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周智宇
郭锐判断一个行业有没有机会,先看竞争还在比什么。
2004、2005 年前后的功能机市场,已经热闹到连充电器也要多做一件事。郭锐自己买过一个,一边充电,一边还能播放音乐。多年后再提起它,他记得那个阶段层出不穷的 " 神奇需求 ":手机可以装上大喇叭,可以刮胡子,配件也恨不得长出八种用途。
功能机曾经比谁能多塞一个东西,智能手机很快把这套竞争方式留在了过去。
如今,当问到为何偏偏走进一个如此拥挤的汽车行业时,智界汽车董事长郭锐给华尔街见闻的回答很短:" 我是来到 04、05 年的手机行业。"
就在华尔街见闻与郭锐独家对话前夕,智界 RX 开启了预订。外界免不了拿这款 FUV 与外形相近的车型比较。
不过郭锐笑着说," 外观是最大的障眼法。"
相比外界对车外形的关注,他更多谈的是一辆车开上五年、十年之后,真正留在 " 里子 " 里的东西;谈四球头虚拟主销结构为什么难调;还谈到调校大师 Tobias Moers ——只有确认这辆车足够好,对方才肯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
每当谈到外观、标签和价格,郭锐都会把问题再往里推,推到底盘、算法和生产线:这些藏在后端的能力,最后能不能在一辆车上被人真正开出来。再远的未来,他不肯提前讲完,只说要把产品一个接一个地交出来。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 RX。
把产品和人的需要接起来
从快消、消费电子到汽车,郭锐并不觉得自己换了几套做事的方法。
华尔街见闻问他迁移到新行业后有什么不同。他说:" 本质上没什么不一样,真的。"
在他看来,产业成为生意,总要完成同一件事:把产品和人的需要接在一起。他说了一个英文词:bridging,意思是 " 搭桥 "。卖一瓶水如此,做一辆车也如此。技术往前走,人的生活也在缓慢移动。收入、家庭结构、社会文化、人与人相处的方式,都会让一座桥改换方向。
郭锐谈这些变化,很少停在人群画像和市场术语上。解释智界 V9 这款 MPV 为什么要兼顾家庭与商务时,他提到自己的一个习惯:真正亲近的合作伙伴,他会请到家里吃饭,不会为了撑场面把饭局订在五星级酒店。双方 " 既有事谈,又是朋友 ",一张餐桌上叠着两种关系,车里的空间自然也不只是接待或通勤。
这个例子从产品绕到他如何待人,又很快回到产品。为了让大家更清楚,郭锐说话常走这样的 " 弯路 ":水、火锅、自行车、马、功能机,日常生活里的东西随手被他带进谈话,用来拆开一个商业问题。他关心的用户并不生活在条条框框里,人先有了新的相处方式,产品才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对话中,问题几次落到价格和车型分类,郭锐总会往前追一步。外界关心一辆车卖多少钱、属于哪个档位,他更在意这个价格由什么支撑。" 高端是结果,不是价格。" 他说。
为了说明这句话,他举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一支铅笔卖十元,已经可以算高端;一只杯子卖十元,多数人仍会觉得便宜。同一个数字放到不同物品上,含义立即变了。价格给不出一条恒定的高端线,产品交出了什么,人是否觉得值得拥有,才会留下结果。
定价之前,先得找到一个人愿意为它付钱的理由。
郭锐自己也肯为新技术付学费。读书时,他花 6000 元买过一部诺基亚。说完功能机时代那些 " 神奇需求 ",他没有把自己放在洞察者的位置上:" 我没有自大到说我能抓住用户需求,但是我至少有这个愿望。"
汽车让这件事变得格外复杂。从一把椅子到底盘、智能驾驶,几乎每个环节都在变化;一辆车既是交通工具,也是生活空间,还要提供驾驶乐趣。变量越多,旧有的分类越难概括新的需要。很多人看到拥挤,郭锐看到的是尚未完成的排列组合。
他不把 " 做得不一样 " 本身当作成就。郭锐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不一样不是我们的目的,创造价值才是我们的目的。" 偏离老路需要更长的周期,也要付出成本;如果没有新的需要可接住,他说,那只是 " 没苦硬吃 "。
这座桥并不因为产品做出来就算完成。郭锐说,这件事 " 有挑战,但是有趣 "。
一个做市场的人读论文
被问到 AI 将给汽车产业带来什么变化时,很多人会从智能驾驶和座舱这些很实际的变化来讲。郭锐先说:" 我换一种回答。"
随后,他从数学讲起。加减乘除刚被发明时,如果有人追问数学怎样影响吃饭,答案当然存在,只是把一种基础方法问得太小了。AI 也是这样。自动驾驶和座舱只是已经浮到表面的结果,远没有穷尽它在汽车里的用处。
郭锐接着区分软件与 AI:软件按照写好的规则产生数据,AI 从数据里学习规则。说到软件,他把自己拖进来当例子。写一个网站,前端、后端和数据库都要接起来," 框架套框架 ",中间还要不停调试。按他自己的水平,没有两三万行代码,网站出不来。
