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生的棋盘是无限的,
总有让你落子的地方,
不会因为你某一步下错了,
就立刻失去全部可能。"
2025 年冬天,战鹰在社交平台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战鹰是个什么样的人?"
字一敲完,她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自我认知已全方位失调——竟然不清楚自己是谁,试图从别人嘴里寻找自己。
战鹰曾被视为 " 天才围棋少女 ",8 岁半辍学,专心研习围棋,出道即巅峰。可后来,她开始处处碰壁,定段 8 次才成功,19 岁成为职业棋手,此后战绩不佳,一次比赛 "2 胜 16 负 ",被人笑了好几年。因缘际会,她 4 年前在互联网爆火,成为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网红,但在 30 岁这年似乎又陷入了新的瓶颈与低谷。

· 2023 年 10 月,战鹰在全国智力运动会围棋比赛中对弈。(视觉中国)
她决定把过往重新捋一遍,把自己找回来。大半年里,每次直播结束,夜深人静,她就一边回忆一边写。写着写着,她明白了:" 天才有天才的路,我有我的。" 这成了她新书的书名。
" 总有世俗的定义,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情,可我是一个慢悠悠的人。我不应该那么在乎别人的进度条,真正重要的是我自己的选择。"9 月底和环球人物记者见面时,战鹰这样说。她更舒展,也更通透了。
采访前一天,战鹰去北京地坛书市签售新书,来捧场的人格外多,长队拐了好几道弯。人们的共鸣源于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在人生的棋盘上,每个人或许都有拼尽全力却得不到回报的时刻。真正令人触动的,从来不是天才的赞歌,而是普通人不停战斗的勇气。

写 8 岁半之前的故事,战鹰写得特别顺。
她 1995 年出生于河北保定,母亲是小学老师,父亲是战斗机飞行员。" 战斗机也被叫作‘战鹰’。我出生之前,我爸就决定,不论男女,都给我起这个名字。"
学围棋也是父亲的决定。当时去少年宫,她原本选的是歌舞班,但父亲觉得学围棋更好——他年轻时,赶上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连胜日本棋手,深受影响。" 我 6 岁开始下棋,没多久就参加河北省比赛,拿到了同龄组第六名。总是能赢,我就觉得围棋也挺好玩的。"
可写到 8 岁半,战鹰的笔就滞涩了," 要去挖那些本来已经屏蔽的痛苦回忆 "。
那一年,父母决定让她走职业围棋的路。此后,母亲放下工作,带着她辗转多地学习数年,最终留在北京,开始定段之路。只有通过定段赛,棋手才能从业余迈向职业。
母女俩租住过老式公房。卧室住满了,房东就在门廊尽头隔出一块地方,挂块帘子,塞进一张上下铺和一张小桌子,那就是她们临时的 " 家 "。后来换到半地下室,窗户只有一小截露出地面,被子常年潮乎乎的,空气里总有一股霉味儿。
如果成绩好,条件简陋也不成问题。但令战鹰痛苦的是,她的 " 天才体验卡 " 好像到期了。曾经,她哪怕生着病也能赢;可到了北京,12 岁的她成了 " 被吊打 " 的那个,挫败感扑面而来。
日复一日在棋盘上 " 厮杀 ",战鹰被压得喘不过气。她给父亲打去电话:" 这玩意儿我不下了,谁爱下谁下!" 父亲问:" 不下棋,你想干什么?"
" 我喜欢唱歌,可以回去学唱歌,不怕从头再来。" 战鹰悻悻地说。
" 你现在觉得围棋难,是因为你已经走到全国最厉害的孩子们中间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唱歌能唱成河北省冠军吗?能唱到今天这个位置吗?换一条路,也会遇到难的地方,不能一遇到难处,就不往前走了。" 父亲几句话让战鹰平静了下来。第二天,她照常去道场训练。
压力真正袭来,是从 14 岁开始的。如果用围棋圈里优秀的标准来定义,女孩要在 14 岁或 15 岁通过定段赛成为职业棋手。当时每年女子组全国只录取 3 到 5 人,堪比 " 鲤鱼跃龙门 "。
战鹰试了 7 次,都没跃过去,转眼间已经 19 岁。" 那时我非常痛苦。定段赛女选手的年龄以前限制在 20 周岁以内,后来放宽了,但我内心给自己的时间并没有延长。我总觉得再定不上,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人。"
母亲也焦虑。头两三年,她还只当让孩子见世面,心里不慌。后来,她几乎夜夜失眠,白天头疼不止。
2014 年,战鹰第八次参加定段赛,最后一盘棋输了。意外的是,这届定段赛比以往多了一个名额,女子组录取 5 人,战鹰恰好排第五!
多年后,网上有人吐槽战鹰是 " 八定王 ";也有人为她辩护:定段赛不是普通比赛,相当于高考。战鹰想,这个比喻并不完全准确。高考分数或高或低,区别是可选的学校、专业不同。而定段赛只有一个结果:过了就是职业棋手,没过就是非职业棋手,没有中间选项。
好在,战鹰足够有韧性。她说:" 如果说真正顶尖的高手像一把刀,出手快、落点准,寒光一闪就能切开局面,那我更像一根笨拙的藤,爬得慢,绕得远,有时还会被人踩一脚,但只要没被连根拔起,就还会向四周蔓延。"

