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7 日中午，结束内蒙古行程后，罗纳德 · 萨科尔斯基（" 赛考斯 "）与殷玉珍一同抵达郑州新郑国际机场。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白帆和多位老同事已等候多时。三位老友紧紧相拥，萨科尔斯基随即用中文大声说：" 洛阳，我回来了！"

按照安排，回到这座被他称为 " 第二故乡 " 的城市后，他将重返当年任教的洛阳外国语学校，走过曾住的公寓楼和教过书的教室，与老同事及已经步入中年的学生重聚；还将与殷玉珍、白帆在校园种下一棵 " 友谊树 "。

" 赛考斯 " 回来了！这件事在不少洛阳人的心头也掀起巨大波澜。

张芳是其中之一。1999 年，她在洛阳外国语学校求学时，英语听力和口语课的外教老师就是罗纳德 · 萨科尔斯基——因全名发音难，师生都亲切地叫他 "S"。张芳听 S 提过，内蒙古有一位平凡却了不起的女性，一直在荒漠中植树治沙。

今年 5 月，殷玉珍发布了 " 寻找赛考斯 " 的视频。张芳看到后，立即猜想那人是 S。" 虽然名字对不上，他当年也没透露过捐款数目，但我猜就是他，他就是这种善良的人，总是默默付出。"

几乎同一时间，白帆也确定了殷玉珍要找的人就是 S。当年，白帆是洛阳外国语学校副校长，负责外事工作，2000 年春天，就是他陪同 S 前往内蒙古捐款的。

" 我没想到，殷玉珍会坚守这么多年，还真的让沙地变了样 ……" 白帆十分动容，当即给 S 发去电子邮件，" 他也很震惊，一直说‘ amazing（了不起）’，还说一定要回中国看看。"

历经 3 个月的准备，重逢终于在这个 8 月实现了。离开毛乌素沙地后，萨科尔斯基直奔洛阳故地。这里是他所有中国故事的起点。

1999 年 8 月，萨科尔斯基来到了洛阳外国语学校。在师生的初印象里，这位美国外教头发不多，个头不高，嗓门却大，上课时，教室外头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S 带着一种与寻常外教不太一样的温度。" 张芳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开课之初，他并没有按常规讲课，而是在黑板上认认真真写下一句 "Students come first（学生第一）"，说这是他当教师的信条。

S 会努力调动所有学生的积极性，而不是只提问英语好的孩子。即便学生回答不上来，他也从不冷脸，照样送上鼓励。

有一名学生记得，一次聊到九大行星（2006 年变为八大行星），自己一个行星名都说不出来，只能磕磕巴巴地比画，S 依然耐心听完，还顺着接了下去。

" 他总是对我说，‘ You're fabulous. You deserve the best.（你太棒了。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让我自信心爆棚，莫名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人’。对初学者而言，不怕犯错是难得的勇气，正是 S 给了我这份勇气，让我建立起开口说英语的信心。" 这名学生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S 从不照本宣科。他会打印热门英文歌的歌词分享给学生，也会在教室的一角摆上中英文名著，上面挂一块他亲手做的牌子，写着 "THE LIBRARY OF FRIENDSHIP（友谊图书馆）"，让学生自行借阅。

学校有英语角，S 几乎每次都到场。一群学生把他围在中间，问各种问题。" 轮到我时，我请他帮我取一个英文名字。他问我的性格特点，我英语不好，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他看了看我，直接给了‘ Janice ’这个名字，我觉得非常好听，一直用到今天。" 这名学生笑着回忆。

" 对学生，S 是很用心的。" 白帆告诉环球人物记者，"S 没请过一天假 "，有空时还跑到乡村学校义务讲课。

白帆感到好奇：一个美国中年老师，大老远跑到中国来教一年书，图啥？S 的回答是：" 中国是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我想看看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住同一栋楼，年龄相仿，很快熟络起来。白帆说，S 很快入乡随俗。学校旁有家菜市场，环境算不上好，他却总爱去转悠，和摊主们聊天。街上的烧饼摊、包子铺，他一家一家吃过去，和老板们混了个脸熟，见面就打招呼。那时，洛阳会说英语的人不多，他专门学了几句中文：你好，我的名字叫 S，我听懂，好吃，多少钱 ……