这句自嘲勾出一段旧事。上世纪 90 年代末,他学计算机二级,那时,能有一台电脑已经不容易。周围人觉得他像个 "scientist";大学里若能做出一个网站,又会被看成下一个比尔 · 盖茨。会写驱动、会用汇编语言,听起来更是了不得。多年后回头看,那些曾经稀缺的本领已经成为普通工作。
郭锐讲这段经历,落点仍在眼前的 AI。今天被少数人掌握的方法,随着工具和框架成熟,也会逐渐变成普遍能力。到那时,人们不会再把 AI 三个字挂在每个功能前面,它会沉进每天的开发和生产。
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 我是正儿八经读 paper 的。"
郭锐随即谈起端到端和世界模型等技术路径。公开论文只要发出来,他就去读。" 他们只要敢发,我就敢读。" 后来一些研究转向闭源,他说自己便没法继续读了。
算法并不是他进入汽车以后临时补的功课。公开履历显示,他毕业于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早年研究量子计算与算法,后来才走进消费品和消费电子。多年以后,论文阅读的习惯留了下来。履历看似一路离技术更远,汽车又把这条线拉了回来。
一个长期做市场和品牌的人,在一场对话里谈代码行数、算法框架和公开论文,多少有些出人意料。郭锐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两种身份。
他关心 AI,也因此很少停在座舱里出现了什么新功能。他沿着研发往下追,追到制造和测试。在对话中,他举了整车下线检测和测试场的例子:AI 指导执行器反复开门、关门,刹车、松离合,完成仅靠人的体力和时间难以覆盖的测试。为什么让机器做?他的解释没有一点技术包装:" 因为人得睡觉。"
消费电子行业曾经处理过相似的压力。产品更新越来越快,可靠性要求也越来越高。郭锐认为,其中一部分方法可以进入汽车研发和生产。他说,车比手机重得多,链条也长得多,从第一个工位到最后一个工位,需要经过一周。
这些复杂,恰是他说汽车 " 有挑战,但是有趣 " 的原因之一。
智驾与驾驶乐趣," 这俩不冲突 "
从某种程度上看,智界 RX 是一款有些 " 纠结 " 的车:一辆面向更高阶智驾演进做架构准备的车,为什么还要强调驾驶乐趣?
" 这俩不冲突。" 郭锐答得很快。
他以自行车为例。在郭锐小时候,自行车还是重要的代步工具。汽车逐渐普及以后,自行车没有消失,骑行反而成了更个人化的爱好;马也没有因为新的交通工具出现而失去价值。效率可以被更先进的工具接管,驾驭一件机器的乐趣会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郭锐借这段看似绕远的回答,拆开了 RX 要处理的问题。一辆车有工具的一面,也有享受的一面。智能化继续减轻重复、疲惫的驾驶,人的驾驶欲望不会随之消失。
RX 要在同一辆车里容纳两者:面向更高阶智驾演进的架构,为安全和智能能力留出空间;底盘与整车控制,则要在驾驶者想自己开时给出清晰的反馈。
他后来把这层意思收成一句话:" 想开的时候陪你玩,不想开的时候帮你开。"
RX 没有继续沿用原来的数字序列。郭锐此前解释过:X 在 9 系之上。这背后带着智界的一个野心。
郭锐认为,智界 RX 的产品价值远高于目前产品定价,因此,当下正是入手智界最恰当的时机。智界是一个价值持续向上的品牌,在他看来,依托持续迭代的创新能力与不断拔高的、产品实力,产品实际价值在大幅不断提升,但价格并没有未同步上涨,产品价值显著高于售价。站在当前节点,这份价值,值得用户看见。
郭锐把重点放在面向 L3 的架构上。按他的解释,L3 与 L2 最大的差别是冗余:即便驾驶者自己开,系统也持续工作,转向、制动和通信要有双路或多路保障。他关心的是,这些基础能不能先成为一辆车的安全底座。
谈到 RX 采用的四球头虚拟主销结构,郭锐把结构和感受放在一起说:这套结构能增强支撑性和抓地力,车进弯时,车头像被弯道 " 吸进去 ",不会顺着惯性往外推。接着,他解释这套结构为什么难调。
提到曾任奔驰 AMG 董事会主席、阿斯顿 · 马丁 CEO 的 Tobias Moers 时,郭锐说,对方看中的也是这一点。按他的讲述,对方很在意自己的声誉,只有确认车调得足够好,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为结果背书。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仍把个人名誉放进一项尚未完成的工作里,这比一串履历更能说明调校的门槛。
按郭锐的说法,这类调校不能只靠实车测试,还要结合大量 AI 仿真和算力。技术名词很密,落点却简单:方向盘打下去,车头是不是听话;速度上来,车身还能不能稳住。好车在他那里很少是一个单独成立的形容词,总要变成身体能够感受到的东西。
郭锐又把话题带到 RX 背后的工厂。他从铝液流进大尺寸模具时为什么容易冷却说起。流动距离越长,不同位置的温度越难保持一致;压得太快,又可能卷进气泡。他说着说着,像临时上起一堂物理课:铝是金属,能不能用电磁力改变它的流动?能不能让铝液 " 从酸奶变成牛奶 ",流得顺一些?
