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日历 15小时前
濒危物种更容易遭遇路杀?我们分析了全球31万条数据,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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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我们启动了公民科学项目 "路杀生物调查记录",通过线上小程序,向大众收集动物被车辆撞击的数据,包括撞击照片、地点、时间等。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收到了上万张来自全国各地的动物尸体照片,覆盖 700 多个物种,其中包括猎隼、豹猫、领角鸮、眼镜王蛇、黄喉貂和藏狐等国家一级或二级保护动物。

" 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 收到的部分图片|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随着记录增加,我们发现数据有着非常强烈的省际差异:广东、江苏记录到 1600 多条;浙江、湖北记录到 1200 多条;而山西、宁夏只有 100 条不到。按大区看,华东地区有近 6000 条记录,远高于西北的 500 多条和东北的 600 多条。

这看起来似乎只是因为广东、江苏等省份路多、车多、人多,所以野生动物更加容易遭遇路杀。但路杀总数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究竟哪些物种在承担死亡的代价。当我们分析这些动物的濒危程度时,发现了更复杂的规律:路多车多的省份如江苏,非受威胁物种在路杀记录中占比 97.1%,更加濒危的受威胁物种合计 2.7%;但在道路和人类活动相对弱的西藏,受威胁物种占比则高达 7.6%。

国内公民科学调查收集到的路杀记录分布,东部地区的记录更多,不同保护等级物种的组成也存在明显地区差异|参考资料 [ 1 ] ;汉化:果壳自然

也就是说,开发程度高的省份,动物遭遇路杀的频率更高,但其中濒危程度更高的物种,路杀频率反而降低了

这个结果让我们意识到,路杀并不是 " 交通越发达,动物死得越多 " 这么简单。不同地区承担着不同的路杀压力,不同物种面对道路的风险也并不相同。那么,这种在中国看到的差异,是否也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于是,我们进一步整合了全球路杀记录,发现了一个沉重的格局:相对于高收入的发达国家,中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承受了更高的路杀负担,而这种不平等在已经受威胁的脊椎动物身上更加明显。这项研究最近发表在国际期刊   Nature Communications [ 1 ] 。

被车轮改变的,不只是几只动物的命运

我们使用的全球记录包括两部分:由全球研究者主导的系统调查数据和 iNaturalist 公民科学数据。前者来自研究项目、政府监测和有明确调查设计的路杀调查,覆盖 1971~2024 年间全球除南极洲外的陆生脊椎动物路杀记录;后者来自自然观察记录平台 iNaturalist,我们提取了 2019~2025 年的全球记录。两者共计 316,060 条路杀记录,涵盖 6,932 种脊椎动物。

不过,在分析之前,我们需要先扣除数据中的背景差异。

死于路杀的黄鼬|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一个地区记录到很多路杀,不一定说明更危险——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有更多动物,也可能是有更多观察者、更密集的调查、更活跃的自然观察平台。反过来,一个地方记录很少,也不一定说明动物更安全——也许只是没人看见、没人上报;也许小型动物的尸体很快被车流碾碎、被清扫或被食腐动物带走;甚至还有一种更残酷的可能,或许这个地区的野生动物已经所剩无几了。

只有去除背景差异,才能得出路杀对当地动物真正产生的影响,我们将对地区或物种进行标准化后得到的路杀频率,称为 "路杀负担"。

分析发现,中低收入国家的路杀负担普遍高于高收入国家。

全球范围内的路杀记录分布,无论是公民科学数据(左)还是系统调查数据(右),中低收入国家的记录都低于高收入国家|参考资料 [ 1 ] ;汉化:果壳自然

这可能是因为中低收入国家仍保留了相对完整的栖息地,道路又在快速扩张——对于许多动物来说,这些新路可能是它们第一次遇到的高速交通设施。同时,这些国家的路杀缓解措施往往不足,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护,因此动物更容易遭遇路杀。

然而,进一步分析发现:无危物种在不同国家的标准化路杀负担几乎没有差异;中低收入国家更高的路杀负担,主要集中在近危和受威胁物种上。

中低收入国家对比高收入国家,不同濒危等级动物的标准化路杀频率|参考文献 [ 1 ] ;汉化:果壳自然

全球系统调查数据表明,在中低收入国家,近危物种的路杀负担是高收入国家的 4.42 倍,易危物种约 3.30 倍,极危物种约 2.63 倍,濒危物种约 1.54 倍。iNaturalist 数据也给出相似的结果:对极危和濒危类群而言,在中低收入国家的路杀负担约为高收入国家的 3~3.5 倍。

道路并不 " 公平 " 地杀死动物

为了进一步找到物种差异的原因,我们以中国的数据作为更具体的线索。

每个国家内部既有高度开发的城市,也有仍保留大面积自然生境的地区。而我国的内部发展梯度极为明显,各地区开发程度的差异,可以为路杀提供一个高分辨率、涵盖不同发展阶段的动态观察窗口。

