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瞰见 Lab ,作者:瞰见 · 大事
一个能被反复讲成白手起家的故事,往往先要从开端里拿走一些东西。
1997 年 11 月 20 日,周八斤向武进卫校转制领导小组递交了一份竞购申请。
他想买下的,是常州市星宇车灯厂。
一个多月后,转让获批。周八斤以 50 万元取得这家工厂,企业从校办集体所有,转为个人经营。
事情到这里,还只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众多企业改制故事中的一个。
一周后,产权继续发生变化。
1998 年 1 月 6 日,距离周八斤缴清 50 万元仅仅过去一周,周晓萍以 20 万元从父亲手中取得工厂 40% 的投资权益。企业随即改为股份合作制,父亲持有 60%,女儿持有 40%。
这些节点都出现在星宇股份自己的 A 股招股书里。
可是在后来流传更广的版本里,故事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一个女教师弃医从商,白手起家,凭借眼光和坚韧打造出中国车灯龙头。地方政府的人物报道把它称为女教师的华丽转身。直到 2026 年,财经媒体仍然把白手起家写进标题。
周晓萍后来带领星宇做出的产品、客户、研发和制造成绩,当然不能被 50 万元这笔转让价解释。
但这段创业史的起点,是一间已经存在的校办企业。
本文看点
校办厂的起点
50 万元的口径
三代接力的路径

—封面插画|档案、车灯与三代控制链的视觉隐喻
ORIGIN
这家车灯厂,最初属于一所卫校
1993 年 2 月,武进县卫生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兴办了武进县星宇车灯厂。这是一家校办集体企业,归口武进县卫生局管理,注册资本 4 万元。
最初的企业主体、经营资格和 4 万元注册资本,来自学校集体。
周晓萍当时有两重身份。
根据招股书披露,她从 1993 年至 1997 年先后担任武进卫校教师、教务处处长、副校长,同时又从 1993 年开始担任星宇车灯厂厂长。
她既是校方管理人员,也是校办企业的经营者。
1996 年 1 月,学校又把星宇车灯厂承包给周晓萍经营。到 1997 年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开始时,她已经掌握这家工厂的日常经营,也比任何外部竞购者更了解它的客户、人员和真实价值。
出面竞购的是周晓萍的父亲周八斤。
仅仅一周之后,40% 的权益又回到了周晓萍手里。
这条路径没有被写进后来那些热血创业故事的开头。
TRANSFER
110 万元的净资产,为什么最后卖了 50 万元
围绕这次改制,网上最容易传播的说法是,一家评估价值 110 万元的工厂,被周家用 50 万元低价买走。
这句话不准确。
星宇的招股书写得很清楚。以 1997 年 8 月 31 日为基准日,工厂评估后的总资产为 473 万元,总负债 362.41 万元,净资产 110.59 万元。
但武进卫校转制领导小组又从这 110.59 万元中,剔除了属于承包者的净资产、职工安置费等费用,最后认定属于学校集体的净资产为 49.86 万元。因此,企业的竞购价格定为 50 万元。
从账面结果看,这不是把 110 万元直接打折到 50 万元。

