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 年 8 月 23 日,阔别 26 年的罗纳德 · 萨科尔斯基和殷玉珍在内蒙古鄂尔多斯机场重逢。(《内蒙古日报》记者孟和朝鲁 / 摄)
" 我们需要确立共同的方向,放下分歧、破除阻碍,携手创造更大成就。"
67 岁的罗纳德 · 萨科尔斯基走出机场,目光落在扶梯下等候的殷玉珍身上,眼眶瞬间湿润。另一侧的殷玉珍早早张开了双臂。萨科尔斯基走下扶梯,两人没有多余的话,笑着、哭着,紧紧相拥。
在漫长的岁月里,殷玉珍把他的名字记成了 " 赛考斯 ",通过 " 全网寻人 " 的方式才找到大洋彼岸的他。此刻,跨越 26 年的重逢终于实现了。
8 月 23 日,内蒙古鄂尔多斯机场,环球人物记者见证了这场跨越山海和时光的重逢。从 2000 年一笔 5000 美元的善意捐款,到如今毛乌素沙地 5 万棵青松挺拔成林,美国人萨科尔斯基与中国治沙人殷玉珍的故事,终于迎来最温暖的结局。
为全程见证这场珍贵重逢,环球人物记者自 7 月便开启对萨科尔斯基的线上专访,之后又从内蒙古到河南,一路跟随记录他的中国之行。
萨科尔斯基坦言,此行他说得最多的词是 " 不可思议 ",听得最多的话是 " 欢迎回家 "。倘若要用一个词定义这次旅程,于他而言,唯有 " 奇迹 "。
以下是他的自述。

飞机落地中国的那一刻,我就真切意识到,我回到了我的第二个家。而且,这里还有一位妹妹——殷玉珍女士。机场见面时,我们紧紧拥抱。她不再是上次拘谨的模样,一直亲切地挽着我的手,对着我笑个不停。如果说 26 年前我们是朋友,现在我们就像亲兄妹。
在鄂尔多斯市康巴什河畔,音乐响起,放的是《See You Again》。在场的人跟着旋律哼唱这首英文歌,我则用中文大声连说了两遍:我回来了!
去往殷玉珍家的路上,我跟她分享了一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细节。2000 年我第一次来见她,飞机落地呼和浩特后,有人开着 SUV 来接我。车子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驶出最后一个村庄时,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无尽的黄沙。我们在沙漠里又开了一个半小时,目之所及依旧只有荒漠。那一刻,我甚至荒唐地以为自己被绑架了。随后车子停在沙地中央,而殷玉珍,就突然从沙漠的一处低洼洞口走了出来。
如今说起来像一个玩笑,但回想过往,这一切真的是一场奇迹。
你看现在,一条又平又直的柏油大路直接通到她家门口,路两边全是茂盛的大树,满眼都是绿意。我很难想象,当年这里全是黄沙,连一条能走的路都没有。今昔对比,太不可思议了!
之前我还跟殷玉珍说,她治沙造林的梦想 " 不可能 ",但她始终坚定地相信 " 可能 "。现在,她赢了,我甘愿自罚一杯白酒,为当年的偏见道歉。
抵达殷玉珍的家里,一下车,我主动和殷玉珍的孩子们打招呼,大声告诉他们:" 我的中文名字叫龙福。"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们还是在沙地里奔跑打闹的孩子,现在,孩子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在殷玉珍家中,她逐一给我展示着这片沙漠里孕育出的收获。各式各样新鲜的蔬菜,还有小巧的拇指玉米和重达 50 斤的巨型南瓜,每一样都让人难以置信。当年这片荒漠寸草不生,如今瓜果蔬菜繁茂生长,太不可思议了!
殷玉珍让我明白,一旦定下目标,就要拼尽全力去完成。在美国,我也常说 " 我能行 ",不会把 " 我做不到 " 挂在嘴边。我信奉这样的信念,也这样教育我的孩子。我认为中美两国也一样,应当寻找共通之处,只要目标确立了,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些认知,都是中国教会我的。
这次来中国,我原本想带走一棵树作为纪念,但这并不现实。我想好了,离开的时候,我要装一点沙子,放进鞋子里,把这片土地的温度与印记,带回美国。