可这条路比她想的更难走。
职业棋手的段位从初段到九段,一共九个等级。战鹰成为职业棋手两三年,还停留在初段,至今也只是二段。" 没定段时,我虽不是最顶尖的,但在业余选手里是第一梯队的。成为职业棋手后,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连顶尖的边都摸不到,心里太难受了。" 战鹰觉得,自己这根 " 藤 ",力气仿佛用尽了,爬不动了。
22 岁那年,战鹰决定换一个环境。她自学韩语,只身前往韩国道场进修。当一年后回国时,她发现围棋世界的胜负已掺杂着别样的重量。" 赢还是输,非常影响职业棋手的收入。换句话说,我吃得上什么样的饭,全看棋盘上的结果。"
为了生存,战鹰只能去搞 " 副业 ",教小孩下棋,在围棋网站做讲解。后来,她以 " 围棋主播 " 身份和平台签约,月薪 8000 元,才算缓解了经济上的窘迫。
但赛场上的打击还在继续。2021 年中国女子围棋甲级联赛,18 盘棋,她输了 16 盘。比赛结束后,她回到酒店瘫在了床上。新赛季来临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因名额有限,她当时所在的棋队决定锻炼新人,一个 14 岁的孩子会代替她的位置。
她不能再骗自己只是状态不好,也不能再催眠自己 " 下次肯定行 "。她想,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真的就到这里了。" 祸 " 不单行,合作的平台和机构也纷纷砍掉了围棋板块的投入。失去经济来源,战鹰只能去找新工作。
· 2025 年 9 月,战鹰在哔哩哔哩视频平台进行直播。(受访者供图)
在此期间,她开了几场直播。有观众起哄,让她去看看围棋贴吧里的帖子:有人说她棋下得臭,有人说她长得丑。看到这些,她心里并无波澜,可一份意料之外的善意令她破防。有网友维护她:" 战鹰直播怎么了?她靠下棋又挣不到钱,只能靠直播,不然还让人家怎么生活?" 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然而,命运的齿轮此刻悄然转动。她哭泣的视频片段在网上爆火,粉丝数很快破了百万。她决定开始尝试做全职主播,向大家科普围棋、讲解热门赛事。
" 命运真的很奇妙。在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突然就被推上了直播这条路。" 战鹰对记者感慨。

棋盘之外的世界,对战鹰而言是陌生的。
网友和她分享考研压力,她不能理解那是怎样的感受;她在直播间分享喜欢的玩具,网友吐槽那是 3 岁小孩喜欢的。" 我缺乏常识,不懂就问,被大家说很抽象。但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抽象’,只觉得有了一个出口,让我释放被压抑了 20 多年的天性。"
但时间一长,战鹰渐渐完成了社会化,有人觉得她不如前几年有 " 活儿 " 了。她被网上各种声音搅乱," 内心世界被搅成一潭浑水,觉得自己这也不足,那也不足,陷入迷茫,失去自我 "。
新书写到一半,她去参加了 " 梦百合杯 " 围棋比赛,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心流状态(一种高度集中精力的状态,全身心投入做一件事):晚上播什么、后续拍什么、对数据的焦虑通通暂停,她只需要专注于眼下这盘棋该怎么下,仿佛身处世外桃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 " 好爱围棋 "。
当然,很多问题直到写完书,战鹰也没有完全找到答案。但对她来说,能够重新认识自己、找回初心便已足够:" 别人的解构总是片面的,我依然是我。我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做有趣的、好玩的事。前阵子,我去考了赛车驾照,完全是一种新体验!"
这几年,战鹰把许多精力用于推广围棋。2024 年,她自掏腰包办了一场围棋比赛,取名 " 熬鹰杯 "。她下棋慢,耗时长,有人调侃她赢棋主要靠把对手 " 熬死 ",加上她名字里有个 " 鹰 " 字,比赛由此得名。今年夏天," 熬鹰杯 " 办到第三届了,报名人数达到 1312 人,但战鹰的初心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你会不会下棋,学上一天都能来参赛,体验一下自己上手下围棋的快乐。"

· 2025 年 7 月,战鹰积极为 " 熬鹰杯 " 围棋赛做宣传。(受访者供图)
有人评价战鹰:" 职业生涯胜率颇低,推广普及围棋的效果却堪比世界冠军。" 她谦虚地回应:" 我的能力也就是让更多年轻人知道,围棋不是只有老头在下,也不是到山里去下,而是一个在城市里有很多年轻人参与的体育项目。"
如今,人工智能(AI)的发展也给围棋带来很多变化。在战鹰看来,这有利有弊。对棋手而言,AI 成了所有人的老师,棋风逐渐趋于一致,大家不再有那么鲜明的个人风格。但对观众而言,欣赏门槛大大降低了," 哪怕是一点都不懂围棋的人,借助 AI 也能看懂棋局走势 "。
写书,公开讲自己的经历,也是另一种让大众了解围棋的方式。战鹰想让人看到,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走的是围棋竞技独木桥;更想让人看到,一个在竞技中经常失败的棋手,如何重拾前行的力量。
" 人生的棋盘是无限的,总有让你落子的地方,不会因为你某一步下错了,就立刻失去全部可能。" 这根曾经爬不动的 " 藤 " 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向上生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