他幽默、热情，乐于体验本地文化，" 和人见过两次，就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用今天的话来形容，S 是个典型的 " 社牛 "，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带着一颗赤忱的心，一寸一寸贴近这片陌生的土地。

洛阳和毛乌素沙地隔着 700 多公里。可有一天，S 忽然说起那里的治沙人，让白帆有些意外。

" 他跟我说，他看到央视报道殷玉珍的事迹，特别感动，想帮一把，募捐一点钱给她。我觉得希望不大，但也没反对，就说那你试试吧。他陆续写了不少邮件，全部石沉大海。直到有一天，波士顿一家机构回信了，愿意捐 5000 美元，我们都很惊喜。"

白帆协助对接了后续事宜。他联系内蒙古当地政府，要来银行账号，捐款从波士顿打来后，由他们转交给殷玉珍。"2000 年，5000 美元折合 4 万多元人民币，不是小数目。当地政府很感动，问 S 能不能过去参加捐赠仪式。"

2000 年春，白帆通知 S，停课一周去外地。S 问去哪里、做什么，白帆说：" 我不能告诉你，你会哭。" 两人飞到呼和浩特，S 才得知实情。第二天一早的捐赠仪式上，他应邀发表了约 20 分钟的演讲。白帆至今记得其中一句话：" 地球只有一个，是人类共同的家园，所有人都应该爱护它。"

仪式结束，一行人坐车深入毛乌素沙地，到了殷玉珍家。地上放着殷玉珍种树的工具，绳子、扁担、铁锹、水桶。S 问水从哪里弄，殷玉珍说：" 从很远的地方，一桶一桶挑过来，再一瓢一瓢浇上去。"

殷玉珍的孩子比同龄的洛阳孩子矮，穿的衣服也破旧。白帆看了难受，将兜里仅剩的两三百块钱都给了他们。那天，一向 " 话痨 " 的 S 罕见地沉默了。" 他的心情很沉重，觉得这片沙漠太艰苦了，树苗不可能种活。"

回到洛阳后不久，白帆收到殷玉珍的来信。信里向他和 S 问好，再度表达感激，并表示自己仍在努力种树。" 殷玉珍当时不识字，这封信是她专门请人代笔的。我给她回了信，后来联系断了。"

但那趟旅程对白帆的影响没有结束。在殷玉珍家门口，他们拍了合影，整整 26 年间，这张照片一直被白帆挂在办公室墙上。每每遇到困难，他就抬头看看照片：" 殷玉珍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种树，我难道比她更不容易吗？这样想一想，我就有了克服困难、继续前行的动力。"

S 离开中国后，并没有和洛阳的朋友断联。

2004 年，学校举办夏令营，白帆邀他回来讲课。S 待了近一个月，并且迷上了兵马俑。白帆记在心里，后来去西安买了一尊仿制品。" 约莫 2 米高的兵马俑，头和身子可以拆开，走水路寄到美国，花了两个月。他收到后一看，兵马俑的头烂了，可惜得不得了。我又跑去西安，专门买了一个俑头寄过去。后来，他将这尊兵马俑放在学校，年年给学生讲兵马俑和中国的故事。"

2009 年，白帆带领一个教育代表团到美国参访，顺便去 S 家住了一阵。S 陪他在匹兹堡周边逛，给他讲当地的文化，带他看自己孩子的冰球比赛。" 他送了我一个冰球，上面写着他和他孩子的名字。这个礼物我现在还留着。"

S 去学校上课，白帆也跟着去，给学生讲中国文化。一进门，他发现教室里满是中国元素：墙上贴着 S 在中国拍的照片，挂着中国字画，桌上摆着中国瓷器——中国朋友送的礼物，都被他千里迢迢地带到了美国。"S 家里也是，中国的茶壶、茶杯摆了一大桌。"