讲到电磁热控压铸,他又换了一个比喻:" 像保温杯,慢慢流。" 先把温度留住,让铝液完整填满模具,再均匀冷却。一项复杂工艺经他一转,变成了厨房里也能想象的画面。最后的目标仍然是他不断提起的那个字:整。一辆车开起来,车身要有完整、紧实的感觉。
三个小时的对话里,话题几次从可见的产品表面折进铝液、算法和工厂。讲到这里,郭锐自己点出了这场谈话的错位:" 说的是比较后端的事情,可能你们在看前端。"
这些后端能力确实很难直接被看见。而郭锐把答案交回试驾:底盘的 " 手感 " 太抽象,原理只能解释一部分,那些藏在架构、算法和生产线里的东西,得等方向盘真正打下去,才能知道有没有做出来。
做成了叫理想,做不成叫幻想
郭锐对汽车行业的乐观,来自行业变化还没有停止。
他说,今天的汽车还有很多地方依赖泵、油液、压缩机和刚性连接。有些动作无法解耦,有些响应受制于机械结构。谈到这里,他把汽车比作早期计算机:用晶体管搭起来的机器占满一间房,耗电、金贵,还容易坏;如果只算眼前的投入产出,算盘在许多场景里反而更好用。
那并没有成为计算机的结局。郭锐借这个例子想说,基础技术还在变动时,眼前的形态很容易被误认成最终的样子。
汽车里的驾驶、空间和机械结构,在他看来也远没有被定义完。在他的说法里,今天的空间仍在服务驾驶,驾驶又首先服务交通工具。只要这组关系还没有松动,车就还没到定型的时候。
华尔街见闻请他举一个更远的例子,郭锐拿两个人当时的座位说事。对话时,两个人面对面交谈;进了车,所有座位却天然朝向前方。如果背过身,只从后视镜里看他,这场谈话会变得很别扭。车内空间长期服从驾驶任务,一旦驾驶任务改变,人与空间的关系也会跟着松动。具体会长成什么样,他很快把话收住:" 八字还没一撇呢。" 在郭锐看来,汽车产业 " 很重 ",这些变化不会一下子发生。
他对汽车行业的判断,也来自相似的时间差。功能机最热闹的时候,手机和配件不断长出新用途。站在那一刻往四周看,各家围着功能和价格反复竞争,当然很挤;把时间往后推几年,原有的竞争方式已经不再重要。
所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进入这样一个行业,他才会说自己 " 跑到 2004、2005 年的手机行业去了 "。只看眼前的竞争,他说,汽车行业 " 特别卷 ";把视线移到技术栈上,那里还有 " 巨大的金矿 "。
郭锐并没有把这段经历当成一张可以复制到汽车上的路线图。讲完那些 " 神奇需求 ",他特意补了一句,自己没有自大到认为能够抓住用户需求,至少有认真理解用户的愿望。
他相信汽车还有许多 " 好玩的事情 " 没来,也知道一项技术真正落到产品,中间隔着很长的研发和制造链条。
他讲了几种技术可能性,不过很快把话收回来,说了一句 "Let's see",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华尔街见闻笑他留下的悬念太多。郭锐解释,自己不愿为理念谈理念,也不愿提前描画五年后的图景。" 做成了叫理想,做不成叫幻想。"
他没有再给出一张路线图,只把话落回眼前:" 我希望交产品出来,一个一个产品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