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中国式的——

如果说，想分开是一瞬间的事，那么，真正的离婚证则叠着现实生活的全部分量：房产、账单，子女、父母，情感记忆、社交圈子，以及往后漫长的烙印—— " 离过婚 "。

小说《围城》的结尾，描写了一只走时慢五小时的钟。当迟来的报时声响起，方鸿渐、孙柔嘉二人的感情已经走向破裂，而五小时之前，争吵还没有发生，最后一根稻草还没有掉落，婚姻尚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指针错误地相交，扫过那片让人纠结的区域。有人称之为 " 失败关系 " 而不愿再回望，毕竟，时间和生活的指针都要继续向前。

所幸，今天的国人对于分离，早已松弛得多、坦然得多。它不再是人生败笔，而是重构自我、适配生活的一种选择：年轻人和平分手，中老年人重启人生，城市中产闯入磨合周期。不同于以往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如今人们对情感质量有了更高的追求，分分合合，也是生活的细腻写照。

莫高窟出土的《放妻书》，被认为是 1000 多年前中国人的 " 离婚证模板 "，其中那句 "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曾给予当代人鼓舞。而今，就像很多人所说，结婚和离婚都是为了幸福。

观念的迭代，昭示着社会包容度提升和个体精神的多元、舒展。" 中国式离婚 "，这个触动了我们 20 多年的概念，在 2026 年生长出了新意涵。

演员李小冉终于官宣离婚了。

10 月 19 日，她在社交平台上写下声明：" 去年已离，互不牵扯，互不打扰，祝各自安好。" 也就是说，她和前夫徐佳宁是 2025 年办理离婚登记的 274.4 万对男女的其中一对。

现在离婚的人到底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根据民政部发布的历年数据，2010 年以来，离婚登记人数的峰值出现在 2019 年，达 404.7 万对；2021 年正式实施 " 离婚冷静期 " 政策后，离婚登记人数出现断崖式下跌，2021 年为 214.1 万对，2022 年更低至 210.0 万对；但 2023 年起，离婚登记人数有所回升。最新的数据是，2026 年上半年离婚登记人数为 138.3 万对，同比增加 5.2 万对。

与之相对的是结婚登记人数的起伏。2019 年结婚登记人数跌破 1000 万对大关，此后再也没有恢复 1000 万对的规模。而 2023 — 2025 年的结婚登记人数对比，仿佛坐过山车—— 2023 年，受新冠疫情后 " 补偿性结婚潮 " 影响，结婚登记人数回升，达到 768.2 万对；2024 年骤降至 610.6 万对，成为 1978 年以后最低的一年；2025 年受婚姻登记服务优化等因素影响，结婚登记人数实现反弹，为 676.5 万对。

" 年轻人恐婚，中年人在离婚，老年人在相亲 " 的说法，反映了当下不同年龄人群的婚恋状况。而自 2004 年作家王海鸰首创 " 中国式离婚 " 概念以来，20 多年来，中国社会语境下的离婚，呈现了不同的样貌：有年轻人以离婚为前提进入婚姻；有人出于买房、拿到拆迁补偿等原因，选择 " 假离婚 "；有人忍到孩子高考结束才离婚；有人甚至为了孩子的冠姓权而离婚 ……

总体而言，人们已经逐渐形成共识：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选项，而变成可选项。对于离婚，人们的态度也更为包容—— " 离过婚 " 并非污点，只是一个人生印记而已。

在老舍写于 1933 年的小说《离婚》中，张大哥抱着 " 凡为姑娘者必有个相当的丈夫，凡为小伙子者必有个合适的夫人 " 的信念，毕生执着于完成两个神圣使命：做媒人、反对离婚。

这正是传统的婚姻叙事：劝和不劝分。张大哥的同事老李有一个住在乡下老家的糟糠之妻，却一直追求 " 一点诗意 "，想要一个 " 情热像一首诗，愉快像一些乐音，贞纯像个天使 " 的知己，" 哪怕是看看呢 "。张大哥当然对老李这不切实际的梦想表示反对：" 离婚，什么话！" 他出主意又出力，帮老李租下房子，一家团聚—— " 回家把弟妹接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您那些‘聊斋志异’！"

在老舍的时代，离婚是万万不可的。于是，鲁迅、胡适都没有与原配妻子离婚，虽然他们一个有事实婚姻、一个有红颜知己。像郁达夫那样，把自己跟第二任妻子王映霞发生矛盾、控诉她出轨乃至与之脱离关系的全过程登报披露，堪称绝无仅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出现了数波离婚潮。第一波离婚潮出现在 20 世纪 50 年代。1950 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一章第一条为 " 废除包办婚姻 "，1951 — 1956 年，有数百万对夫妇离婚（仅 1953 年，全国离婚案即突破 100 万件），其中多为深受包办婚姻之苦的人。

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初，1980 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将 " 感情破裂 " 作为离婚要件，以法律形式肯定离婚自由；再加上知青为了返城不得不与农村配偶分离，引发了第二波离婚潮。

进入新世纪，2003 年 10 月施行的《婚姻登记条例》大大简化了离婚登记手续，不需经由所在单位同意或开具证明，第三次离婚潮由此出现。

由王海鸰担任编剧的电视剧《中国式离婚》就在此时开播。当年接受央视采访时，王海鸰如此解释何为 " 中国式离婚 "：" 就是这种理性因素少，思想准备不肯正视现实的离婚。"