分析发现,开发程度更高的省份,动物的路杀负担也更高。具体到不同濒危程度的物种上:在高开发省份,非受威胁物种(包括无危和近危)的路杀频率分别是低改造省份的 1.7 倍和 3 倍;但易危物种却下降到约 0.74 倍。也就是说,随着城市、农业、道路和其他人类活动对景观的改造增强,普通物种更频繁地出现在道路死亡记录中,保护风险更高的物种却没有同步增加

高改造省份对比低改造省份,不同濒危等级动物的标准化路杀频率|参考资料 [ 1 ] ;汉化:果壳自然

非受威胁物种往往更常见,也更容易出现在道路周边,关于它们的路杀事件可能会更多,这似乎是可以理解和推测的。但为什么在高收入国家,受威胁物种的路杀负担反而更低;在中国,人类改造程度越高,受威胁物种也越少出现在路杀记录中?为此,我们换了一个分析角度:不再统计每个省份发生了多少次路杀,而是逐一检查每种动物在其分布的省份中,是否至少进入过一次路杀记录。

结果发现,人类改造程度每增加一个标准差,非受威胁物种进入路杀记录的可能性上升约 10%,受威胁物种则下降约 33%。如果高度改造地区是因为道路管理完善、车辆碰撞整体减少,那么不同保护等级的物种应该大致同步下降——但这与实际结果不符。由此我们推测,随着人类改造增强,道路和交通带来的潜在压力也在增加;但受威胁物种可能已经因为栖息地丧失、种群减少或对道路的回避而更少出现在道路周边,暴露于车辆的机会随之降低,因此反而更少进入路杀记录。

随着人类改造程度(X 轴)提升,非受威胁物种(蓝色线)在其分布省份中至少出现一次路杀记录的概率增加,而受威胁物种(橙色线)则下降|参考资料 [ 1 ]

换言之,受威胁动物在高改造地区并非更安全,而只是它们更少见了

在高开发地区,自然景观早已穿过被城市化和农业长期改造过,受威胁物种的栖息地也往往会遭受破坏、种群数量下降;今天还能频繁出现在路边的,往往是更能适应人类干扰的物种。开发中的地区则处在另一个阶段:道路仍在快速进入森林、草原、湿地和山地边缘,这些地方还保有大量野生动物,甚至是受威胁物种的残存种群。如果保护措施没能及时跟上,那么每一公里新路,都可能把交通风险直接带进栖息地。

城市中死于路杀的珠颈斑鸠|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路杀负担的不平等,本质上也是一种基础建设与生物多样性在时间上的错位——道路扩张最快的地方,往往正是生物多样性依然丰富、受威胁物种尚未完全退场的地方;但与此同时,这些地方的保护和缓解措施往往也相对不足。

中国的路杀,不是欧美故事的翻版

中国的路杀数据,和全球数据还有一些明显的不同。

在北美和欧洲,道路生态研究常常围绕鹿、麋鹿、驼鹿等大型兽类。但在国内路杀记录中,最常出现的却是蛙、蛇、蜥蜴、小型鸟类和中小型兽类。在我们公民科学项目最新收集到的数据中,爬行动物记录 5500 多条,占比约 36%,两栖动物 3500 多条,占比约 21%,二者合计接近六成;鸟类和哺乳动物则分别为 3100 多条和近 2500 条,占比约 23% 和 20%。

国内路杀最常见的中华蟾蜍|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具体到物种上,最常见的为中华蟾蜍、黑眶蟾蜍、赤链蛇、短尾蝮、东北刺猬、黄鼬、麻雀、乌鸫等。记录高峰也带着鲜明的季节性:夏季最多,这正是许多动物活动、繁殖、扩散、迁移更频繁的时期。另外,雨后、夜间、清晨等时段,这些动物活动更多,也更容易发生路杀。

大型动物的路杀,往往会造成车辆和人员的伤损,关注程度也更高。而这些小型较动物不仅难以引起关注,甚至连尸体都可能很快被下一辆车碾碎、被清扫、被雨水冲走,或者被食腐动物带走。不是所有死亡都有同样的机会被看见,当我们习惯把路杀理解成 " 车撞鹿 ",而忽略了在许多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车辆真正碾过的往往是更小、更脆弱的生命——这种" 可见性偏差 "可能会为路杀研究和管理埋下隐患。

小小的东北刺猬,有可能不被看见|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发生在小型动物身上的路杀,虽然通常不会造成明显的交通安全或财产损失,却可能形成长期而隐蔽的生态损耗

比如,两栖动物是生态系统中的重要一环,它们既捕食大量昆虫和其他无脊椎动物,也是蛇类、鸟类、鱼类和小型兽类的重要食物,并在水生与陆生生态系统之间传递能量和养分;蛇类、蜥蜴、小型兽类和鸟类也分别参与控制猎物种群、传播种子、清理尸体和维持食物网结构。路杀的影响不只停留在单个物种,还可能会沿食物网扩散,对局地种群和生态过程造成累积压力。

