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铅笔道 黄小贵

编辑丨铅笔道 胡一刀

上周，我们发了在非洲支付、放网贷的 OPay 要 IPO 的文章。

评论区有帅哥就说，在非洲放贷很好做，坏账了直接扛着 biubiu 上门要，看谁敢不还。

编辑部小伙伴也十分好奇，非洲欠了网贷不还，真的会被突突突吗？

查证了一番，不是这么回事。非洲搞催收，主要靠精神攻击，也就是骂人，让借了网贷不还的人心里崩溃。

有没有带 biubiu 上门要的？有，比较少，主要在南非这样治安很糟糕的国家。而且借的也不是网贷，而是类似民间高利贷的。

在非洲，借钱很容易，一部手机，十几秒，相当于几十美元的钱就到账了。催收员却很苦逼，一周要催 400 个人，一个月可能只有 200 多块钱的收入。

我们还查到了更有意思的信息：在非洲还有人做 " 反催收 " 生意，还有人做新型催收，融资了 1900 万。

01 催收员一个月只挣 200 多

2023 年 7 月 31 日上午，尼日利亚拉各斯一栋五层楼房里，坐满了前来应聘的年轻人。

有人刚刚中学毕业，有人拥有大学学历，还有人读过硕士。学历并不重要，他们即将接受同一种培训：怎样把欠出去的钱要回来。

这家公司名叫 Newedge Finance，旗下拥有 Palmcredit、EasyBuy 等多个贷款产品。

培训师告诉新员工，公司有一套严格的工作标准。比如，绝对不能侮辱借款人。

实际工作场景，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十名催收员坐在一起，冲着电话另一头的人大声咒骂。有人威胁借款人，称要把他的个人信息全部曝光，让他身败名裂。

公司有一套名叫 Moneymaker 的软件。催收员登录系统，就能看到分配给自己的借款人：姓名、电话号码、借款金额、逾期天数、紧急联系人，以及此前的催收记录。

欠款人被划分成不同等级。

逾期 1 至 7 天是一档，8 至 15 天是另一档。随着逾期时间越来越长，催收难度也越来越大。最棘手的一档，是逾期超过 121 天的借款人。

有个催收员发现，自己被分配了 60 多名这样的客户。他们可能已经被其他催收员联系过无数次。有些人没有能力偿还，有些人干脆不接电话。

但业绩考核并不会因此降低。

根据当地媒体调查，这家公司的催收员基本工资只有每月 3.5 万奈拉（约合人民币 176 元）。拿回更多欠款，才能争取额外奖励。

一位女催收员，自己拥有四个 WhatsApp 账号：一个账号因为骚扰被举报封禁，还有其他账号可以继续使用。

很荒诞的是，公司还设有专门的合规部门。台面上，公司禁止侮辱客户。台面下，催收员却认为，规规矩矩打电话，根本收不回钱。

在这里，放贷部门有放款指标，催收部门有回款指标。

至于贷款最后落在谁手里，对方有没有能力偿还，反而容易被忽略。

类似的制度并非个例。

2022 年，尼日利亚调查新闻机构 ICIR 采访了另一家贷款公司 LCredit 的催收员托比洛拉。

他透露，公司将催收员分为五个小组，每个人一周要处理 400 名欠款人。

月薪是 5 万奈拉（约合人民币 250 元）。如果完成业绩指标，可以获得相当于回收金额 3% 的奖金。表现最好的员工，还有额外奖励。但如果指标不达标，组长就会威胁开除他们。

托比洛拉解释，上级把压力传给催收员，催收员再把怒气发泄到借款人身上。于是，催收变得越来越激烈。

02 不还钱：社死或射死

下面的故事，则是另一种中国人很熟悉的催收方式：让你社会化死亡。

戴维 · 基拉古是肯尼亚人，2018 年，32 岁的他在首都内罗毕一家国际非政府组织担任经理，收入还不错。

但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连房租都凑不齐了。

跟朋友借钱，实在有些难为情。就在这时，他在 Facebook 上看到一家名叫 OKash 的贷款 App。广告告诉他，无须复杂手续，手机上操作几分钟，就能拿到钱。基拉古决定试试。