此前的离婚题材影视剧，导致婚姻破裂的原因往往是第三者插足。而到了《中国式离婚》，陈道明饰演的宋建平和蒋雯丽饰演的林小枫之间并没有第三者，归根结底，是二人相互的不信任、不宽容和不理解导致离婚。王海鸰表示，她想探讨的是，婚姻在没有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会不会破裂。她的答案是：会。

在王海鸰看来，林小枫就是不肯正视现实的人—— " 我望夫成龙了，龙成了之后，没了我，我又没了，我就失落，我就生事。" 她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真正了解自己、了解对方，然后选对的人。

" 假离婚 "，可以说是 " 中国式离婚 " 的典型案例。

当然，法律上并不存在 " 假离婚 " 这一概念。离婚登记一经生效，双方在法律上即为单身；若一方拒绝复婚或与他人结婚，另一方无法通过法律手段要求其复婚。

这种行为的常见动机是规避房产限购与房贷政策、获取拆迁补偿、解决子女入学与落户等。以获取拆迁补偿为例，2016 年，昆明市官渡区秧草凹村被划归滇中临空产业园区，面临拆迁。为了争取 " 按户补偿 "，上至八九十岁、下到二三十岁的夫妻赶集般前往该区便民中心办理离婚。甚至有一对年近 80 岁的夫妻为了离婚，特意补办了结婚证，随即拿着新结婚证去盖离婚戳。

2024 年，陈韵洁等三位学者联合撰写了一篇论文，聚焦 2010 年中国一些城市实施住房限购政策后出现的假离婚现象。分析显示，40 岁以上、没有孩子、缺乏大学教育、财富水平较高的群体，更有可能采取 " 假离婚 " 措施；实施限购的城市的离婚率、复婚率，平均每千人分别增加了 0.436、0.195，至少有 45% 的离婚案件可以解释为 " 假离婚 "。

离婚纠纷因此增加。该论文认为，想真正离婚的一方，通常会先以购买额外房产为借口，让对方同意签字离婚，然后在离婚证签发后拒绝再婚。这就是所谓 " 陷阱离婚 "：被愚弄的一方认为是 " 假离婚 "，另一方则将之变为事实。

有论者发现，一旦房地产调控、孩子入学等相关新政出现，就会出现一波离婚热潮。为此，有些地方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会提醒 " 楼市有风险，离婚须谨慎 "，甚至会采取 " 限号离婚 " 措施以防止人流大量聚集。

至于导致离婚的真正原因，2018 年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进行的调查显示，性格不合（66.5%）、婚内出轨（53.0%）、价值观念不合（50.4%）、家庭暴力（39.8%）、男女双方家庭地位不平等（31.1%）排在前五位。

" 性格不合 " 并不一定要分手，前提是一对夫妻还愿不愿意彼此包容、理解；最怕的已经失去了沟通的意愿，彼此之间无话可说——这在中年夫妻中更为常见。他们或者以搭伙过日子的心态维系婚姻，或者因某件生活琐事、某个偶发事件的触发，终于不想再忍了。比如，丈夫宁愿摊着，却迟迟不去洗碗，让脏碗碟一直泡在洗碗池里。

据称，遇到 40 岁以上办理离婚登记的夫妻，民政局工作人员基本上就不劝了，因为这类夫妻早就在脑海中无数次盘算过分手。

能否体面地分手，反映了一个人的品性，对于讲究人设的娱乐圈尤甚。" 分手文学 " 因此诞生。当年马伊琍和文章离婚，出自敦煌莫高窟《放妻书》的 "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曾引发热议。

李宗盛的分手声明也堪称样板。他引用了自己创作的《领悟》的歌词—— " 我们的爱若是错误，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 "，并祝福前妻林忆莲 " 找到你要的，你认为值得的 "。你若是李宗盛的铁粉，会在心里默默续上下一句歌词，并认为这才是李宗盛言下之意：" 曾真心真意付出，就应该满足。"

摄影师高美琳认为，离婚也应该被纪念。2018 年，她开始拍摄 " 离婚纪念照 " 系列，一共拍摄了 20 多对离婚男女，包括她的父母。其中有一对中年男女，男方和前妻住在同一个小区，前妻、他和现任三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和谐地吃饭。拍摄结束，她让二人写下最想对对方、对曾经的婚姻说的一句话。男方写道：" 离开不一定是痛苦，只要关心对方，关心孩子。" 前妻则写道：" 没什么说的，不恨你。"

2023 年，高美琳作为特约摄影师，为《再见爱人 3》的几对嘉宾拍摄照片。她准备了一件名为《完美爱人》的艺术作品：两个初始时间一样的时钟，慢慢地，时间变得不一样了。

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如此。两人一开始同频同步，共同往一个方向在努力；但因为经历的事情、面对生活的状态不同，逐渐产生错位。

当爱情和被看见、被需要、被在意的感觉在婚姻中消失，夫妻双方都必须直面一个问题：现在的生活中，是不是必须有彼此的存在？如果答案是 " 否 "，那这段婚姻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婚姻不应该是一个耗尽所有热情与期待的黑洞，而应该是两个人分则为 " 我 "、合则为 " 我们 " 的共同体。

也因此，离婚，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节点。或许可以用 " 结业 " 来比喻：谢谢陪伴，这一课我上完了，我将带着从这里学到的东西，走向下一个阶段，继续研讨关于人生的终生课题。

排版：王雨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