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车从来都不是 " 有钱就能上 " 的简单交易。随着中国汽车市场正式告别高速增量期,全面迈入存量竞争阶段,车企之间的残酷较量才刚刚开始。此时跨界造车,无异于地狱难度。
盛产扫地机器人的追觅,官宣造车将近一年后,终于迎来了新的进展——不是要发售传说中的 " 布加觅威龙 ",而是宣布 " 我不造车了 "。
8 月 25 日,追觅科技发布《关于公司战略聚焦及业务发展的说明》,提及将进一步聚焦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四大主营业务方向,只字未提汽车。约一周后,相关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确认:汽车业务放弃量产,只做技术储备,并入产业研究院管理。

追觅科技在 8 月 25 日通过微博发布的说明。(图 / 追觅科技官方微博)
靴子终于落地。世界上速度最快的车,就这样错过了一个易主的机会。
在大规模裁员后,追觅汽车团队规模已经从高峰时近千人缩减至约百人。而据多家媒体数周前的实地探访,办公地只看见大片闲置的工位、满地垃圾的直播间,以及地下停车场里被车衣和围挡遮住的 Nebula NEXT 01 模型车——据说,追觅一共定制了 10 辆模型车,每辆成本价值约 300 万元。
四个多月前,汽车爱好者和科技爱好者分别在中国北京和美国旧金山,看到过这辆宣称时速可达 500 公里的超级跑车。慕名而来的观众只能把它当作打卡素材,因为样车周围设有齐腰高的围栏,观众无法近距离接触,更不用说看清车辆内部的设计了。

追觅在今年 4 月曾参加 2026 北京车展,并在展台上展示多辆模型车。(图 / 福里斯特摄)
彼时人们都在关心同一个问题:追觅能否在 2027 年如期量产第一款车?当然,这个巨大的疑问,今天已经沦为互联网里的一个灰色笑话。
追觅造车大梦草草收场,难免让人想起另一位曾高调造车的老熟人——贾跃亭。倘若贾跃亭有关注追觅的造车动态,不知会否一边同情追觅,一边怀念那个 " 让乐视再次伟大 " 的时刻。
追觅造车梦,保质期一年
2025 年 8 月 28 日,一个普通但又疯狂的星期四。科技圈、汽车圈还没吃上当天的 " 疯四文学 ",就先吃到了圈子里的一只爆炸大瓜:
追觅官宣造车,而且要造 " 世界上速度最快的车 "。
话是从追觅创始人俞浩嘴里说出来的。当时,他在上海发布会现场宣布追觅 " 今天起正式造车 ",而且要造对标顶级超跑布加迪威龙的汽车,并保证在 2027 年实现量产。
他在公开信上,激情澎湃地畅想追觅的造车事业:" 造车,是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伟大的梦想从来生于无畏。"
能有这样的热情,源于俞浩本人与汽车的渊源。追觅曾表示,早在 2013 年,俞浩和团队在清华大学的天空工场写下第一份造车计划书,目标直指世界上最快的超跑布加迪威龙。
这份造车计划延续到了其创立追觅之后。追觅星空计划前总裁马俊野曾在一个公开场合透露,追觅的汽车团队早在 2021 至 2022 年间便开始秘密筹备,启动节点与小米汽车几乎同步。到了 2023 年 2 月,造车项目被正式命名为 " 星空计划 ",以其为名的一系列汽车业务公司从 2024 年 11 月起陆续成立。
2021 年前后是中国跨界造车的热潮期,造车新势力在车圈厮杀,旁观者也蠢蠢欲动。在扫地机器人领域,追觅的直接竞争对手石头科技在 2021 年官宣启动造车,并在两年后推出首款车型极石 01,起售价 34.99 万元。
但追觅拒绝造便宜的车。在俞浩看来,追觅汽车的技术路线应当比肩甚至超越特斯拉,不仅要成为一家车企,更要成为全球顶尖车企。俞浩更曾在社交媒体宣称,中国真正理解汽车设计的只有三个人:雷军、余承东,以及他本人。