第一次，他借了约 15 美元，按时还清。

平台很快提高了额度。第二次，他借了 35 美元，也顺利还清。

后来，为了补上房租缺口，他又借了第三笔钱。

问题来了。前面的贷款虽然还清了，却不断挤占他原本就不宽裕的现金流。他不得不一次次借款，填补上一次还款造成的缺口。第三笔贷款到期时，他没能及时还钱。

催收电话随即打了进来。对方警告他，如果不还钱，就通知手机通讯录里的所有人。

基拉古起初以为只是恐吓。很快，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催收员。

逾期后，催收员每小时给他打三四次电话。随后，他的亲友、同事、父母陆续收到了短信。

最尴尬的事情发生在办公室。一位同事把催收短信截图，发进了公司的 WhatsApp 群。这下，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他欠了钱。连老板都打电话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情还没结束。一位亲戚把欠款消息传回了他老家的村庄。他的父亲知道后，指责他让全家蒙羞。

面对母亲，基拉古只能撒谎，声称那些短信是诈骗信息。他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自己正在被催债。一个原本只想悄悄借钱交房租的男人，最终不得不向身边几乎所有人解释债务问题。

这正是一些非洲贷款 App 曾经使用的催收武器。

它们不需要找到你的房子，不需要扣押你的财产，也不需要把你告上法庭。它们只需要找到你最不愿意丢脸的人。

这种方式，被称为 Debt Shaming，债务羞辱。

在尼日利亚，类似故事甚至更离谱。

2022 年，一位名叫维多利亚的女性通过贷款 App 借了 1.5 万奈拉，逾期后，竟然发现自己的照片被制作成了讣告。

她称，催收员还给母亲打电话，辱骂了母亲。维多利亚非常愤怒，公开表示自己不会再还款。

但在南非，催收的人不会那么 " 文明 "，甚至会带着枪。

今年 9 月，南非德班附近的巴利托，一名 39 岁的商人陷入了一场噩梦。

他欠熟人 18 万兰特（约合人民币 7.3 万元），未能及时还清。一天晚上，对方带着三名男子来到他的住处。商人以为，他们只是来商量还钱的事情，于是提供了住宅区的门禁密码。

但据其父亲讲述，进门的几名男子却持枪将他带走。当时，他的妻子和只有三个月大的婴儿就在家中。

接下来的遭遇更可怕。男子在车里遭到殴打，脖子被安全带勒住。他的父亲称，施暴者还当着他的面打电话，问另一头的人：准备埋他的坑挖好了没有？

原本 18 万兰特的债务，被要求翻倍偿还。36 万兰特。而且，必须在周五之前付清。

商人表示，自己只能凑出 21 万兰特。对方不接受。

他的父亲告诉媒体，儿子随后又收到威胁，被警告准备好装尸体的袋子。最终，家人向警方和当地私人安保及救援机构求助。

还有一名南非男子因为经济困难，向民间放贷者借了 2.5 万兰特（约合人民币 1.01 万元）。

后来，他陆续偿还了约 4.64 万兰特（约合人民币 1.88 万元）。已经还了接近本金两倍的钱，催债却没有停止。

按照这名男子的说法，当他无力继续支付每月 1 万兰特（约合人民币 4055 员）的利息时，对方开始通过 WhatsApp 发送死亡威胁。

他甚至不敢正常开车、不敢安心睡觉，还把家里的狗关起来，因为有人威胁要毒死它们。

当地救援机构负责人告诉媒体，他们每月平均接触大约 15 起类似的非法放贷纠纷。

在这些案件中，借款人遭遇的威胁包括杀害家人、绑架孩子、烧毁住宅。有的非法放贷者，干脆派出持枪男子前往借款人家中或者工作单位，逼迫还款。

当地人把这类民间放贷者称为 Mashonisa。

这些案例虽然发生在不同国家、不同类型的借贷市场，却揭示了共同的问题：当借款人没有足够的财产可以抵押，债权人又缺乏低成本、有效的合法追偿渠道时，一些放贷者开始把人的名誉、自由甚至生命安全，变成还款压力。