我来中国任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1999 年夏天,我在镇医院候诊,偶然看到一则杂志启事。上面介绍说,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和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合作开展了一个项目,要招募志愿者到中国教英语,为期一年。
老实说,看到启事前,我从来没有到中国教书的计划。我 40 岁出头,工作称心,妻儿安好,父母健在,生活美满安稳。但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内心深处的声音——我想要走近神秘的中国,亲眼看看那片遍布历史古迹的土地。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第二天,一位女士打电话让我去纽约面试。我顺利入选了。父亲闻讯赶来,极力劝阻我。我的四个孩子却表示,无论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我。我大为感动。
那年 8 月,我把家中一切安排妥当,和其他志愿者飞往北京。我们要去往不同城市任教,我很想近距离感受文明古国的魅力,于是选择了 " 十三朝古都 " 洛阳。

· 萨科尔斯基(左二)一行人在殷玉珍(右三)家合影留念。
三天后,我独自坐绿皮火车来到了洛阳。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我忐忑地下了车,很快就看见两个当地人举着纸板,上面写有我的名字。他们带我去吃饭,还塞给我一盒香烟。我不抽烟,但我知道这代表了中国人的热情好客。
到洛阳的第二天,我在学校里漫步,被一群小学生吸引了。他们摆两块石头当球门," 足球 " 则是一个 2 升装的空塑料瓶。尽管没有真正的球,但孩子们玩得热火朝天,笑得非常开心。这是我来中国后的重要一课:好的生活不意味着住豪宅、发大财,平凡简单的快乐同样值得珍惜。
不久后,我便投入英语教学工作。我会分享我喜欢的美国乡村音乐,讲述美国的历史事件、节日习俗等,力争把知识点穿插在有趣的文化体验之中。
我最想告诉学生们的是:我们要多看彼此的相似之处,而非不同之处;我们容貌各异,体内却奔涌着同样温热的红色血液。
我也收到不少邀请,去一些乡村学校义务授课。记得有一次,在洛阳郊外,上课地点竟然是村里的一个山洞。学生们只有一个照明灯泡,课桌是用烤砖和切成两半的树干做的。尽管如此,他们依然非常刻苦地学习。这一幕我至今难忘。
周末不教课时,我游历了很多地方,北京、南京、苏州、韶山 …… 光西安就去了三次。2000 年,我被评为河南省外籍专家,专程前往郑州领奖。
中国人善良热忱,经常送我各种小礼物。他们不仅接受了我的教学方式,还接纳我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当时在洛阳外国语学校负责外事工作的白帆,就是我的 " 好兄弟 " 之一。我常去他家吃饭,教他孩子说英语。我们也一起去地摊喝啤酒、吃包子。
在英语角回答学生提问、在校运动会当发令员、在大广场感受市民生活 …… 中国的点滴往事,我都记忆犹新。这是一个美好的国度,它善待我、接纳我,同时也改变我,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在中国的这一年,可能是我收获最多感动的一年。
1999 年 10 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央视新闻节目里看到了关于殷玉珍的报道。漫天黄沙中,一位中国农村女性一锹一锹地种树,喊出了 " 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 的誓言。她的故事让我泪流满面。
在中国,我学会了 " 勿以善小而不为 " 的中国谚语——任何善举都不会白费。于是我马上动手,给几十家美国慈善基金会写邮件,帮殷玉珍的治沙造林事业募捐。
一开始,这些邮件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不过,目标已定,我就坚持下去。这是我帮助殷玉珍以及回馈中国的方式,也是我从中国文化中学会的品质——坚持下去,不要轻言放弃,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 2000 年,为殷玉珍(左三)募捐后,萨科尔斯基(右三)到内蒙古参加捐赠仪式。(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终于,波士顿一家慈善组织愿意无条件提供 5000 美元捐款。办好所有手续后,捐款顺利交到了殷玉珍手上,全部用于购置树苗、治沙造林。
2000 年春天,学校突然通知我暂停授课,要去外地出差一周。身边的人都卖关子,不告诉我去哪。我就稀里糊涂地被带到呼和浩特,第一次见到了殷玉珍。