俞浩曾在其微博里直言,中国真正理解汽车设计的 " 只有雷军、余承东和我 ",这条微博目前已不可见。(图 / 俞浩个人微博)
以至于当追觅宣布要造车的时候,多数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其后的一系列动作,却又让外界觉得," 这事似乎能成 ":
2025 年 9 月 12 日,官宣仅两周,追觅汽车完成首轮融资,并搭建起一支近千人的跨界造车团队,更称正在德国柏林特斯拉超级工厂附近选址建厂;月底,又宣布已斩获超 150 亿元订单。
而在 2026 年的前四个月,追觅汽车的举动更抓人眼球:
1 月,在国际消费电子展(CES)发布 Nebula NEXT 01 概念车,宣称搭载四电机四驱,零百加速 1.8 秒;
2 月,广告先后登陆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 " 超级碗 " 比赛转播平台和总台春节联欢晚会;
3 月,三款概念车出现在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AWE)现场;
4 月,参加北京车展,同月 27 日在美国硅谷推出搭载固体火箭助推器的 Nebula NEXT 01 JET Edition" 火箭车 ",宣称零百加速仅 0.9 秒。
重磅核弹一枚接一枚,叠加俞浩本人在社交媒体里自带的流量光环,追觅汽车彻底激起外界关注,但疑点也越来越多。
每个流量话题下方,都有人关心追觅汽车的电池容量、续航、整车认证、生产地点,以及相关供应商名录等核心信息,但追觅就是捂嘴不讲。
看客们还没等到 " 布加觅威龙 " 的庐山真面目,风险和反噬就随着俞浩被微博禁言,迅速袭来。
今年 6 月,追觅的汽车业务被撤销独立主体,并划入产业研究院管理体系,裁员潮随之而来。数轮裁员后的最终结局,便是文章开头的那纸业务发展说明——此时距离追觅高调宣布造车的时刻,还差三天就满一年。
无序扩张的 " 圈地跑马 "
在新能源汽车发展高速时代,追觅带来的 " 弯道超车 " 确实有足够丰富的想象空间——中国人有能力研发比肩布加迪威龙的超跑,这个造车梦听着就很性感。
只是仰望星空的前提条件,是能够脚踏实地。俞浩微博被禁言之后,有媒体实地走访追觅汽车在上海的注册地和 " 传说中的生产基地 ",发现前者没有实际办公迹象,后者仍然只是荒地一块。
更核心的造车资质,追觅自始至终也没能拿到。工信部自 2022 年起原则上不再新增新能源乘用车生产资质,目前能够按常规路径拿到造车资质的新势力代表,只有雷军的小米汽车。
虽然追觅曾在今年 4 月美国硅谷举办的发布会上透露,计划采用 " 华为模式 " 造车,更有向奇瑞、众泰等传统车企抛出橄榄枝的传闻,但都被车企们一一否认。
既没有工厂,也没有资质,还找不到合作方,再加上有媒体曾报道追觅造车的经营逻辑是 " 先融到钱才能有研发 ",而非先投入研发再产出。各种因素叠加下,追觅想在两年时间内,从零变成 "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汽车品牌 ",无异于天方夜谭。
造车项目之外,一批追觅此前 " 重点孵化 " 的创新业务,也在同步收缩或关停。
追觅到底有多少个产品?2025 年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以扫地机器人为代表的清洁家电;但到了 2025 年之后,追觅突然提出要做 " 无边界 " 的生态企业,产品方向从清洁家电延伸至手机、汽车,到后来彻底突破硬件边界。
据南财社等媒体报道,扩张最疯狂的时期,追觅内部有 15 个孵化器,另有超过 200 个 BU(事业部)在齐头并进,飞书大群最高峰时挤了 2.8 万人。这些 BU 涵盖的领域,上至卫星、芯片、汽车,下至奶茶、火锅、文具——人类社会里已有的品类,追觅几乎都想再重做一遍。
与广撒网的业务相对应的,是俞浩本人今年以来在社交媒体里铺天盖地的个人形象宣传。最疯狂的时候,俞浩一天要发 117 条抖音、75 条微博、45 篇小红书笔记,无处不在地植入每个人的手机里:" 怎么哪里都是追觅?"