03 新型催收，融资 1900 万

但催收员渐渐发现，威胁不总是有用。有些借款人，根本不怕。

2022 年 1 月，尼日利亚拉各斯一名小学教师巴约，从网贷平台 Soko Loan 借了 2.5 万奈拉，当时约合 54 美元。

四周后，他没能如期还款。

贷款平台给他的通讯录联系人群发消息，声称他因为拒绝还款而遭追讨。

巴约非常恼火。

他没有马上凑钱还债，而是打开 Facebook，加入了一个名叫 "Say No to Soko Loan" 的群组。中文大意是：对 Soko Loan 说不。

他发现，里面聚集着许多有类似经历的借款人。大家讨论的不是怎样凑钱还债，而是怎样对付催收员。有人分享如何限制贷款 App 读取通讯录，有人试图反击平台的骚扰。甚至有人开始讨论利用虚假身份骗取贷款。

一场反催收运动，逐渐形成。

2023 年的调查发现，Facebook 上至少存在 11 个类似群组，规模从数百人到 4.6 万人不等。

有位群成员甚至公开表示，自己欠了八家贷款公司总计 74 万奈拉，却不再担心平台联系亲友。

催收公司也知道这些群组存在。

一家贷款公司的催收员约瑟夫说，如果借款人按时还款，或者收到提醒后积极回应，他们就不会采取羞辱手段。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催收方式有错。

另一名贷款经理则承认，公司知道有人组织骗贷，却难以有效阻止。

更有意思的是，催收与反催收的斗争，竟然催生出了一门新生意。

一位名叫丘库韦梅卡 · 奥格布的尼日利亚男子，开始专门向受催收骚扰的借款人提供帮助。

奥格布曾经也是借款人。2019 年，他从一款贷款 App 借了 50 万奈拉，约定两周后还款，利息高达 50%。

他没能按时还钱。随后，贷款平台不仅向他的亲友发送消息，甚至声称他已经死亡。

奥格布决定反击。他开始研究如何应对这些催收短信，随后把经验变成了一项收费服务。

客户只要支付 1500 至 4500 奈拉，就可以获得帮助，例如向通讯录联系人发送澄清信息，减少催收消息对个人声誉的影响。

他还声称能够从某些贷款 App 数据库中清除客户记录，但这一能力未得到独立证实。

他原本只是一个还不上钱的借款人，却最终靠帮助其他借款人应对催收赚到了钱。

这大概是非洲数字贷款市场最讽刺的一幕：

贷款公司靠放贷赚钱，催收员靠追债赚钱，还有人靠反催收赚钱。

一批新的创业公司，开始从催收这门生意里寻找机会。

例如尼日利亚金融科技企业 BFREE。它于 2020 年成立，最初的业务就是帮助银行和贷款机构收回逾期债务。

但它不主张通过羞辱借款人追债，而是利用自动化工具、借款人行为数据和人工智能，与欠款人沟通，协商新的还款计划。

2024 年，BFREE 完成 295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1970 万）融资。根据当时公司披露，其与借款人的沟通已有 92% 实现完全自动化。

随后，BFREE 又开始做一件更大的生意：直接购买银行和金融机构的不良贷款。

假设银行有一笔账面价值 100 万美元、长期收不回来的贷款组合。如果有机构愿意以较低价格买下来，银行就能回收部分资金、减轻处置负担。而收购方只要能以低于实际回收额的成本买入、管理和催收，就有机会赚钱。

真正的门槛，在于判断哪些欠款还能收回来，以及究竟值多少钱。

BFREE 认为，自己积累的借款人数据和催收经验，可以帮助它识别这些机会。

2026 年 5 月，BFREE 宣布完成新一轮成长融资，由非洲投资机构 AfricInvest 旗下基金领投。

公司披露，其管理超过 1000 万个借款人账户，涉及超过 35 笔不良债权交易。从给借款人打电话，到用人工智能评估坏账，再到收购银行的不良资产，BFREE 正在把催收变成一门资本生意。

这一变化，也给所有准备进入非洲市场的金融科技公司提了一个醒。

过去，互联网放贷公司喜欢讲一个故事：非洲有大量没有获得银行服务的人，只要用手机和算法，就能向他们提供贷款。

但放出 100 万美元贷款，不等于赚到了 100 万美元生意。

放出去的钱，最终能收回多少？其中多少是利息，多少会变成坏账？人工、资金、获客和合规成本又是多少？

非洲数字信贷的故事，正在从怎样把钱借出去？变成另一个更加艰难的问题：怎样把钱收回来，而且不必毁掉一个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