— 1997 年转让价的披露口径|资料:星宇股份 A 股招股意向书
扣减项目是这次改制最需要说明的部分。
在招股书披露的这一段中,没有列出每项扣减金额。公众只能知道,经过一轮计算,原本 110.59 万元的净资产中,有 60.73 万元不再属于学校集体。
其中多少属于周晓萍承包经营期间形成的净资产,多少用于职工安置,计算标准是什么,从招股书无法分辨各项分别是多少。
而最终拿下企业的人,是承包经营者的父亲。随后成为股东的人,仍然是承包经营者本人。
2010 年,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出具文件,确认这次改制履行了相关程序,符合当时的法律法规和政策。
因此,不宜把它直接写成非法侵吞。程序合规与白手起家,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
这是一场获得批准的企业改制,也完成了一次校办集体企业向一个家庭的产权转移。
ASSET LINE
2001 年,原车灯厂净资产已增至 352 万元
1998 年完成父女持股之后,星宇的家族企业结构很快成形。
2000 年 5 月,周晓萍和周八斤共同设立常州星宇车灯有限公司,注册资本 100 万元。周晓萍出资 60 万元,占 60%;周八斤出资 40 万元,占 40%。
一年以后,原来的校办车灯厂已经更名为星一车灯厂。经评估,它的净资产达到 352 万元,其中 350 万元被注入父女的新公司。另一家由父女共同控制的汽车零部件公司,也把 1030 万元净资产一并投入。
完成这轮整合后,新公司的注册资本从 100 万元增加到 1500 万元,父女仍然保持 60% 和 40% 的持股比例。原来的星一车灯厂随后注销。
从法律形式上看,校办企业消失了。
从资产流向上看,它在过去几年积累的设备、资金与业务,已经进入父女共同控制的新公司。
2007 年,星宇完成股份制改造。当年 9 月底,公司经审计净资产已经达到 1.679 亿元。2011 年上市前,周晓萍、周八斤通过直接和间接持股,合计控制公司 90% 的股份。
这段增长不只来自 1997 年的 50 万元。星宇后来进入大众、丰田、一汽等整车企业的供应体系,在产品、研发和制造上建立的能力,都是企业真正做大的原因。
后来的经营成功,也不能把最初那家校办厂从故事里删掉。
白手起家最迷人的地方,是让人相信一切都从零开始。
把它归入白手起家,意味着把一个已经存在的校办企业从开端抹去。
OLD DEBT
招股书里,还有一笔不太体面的旧账
如果说 1997 年的改制还能被解释为时代背景,那么 2008 年发生的事情,更直接暴露了家族控制与公司边界之间的模糊。
2007 年,星宇为了上市引入两家投资机构和五名自然人股东。后来上市计划暂停,这些股东准备退出,周晓萍决定把他们持有的股份买回来。
买股份本来是控股股东的个人交易,但 2683.5 万元收购款,却由星宇公司分两次代为支付。
招股书没有回避这件事,明确写道,这一行为构成控股股东对公司的资金占用。
公司董事会后来追认了这笔付款。直到 2009 年 12 月,周晓萍才归还全部本金,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和实际占用时间,支付 281.06 万元资金占用费。
钱最后还了,利息也付了。
可这笔账仍然重要。因为它说明,在星宇通往资本市场的关键阶段,公司曾经拿自己的钱,帮助控股股东收拢股权。
这家常被包装为个人奋斗的企业,在关键的产权节点上一直离不开家庭成员之间的承接,也曾出现公司资源为控制权服务的情况。
SUCCESSION
父亲去世以后,儿子走到了台前
星宇上市之后,周家的控制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结构。
2025 年,周八斤去世。他生前直接持有星宇股份 12.22% 的股份,后来由妻子孙娥小和女儿周晓萍分别承接。周八斤在星宇投资持有的 40% 股权,则最终全部转到周晓萍名下。
至此,周晓萍直接持有星宇股份 42%,通过全资控制的星宇投资间接持有 6.19%,母亲孙娥小持有 6.11%。三方合计控制 54.30% 的表决权。
与此同时,第三代已经进入权力中心。

—产权与控制权关键节点|资料:星宇股份法定披露材料
周晓萍的儿子周宇恒 2013 年进入星宇,2019 年升任副总经理,2025 年进入董事会,随后被选为副董事长。星宇新布局的机器人业务,也由他担任相关公司的执行董事。
从父亲买下校办厂,到女儿成为董事长,再到外孙走向副董事长,星宇已经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三代接力路线。
家族企业本身并非问题。
问题在于,企业一边享受家族控制带来的连续性,一边又把企业的起点讲成一个人赤手空拳创造出来的传奇。
FAMILY
所谓家文化,到底谁才是家人
回头看星宇的发家史,是为了理解这家公司权力结构的来路。
在 2025 年年度报告里,星宇把自己的企业文化概括为爱、感恩、责任的家文化。
如今再看这个家字,会有一种格外具体的意味。
对周家来说,这家公司确实是一项可以从父亲传给女儿,再由女儿交到儿子手中的家业。家族成员有明确的持股关系、管理位置和接班路径。
对普通员工而言,家文化能否兑现,最后仍取决于岗位、订单和管理层的决定。
∞
EPILOGUE
骗了多少人的,是被剪掉的起点
今天的星宇已经是中国汽车照明行业龙头。2025 年营收达到 152.57 亿元,净利润超过 16 亿元。它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只是一次企业改制。
承认这一点,是对事实的尊重。
但尊重企业后来的经营能力,不代表我们必须接受那个过于漂亮的创业故事。
争议不在于把 50 万元简单写成低价贱卖。
被反复传播的白手起家版本,保留了女教师、创业、坚韧和车灯龙头,却略去了卫校兴办的集体企业、承包经营、父亲竞购、女儿一周后入股,以及公司替控股股东支付 2683.5 万元收股款的旧账。
少了这条产权线,成功就会被理解成单一个人的天赋与勇气,家族财富的形成过程也失去来路。
星宇的车灯已经照进很多汽车,也照向了全球市场。
现在,它最该照亮的,是自己的来路。
END
本文写作说明
本文主要依据星宇股份 A 股招股意向书、2025 年年度报告、公司董事会公告及港交所上市申请资料写作;对白手起家公共叙事的观察,参考新北区政协人物报道与公开财经媒体报道。有关改制、股权、资金占用和继承的数字均来自公司法定披露材料;对这些事实如何被讲述,是作者的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