影石 CEO 刘靖康曾发朋友圈吐槽 " 追觅在短视频平台无孔不入 ",俞浩事后在微博 " 回怼 ",更发布多条其本人形象经 AI 女性化处理的视频。这些视频和这条微博目前均已不可见。(图 / 新浪科技)
看得出来俞浩想学习小米 CEO 雷军,在互联网里当一个有料的科技极客,毕竟追觅早年是小米生态链的其中一环。
但在市场上,追觅会更多地和乐视放在一起讨论。当年,乐视以 " 生态化反 " 为口号,将业务从视频网站延伸至电视、手机、体育、汽车等多个领域。这些新业务同步推进、同步烧钱,但彼此之间协同有限,核心业务又难以提供输血支持,最终导致乐视崩溃。
不过话说回来,追觅内部对 " 乐视模式 " 带来的资金链危机,一直持有警惕态度,俞浩更直言追觅不是乐视," 海外收入占比高,而且主业已经具备一定利润基础,持续的技术积累可以支撑长期发展 "。
此话不假,过去几年,单靠清洁家电这条主赛道,追觅的盈利能力就已相当不错。俞浩曾在微博公布过追觅的营收信息,2025 年总营收突破 400 亿元、净利润达 30 亿元,且连续六年营收增速超过 100%。
造车不是儿戏,
更不是 " 有钱就能上 "
假如这组数据没有水分,那么追觅的业绩增长足以令任何一家公司羡慕,也能够理解其造车的底气来自何方。
然而现实是,追觅为造车付出的心力,终究等不到商业上的回报。
追觅的老对手戴森,早在 2017 年宣布斥资 20 亿英镑,要造一款对标特斯拉 Model X 的电动车 N526,并为此组建一支多达 1.2 万人的研发团队,甚至将总部从英国迁往新加坡。
但到了 2019 年,戴森创始人詹姆斯 · 戴森爵士却向内部发公开信,宣布停止造车。
他后来在自传《发明:詹姆斯 · 戴森创造之旅》中披露了造车过程中的诸多内幕:N526 总共只造了 1 辆原型车,设计感十分超前,性能和续航都比特斯拉 Model X 还要强劲。
只是这辆车若想卖得出去,售价至少得定在 21 万美元,而 " 以这个价格买车的人太少了,在商业上完全不可行 "。

为了造这辆车,戴森一共耗费超过 25 亿英镑,但最终发现其很难大范围普及," 在商业上完全不可行 "。(图 / 戴森中国官网)
对标特斯拉尚且如此艰难,更不用说对标 " 神车 " 布加迪威龙了。更现实的情况是,那些曾宣称要打造超豪华品牌的国产造车新势力,如今大都已成为汽车发展史上不起眼的注脚。
造车从来都不是 " 有钱就能上 " 的简单交易。厚实的资金储备只是 " 入场券 ",研发投入、产能建设、品牌营销等环节都是烧钱的无底洞,更需要面临技术迭代、价格战和原材料涨价等无法预测的情况。叠加起来,投入的资金动辄数百上千亿,且难以保证连年规模化盈利。
四家国产头部新势力——蔚来、小鹏、理想、零跑,目前累计投资总额均已在百亿元级别(蔚来一家就超过千亿),但 2026 年上半年,除零跑实现 2.1 亿元净利润外,其余三家全部亏损。其中理想由盈转亏,净亏损 39.8 亿元;小鹏亏损 31.2 亿元;蔚来大幅减亏至 8.6 亿元。
2021 年正式入局汽车领域的小米,累计投入超过 400 亿元造车,但汽车及 AI 等创新业务上半年经营亏损约 57 亿元,虽然仍在快速爬坡,但亏损态势尚未扭转。
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小鹏汽车创始人兼董事长何小鹏会在播客节目里感慨:" 如果你真想害一个朋友,最狠的方式就是劝他去造车。"
而随着中国汽车市场正式告别高速增量期,全面迈入存量竞争阶段,车企之间的残酷较量才刚刚开始。此时高调宣布入局的跨界造车玩家,在场上的生存时间可能连三分钟都不到——这或许是追觅最不愿遇见的情况。
9 月 2 日,有网友发现俞浩的微博账号已经解封,但截至目前依然没有更新。网友们一边在社交媒体上调侃,一边更期待追觅接下来会拿出什么产品和技术。
对于一家科技公司来说,这些才是比 " 布加觅威龙 " 更有说服力的谈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