的 "。

其实,在成果公布之前,我们还曾组织国内理论专家联合讨论了 5 次。目前,该成果已在预印本平台上公布,相关论文也已投至科技期刊,正处于同行评审阶段。

《中国科学报》:国内理论专家都讨论了哪些问题?他们来自哪些机构?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赵光达:我们开了 5 次实验专家和理论专家的小型内部讨论会,目的是挑毛病,检查实验中是否存在问题。我本人一直保持谨慎态度,要防止出错,必须每一步都真正落实。截至目前,我没有发现这项成果有任何疑点。现在,我认为实验所有过程都说明胶球是 X(2370)的主要成分。

高能所所长曹俊:参与讨论的理论物理学家都是国内做强子物理和胶球理论的专家,来自高能所、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大学、兰州大学等多家机构。

《中国科学报》:这项成果有怎样的科学意义?

赵光达:量子色动力学是描述强相互作用的基本理论,它预言了胶子之间存在自相互作用,胶子可以形成束缚态,即胶球。这与量子电动力学完全不同——光子不可能形成自相互作用的束缚态。胶球的性质必须得到实验验证,才能证明量子色动力学确实是一个正确完备的基本理论。

高能所研究员黄涛:量子色动力学建立至今已有 50 年,胶球是该学科最重要的预言之一。但物理学界此前一直没有找到胶球,而现在我们找到了,这就是该成果的重要性。它为量子色动力学基本理论的正确性又提供了一个证据。

02

历经五代人、两代加速器、三代探测器

《中国科学报》:这项成果是如何一步步完成的?

黄燕萍:2006 年我进入高能所时,BES Ⅲ尚在升级,我的导师、时任高能所研究员金山便确立了寻找胶球的目标。我们花了三四年搭建分析框架。2009 年我们得到 J/ψ 粒子的数据后,便连轴转地 " 跑 " 数据,很快在质量谱上不仅确认了 X(1835),还发现了 X(2120)和 X(2370)两个新粒子。

然而,真正的硬仗从 2011 年才开始。其中,测定 X(2370)的量子数就耗时 13 年。由于本底高达 50%,我们屡屡受挫,最终靠提出全新、几乎无本底的衰变道,并将四维分析简化为三维,才在 2024 年成功测出 X(2370)的自旋和宇称。随后两年,我们带领南京大学和高能所联合研究团队,每晚雷打不动地开会讨论,终于补全了胶球存在的完整证据链。

金山:从 2009 年第一次在数据里看到 X(2370)的信号,到最后证明它真的是胶球,我们花了 15 年。整个 BES Ⅲ合作组有近 700 人,在数据分析过程中存在各种讨论、质疑和挑战,这对文章打磨起了重要作用。

中国科学院院士、高能所研究员王贻芳:寻找胶球这件事,经历了五代人。从中国科学院院士、高能所研究员朱洪元算起,其学生黄涛算第二代,黄涛的学生金山算第三代,黄燕萍算第四代,还有一些年轻人算第五代,最终才把这件事做成。设备上,我们经历了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升级后的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 Ⅱ)两代加速器和北京谱仪Ⅰ、Ⅱ、Ⅲ前后三代探测器。

完成这件事花了近 40 年,非常不容易。这期间,不少科研人员做了一半不做了,也有很多人觉得太难不愿意做。一件事能够坚持做近 40 年,是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正确态度。

03

下一步将升级对撞机,寻找新胶球

《中国科学报》:这次成果对基础研究有怎样的启示?

王贻芳:这次成果对基础研究的启示是,对卓越的基础研究应该实行稳定支持,让大家能够心无旁骛地把最重要的工作做出来,避免追求短平快。

对于做基础研究的人来说," 卓越 " 和 " 领先 " 在学科内部比较容易得到共识。但外界很难理解学科内部自我认可的逻辑。过去 40 年里,BEPC 也经历过非常艰难的时刻,被质疑 " 是不是该关了 "。好在我们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我们的研究人员数量只有欧洲核子中心大型强子对撞机的 1/4,但产出的研究成果是他们的一半,人均科研成果产出则是他们的两倍以上。

黄涛:从这项成果可以看出人才的积累和投资的重要性。国家当年投资 2.4 亿建设 BEPC,后来又投入 6.4 亿升级。没有 BEPC Ⅱ和 BES Ⅲ,就做不出这一成果。经过这么多年我们还能继续做,这在整个高能物理历史上没有第二个。

《中国科学报》:下一步,你们将继续研究些什么?

高能所研究员、BES Ⅲ实验发言人李海波:找到胶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会寻找其他量子数的胶球,包括标量正胶球、张量胶球等。

王贻芳:为继续寻找新的胶球,我们还要提高装置本身的能力。目前,我们正计划对 BEPC 做第三次升级,将事例数提高 10 倍,以便寻找胶球并且更清楚地研究胶球的衰变性质和结构。也就是说,BEPC 的科学寿命至少还有 10 年以上。

《中国科学报》:有读者看到该成果后,联想到了科幻作品《三体》中提到的 " 水滴 " 探测器。现在科学家证明了胶球的存在,未来有没有可能 " 改造世界 "、控制胶球?

高能所博士后、研究团队骨干张鹏:我恰好读过那本书。我们现在证明了强相互作用所预言的全新物质形态,毫无疑问会加深我们对强相互作用的理解。至于未来利用强相互作用制备材料,我觉得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中国科学报》 ( 2026-08-19 第 1 版 要闻 )

编辑 | 沈春蕾 李惠钰

排版 | 郭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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