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全国多地开启新一轮 A 级景区集中清退。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全国至少已有 22 个省份的 100 多家 A 级景区被摘牌。

其中，不少问题景区早已经陷入 " 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 " 的 " 三无 " 僵尸状态。还挂个 A 级景区的牌子，实在刺眼。

" 自揭家丑 " 的勇气和担当值得肯定，但摘牌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不少深层问题待解。

一问：牌子摘了，责任交了吗？

如果景区安全隐患突出、长期不达标，依规清退，同时做好资产管护、公众风险提示，这是治理纠偏，应当给予鼓励。但如果是牌子摘了，遗留问题仍没解决，只是借摘牌完成财务止损，把治理成本向外转嫁，就要警惕了。

轻则游客权益受损。譬如，安徽岱山湖景区，差评最早能追溯到 2020 年，该景区已停业两年多，4A 牌子却拖到今年 9 月才摘除。其间，不少游客冲着 4A 的名头奔赴过去，结果吃了闭门羹，时间、路费打了水漂。

更扎眼的或许是债务烂账。本轮清退的部分景区里，涉事运营主体中，不少都背着银行贷款、工程欠款，有的名下资产已经进入司法处置流程。据公开信息：大别山玉博园的运营主体今年 4 月被限制高消费；活海欢乐水世界运营方约 663 万元债权正由资产管理公司处置；岱山湖景区的运营方，则已是失信被执行人。

对这类经营主体来说，A 级牌匾已带不来客流和收益，继续保留资质，反倒要年年应付复核、扛下安全主体责任。主动申请退出评级，更像剥离低质资产。但摘牌消不掉陈年旧债和法律纠纷，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解决了吗？

再深究一层，这些烂账从何而来？根子之一，是部分地方文旅的考核导向偏了。一些地方拿出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元重奖新晋 5A 景区，把冲刺 " 高 A 级 "" 本地首个 5A" 当成头等工程。创 A 成功是拿得出手的显性政绩，游客满意度的重要性远不及牌子本身。

政绩观偏了，思维和机制也没跟上。不少地区存在 " 重申报、轻运营 " 的固化思维，缺少对项目全周期审视，这就会造成责任真空，催生文旅领域 " 新官不理旧账 "，遗留下来的公共成本、历史债务，没有兜底机制来承接。

所以，评判的标尺不应是 " 敢不敢摘牌子 "，而是摘完后 " 责任有没有划清 "：债务处置有没有方案？员工安置有着落吗？线下牌子摘了，线上平台 A 级标识是否同步清理？如果后续责任放任不管，无疑就是把风险甩给市场和社会。

二问：拿牌子，怎么就成了一种筹码？

面对这些债务和问题，很多人会问：好好的 A 级景区，怎么会攒下这么多历史包袱？究其本质，是这块牌子除了是景区服务品质的官方认证，更被当成了融资筹码、政绩筹码。

这话怎么讲？A 级资质相当于官方信用背书。评上 4A、5A 的景区，运营方可以拿收费权、收益权作质押，向金融机构融资；对地方而言，冲 A 成功不只是一张 " 旅游名片 "，更是不少项目撬动投资的一步棋。

高等级景区品牌响亮、配套齐全，在金融机构的文旅授信中属于择优支持对象。

还有不少项目尚处于规划阶段，也没拿到更高等级牌匾，就把 " 争创 4A、5A" 写入立项方案、招商协议、专项债申报材料。东南沿海某 4A 景区，在尚未通过 5A 评定的情况下，就以 " 创建国家 5A 级景区配套提升工程 " 获批 1.68 亿元文旅专项债——对品牌升级、客流增长的未来预期，也就成了项目包装、争取资金的重要筹码。

拿牌之后的盲目扩张，同样会引爆债务风险。历史上，洛阳龙潭大峡谷 2013 年获评 5A，运营公司凭借景区资质大举举债扩建，营收无力承担每年高息支出，2017 年运营公司破产重整；重庆龙门阵国际旅游度假区（4A）总投资 16 亿元，同样在拿牌后持续举债扩张，破产重整失败，最终宣告破产。

冲 A 是地方文旅考核的加分项，能撬动投资、拉动 GDP，A 级资质还可降低融资门槛，但一旦对客流、营收的乐观预判脱离实际，这个招牌反倒会成为债务累积的 " 加速器 "。

三问：牌子还在，游客还认吗？

是不是健全退出机制、该追责的追责，问题就解决了？

没那么简单。

一个系统性的风险问题是：A 级景区的 " 金字招牌 "，在今天的旅游市场里，还有以往那么值钱吗？

在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出门旅游做攻略，第一步就是查当地几个 5A、几个 4A，有官方认证，就是 " 避坑指南 "。

而今，人们的旅游决策逻辑已经不一样了。数据显示，2023 年到 2025 年的 " 十一 " 假期，全国接待量前 50 名的 5A 级景区，游客量连续三年下滑，累计降幅约 13%。

平台端的数据，进一步印证这种变化。小红书《2026 文旅兴趣出游种草指南》显示，平台 80% 旅行兴趣用户的出行决策受社区内容影响；《2026 抖音文旅消费趋势报告》统计，88% 的酒旅消费用户养成了内容驱动直接下单的习惯。

年轻人凭什么敢自主挑选目的地？因为信息不对称早已被打破，短视频、社交平台能让一处小众地点、一种新奇玩法一夜走红，各类避坑指南攻略随手可搜，年轻人不需要别人替自己认证。沉浸式旅游、情绪游等，正成为新一代游客的出行选择。

两头一对比，就清楚了：游客的出行决策，越来越取决于一条素人分享，而不是一块官方认证 " 牌子 "。县域游、非遗工坊、乡村市集、研学旅行这类新业态热度飙升；反观传统旅行社和老牌景区，转型压力剧增，牌子还在，但它对游客的决策参考价值，正在不断稀释。

再进一步看，把游客 " 引进来 " 只是第一关，能不能 " 留得住 "" 愿消费 "" 想再来 "，看的就不是信息了，而是景区的服务了。可偏偏有些传统景区，宣传和实景差距太大，交通、环卫、餐饮跟不上，投诉渠道形同虚设。负面口碑借助社交平台迅速扩散，随之崩塌。

当然，这不等于 A 级景区制度已经彻底失去价值。安全底线谁来守、公共服务标准怎么定、行业规范怎么引导 …… 这些仍需要官方评级托底和规范指引。但一旦评级沦为景区融资工具、政绩筹码，就背离了评级初衷。

说到底，A 级这块牌子的分量究竟有多重，都在游客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