· 萨科尔斯基和殷玉珍在交谈。
当她出现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电视里那位女士!我跳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不过,中国人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拥抱,她是一位传统的中国女士,显得有些局促。
紧接着,我们坐吉普车去毛乌素沙地。漫长的行驶后,我们终于抵达,可殷玉珍休息片刻,便用麻绳捆好树苗,一捆捆地背进沙地。当时她没有任何机械化工具,只有最原始的铁锹、扁担。
在殷玉珍的示范下,我们一起种了些树,随后去了殷玉珍夫妇安在沙窝里的家。她做了美味的中国面条招待我,还保证说,等下次见面,她会再做一顿面条。
其实,我当时的心情有些沉重。我觉得,这片沙地不可能变成森林——这些矮小的树苗只有手指头那般粗细,似乎一棵都没有发芽;即便它们能成活,应该也长不了多高。
直到三个多月前,白帆通过邮件联系我,我才得知,在 26 年光阴里,当年种下去的矮小树苗,竟然长成了一片壮阔的绿海。这真的太神奇了。
在白帆的安排下,我跟殷玉珍通了视频。她特意学了句英语:brother(兄弟)!说完这个单词她就哭起来了。我也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有光荣都属于殷玉珍夫妇,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中国人热爱祖国,尽己所能让她变得更美丽,甚至愿意为此献出生命。这种赤诚令人敬佩,更值得美国乃至全世界学习。
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外教,偶然看到了一个故事,尽到了自己的一份力。

2000 年夏天,志愿服务一年期满,我回到美国,工作至 2020 年退休。在我的世界历史课堂上,我每年都要给学生看殷玉珍的照片,讲述她在沙漠里种树的故事。我想让学生们知道:中国人是坚韧不拔的,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们都敢于奔赴自己选择的道路。

· 收到仿制兵马俑后,萨科尔斯基便将它放在校园里。
2004 年,白帆邀我回洛阳担任夏令营老师。授课结束后,学校送我一尊真人大小的仿制兵马俑雕像。我特别喜欢这个雕像,把它带回了美国校园,年复一年地向学生展示,并以此为切口,介绍中国的文化与历史。
我还给美国学生讲山洞里的教室、黄河流域的文明、福建厦门的 " 一国两制 " 标语 …… 我教过数千名学生,直到今天,很多人见到我,依然会跟我聊起中国,提起当年课堂上的兵马俑。我感到非常欣慰。
退休后,兵马俑雕像回到了我的家里。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小儿子也从事教育工作。他正在考校长资格证,要是如愿以偿,我会让他把兵马俑带去学校,将这段中国缘传下去。
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美国人知道殷玉珍治沙的壮举。今年 7 月初,匹兹堡一家电视台采访了我,详细报道了我和殷玉珍的故事。巧合的是,来采访的记者恰好毕业于我任教的美国中学,她的很多好朋友都是我的学生。她本人也见过兵马俑雕像,听说过我的中国故事。
今年端午节,我被邀请到中国驻美大使馆,还见到了参加 " 匹克球外交 " 的两位美国年轻人。他们是美国年轻一代出色的 " 民间大使 "。我对他们说,要持之以恒地做下去,让这份力量传递得更远。
现在,面对面的深度沟通变得愈发稀缺。可想想看,我这样一名来自美国的普通教师,因为一次机缘认识了殷玉珍这位中国女性,有幸参与到她的治沙事业中,共同创造了把荒漠变绿海的奇迹。那么,如果一百个人面对面地真诚协作,又会创造怎样的可能?我们需要确立共同的方向,放下分歧、破除阻碍,携手创造更大成就。众人拾柴火焰高,美中两国政府也完全能为这团希望之火继续添薪加柴。
这 20 多年来,我和中国学生也一直保持联系。如今,他们已成家立业,不少人有了孩子后,还请我起英文名。每当他们在工作或生活中取得进步,都会给我发邮件。可以说,我隔着屏幕,把他们家人的模样都看熟了。你看,这张精美的中国龙贺卡,就是我过生日时,一位中国学生寄给我的礼物。她知道我喜欢龙,还有个中文名叫 " 龙福 "。这次回中国,我们也再次相聚。
20 多年前,我为什么要去中国?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实习生赵晨初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