那一回，两人谈起殷玉珍。S 问白帆和殷玉珍还有联系吗，白帆说 " 没有 "，这个话题就作罢了。他们没提起那些树，" 谁也不认为那些树能活 "。

张芳也一直和 S 保持着联系。2001 年，她上大一，萌生了转专业的念头。那个年代，转专业很少见，门槛高，老师也不理解。她 " 压力山大 " 时，是 S 通过邮件给了她很大支持。后来，S 将张芳的故事讲给美国学生听，借此勉励他们坚韧前行。

这些年，S 时不时和张芳分享生活，比如 2017 年孩子的婚礼，2019 年第五个孙辈的诞生。他会说起对中国美食的思念，调侃美国的食物让他变胖。

张芳也把人生的重要时刻分享给 S：结婚、生子、入职、晋升、拿奖 …… 那些时刻，她会想起 S 常对她说的一句话：Never settle for less than your best and for you Natalie, the best will be magnificant.（永远不要屈就于次好。对你而言，你的 " 最好 " 必将光芒万丈。）" 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妈妈的重要朋友里，有一位远在美国的 S 爷爷。"

正是这些交流，让 S 觉得 " 中国一直留在我的生活里，而不只是回忆 "。

26 年过去，S 的头发更少了，步履也慢了。妻子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他得照顾，出趟远门并不容易。可这次，他还是飞过半个地球来相聚。

来之前，白帆和他商量行程，他说想去毛乌素沙地，看看殷玉珍和她种的树。或许他还能得到一条漂亮的哈达，在殷玉珍家里再吃一顿饭——当年她做的那碗面条，他一直记着。

他还想去洛阳，看看当年工作的地方，见见老朋友。" 他一口气说了六七个人，第一个是拿凳子砸过他的数学老师贺双锁。"

那是 1999 年的万圣节。在美国，这是重要节日，人们会化装打扮，互相惊吓逗趣。天黑后，S 穿上从美国带来的骷髅黑袍，戴上鬼脸面具，还准备了红色液体模拟血水。他跑到晚自习教室 " 探班 "，把孩子们吓得乱叫。

贺老师当时 50 多岁，哪里见过这阵仗，心里一惊，顺手抄起凳子砸了过去。"S 大哭了一场，委屈极了。" 白帆赶紧跟他解释，贺老师不了解美国文化，以为坏人来了，所以动手保护学生。" 你上课时遇到危险情况，会不会以保护学生为先？" 听白帆这么一问，S 冷静下来，说 " 会 "。

因为这个乌龙，洛阳师生知晓了万圣节，S 也牢牢记住了 "Students come first" 的贺老师。可惜，贺老师已因病过世。"S 听了挺难受的，嘱咐我，请其他老友带上家属，大家一起聚聚。" 白帆说。

张芳也接到了相聚的邀请。她如今是苏州科技大学的教授，最想亲口告诉 S 的是："Students come first" 这句话，她一直记到今天。就像当年 S 对待她那样，她正在接住每个学生的不安，给他们足够的鼓励，让这份爱顺着讲台传递。

8 月 21 日，白帆从洛阳出发，自驾去毛乌素沙地，等着迎接 S。两个月前，殷玉珍来到洛阳，和白帆见了面。她和学生们一起种了一棵树，还讲了一堂思政课。" 她现在不仅识字了，说话还很有哲理。" 白帆得知她喜欢牡丹和鸟，于是请人结合这些元素，专门画了 4 幅画。" 已经装裱好了，尺寸有点大，我坐火车、飞机带着都不方便，所以开车带过去送给她。一天跑不到，就跑两天，值得！"

24 日，白帆与 S、殷玉珍相聚了。他们一起看了那片林子，也看了那块铭刻着 " 赛 · 考斯基 " 的纪念石碑。25 日，白帆先行赶回洛阳，安排接待工作。" 我给 S 也准备了礼物，字画、印章、瓷器，但最大的惊喜是一本相册。我们发动了很多人，找到了一些和他有关的老照片。"

还有一个特别的安排，是请 S 也在校园里种一棵树，和殷玉珍种下的那棵遥相呼应。白帆想好了，要给一届又一届学生讲这两棵树的故事，从那个难忘的 1999 年讲起—— " 中美人民的友谊，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