便利向外流动,代价留在原地

除了地区与物种上的不平等,路杀本身也是一个经济发展中的生态不平等问题。

道路带来的收益,往往可以跨区域流动——港口、矿山、农田、工厂和城市被道路串联起来,资源、商品、劳动力和消费市场因此加速运转,附近的村镇与远处的城市都能因为道路而获益。可是,道路带来的生态成本却常常由局部的生态系统独自承担

车辆开向远方,乌鸫留在原地|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只要道路存在,路杀就有可能发生。但我们不可能不修路,也不可能寄希望于野生动物们都迅速 " 学会 " 交通规则,为车辆让路。因此,把野生动物也作为道路影响范围内的生命来考虑,是减少路杀的最重要手段。

路杀治理的第一步,是在道路规划时期就尽量避开高生物多样性地区、繁殖地、关键迁移通道,以及保护地周边的敏感区域。

对于已经建成的道路,则需要识别路杀热点,在合适区域设置野生动物通道——也就是给野生动物修专门的路,包括天桥和地下通道,并配合连续围栏把动物引导到安全穿越点。在动物迁移、繁殖等关键季节,还可以采取临时限速、夜间管制、警示标识、巡护和临时封闭等措施。

深圳修建的动物廊桥|新华社

尤其是对两栖动物、爬行动物和小型兽类而言,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却是决定保护成效的关键,诸如通道够不够湿润、入口会不会积水、围栏有没有埋入地下、排水沟会不会反倒变成陷阱、路边的水体会不会把动物吸引到危险区域等。

例如,美国斯坦福大学为加州虎纹钝口螈修建的地下通道顶部,采用格栅设计,让自然光、湿气和雨水进入通道,将动物穿越通道的成功率提高到约 89%(Brehme   et al.   2021);荷兰一座野生动物天桥则设置了连续的小水池,维持桥面和引坡上的湿润环境,显著提高了两栖动物的通行率(Van der Grift   et al.   2009)。

美国加州一个森林公园,通过架高路段为两栖动物、爬行动物和小型哺乳动物提供动物通道|(Brehme   et al.   2023)

另外,在道路快速扩张阶段、又保存大量受威胁物种的地区,国际保护资金、基础设施融资机制和生态补偿体系都应该更早介入,以资金、技术和制度支持,帮助这些地区抵抗道路扩张带来的路杀冲击。我们也在研究中指出:如果路杀风险始终不被纳入基础设施规划与融资体系," 零净损失 "、"30 × 30" 这些全球生物多样性目标,只会更难实现。

公众并非只能旁观

路杀发生频率高,但发生随机、遍布不同空间,很难依靠传统调查完全覆盖。相比之下,公众参与可以在更广的道路网络、更长的时间跨度和更多样的生境中,捕捉到偶发而分散的死亡记录。

我们这项研究中,就使用了国内和全球的公民科学调查数据:公众在道路旁发现动物尸体后,通过小程序、自然观察平台或其他渠道提交照片、时间和位置信息;之后,研究人员对记录进行物种鉴定、位置核验和质量控制,将零散的个体观察转化为可用于科学分析的标准化数据。

记录可以将每一次微小的死亡变为解决道路生态问题的一块拼图|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拍照和上传,最终可能成为理解道路生态问题的一块拼图。对于路杀这样既普遍又容易被忽视的生态压力而言,公众记录不仅是 " 补充数据 ",也是让那些原本可能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死亡,留下可被追踪和分析的证据。

公民科学的数据当然并不完美,人们更容易记录大的、漂亮的、罕见的动物,也更容易在城市和交通便利的地方观察。但当记录足够多,并且被放入合适的分析框架中,它们仍然能揭示传统调查难以覆盖的大尺度格局。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全力投入修建动物通道,或是进入野外做长期监测。当一个人在路边停下来,记录下一具原本可能被彻底遗忘的尸体,这其实已经在让那些原本无人知晓的死亡被看见,被纳入同一张生态地图

发现路杀动物时,欢迎使用 " 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 小程序提交记录。请优先保证交通安全,不要在行车道内停留,也不要徒手接触动物尸体。

道路系统最容易让死亡消失。

车流继续,尸体被清走,痕迹被覆盖,下一天的交通照常运行。如果没有记录,这些生命就像从未存在过。

对人类来说,道路缩短了距离;但对许多动物来说,道路缩短了未来。我们每一次抵达,都不该建立在另一些生命再也无法抵达之上。

参考文献

[ 1 ]   Li, Y., Zhao, Z., Chen, X. et al. Global inequality in roadkill burden concentrates collision risk on threatened species in low- and middle-income countries. Nat Commun 17, 8344 ( 2026 ) .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4963-4

作者:李雨航,Haru

编辑:麦麦

题图来源:路杀生物调查记录

本文来自果壳自然(ID:Guokr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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