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有一个臭名昭著的 " 骗子 "，伊丽莎白 · 霍姆斯。她曾许诺用指尖的少量血液完成大量疾病检测，把公司推上 90 亿美元估值，最终因欺诈入狱。

现在，她又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

在 2023 年 5 月 30 日开始服刑前，霍姆斯邀请导演内森 · 菲尔德和兰斯 · 奥本海姆进入自己的生活并进行拍摄，她向两位导演承诺：" 你可以看到一切。"

起初，导演和观众都记得她是一个 " 骗子 "。但随着镜头深入，她越来越像一个被强势伴侣控制的女人，连导演也开始替她寻找解释。后来曾在《辍学生》中扮演她的知名演员阿曼达 · 塞弗里德前来帮助拍摄，而她竟在纪录片拍摄的过程里，成为了霍姆斯口中的加害者，阿曼达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几乎所有人都明知她曾怎样操纵别人，却在纪录片中又走了一次重复类似被操纵的路。

三年后，记录下这一切的影片《你能看到一切》（You Can See Everything）制作完成并于近期上映，一举成为美国院线罕见的现象级纪录片。影片上映后，在海外多个打分平台获得高分，其中在 IMDb 上获得了 9.2 的高分，仅比影史最高分《肖申克的救赎》低 0.1 分。此外，该片上映后首周末在 855 家影院取得约 1560 万美元票房，据片方统计超过 2000 场放映售罄。

这一切令人好奇，伊丽莎白 · 霍姆斯到底有什么幻术，为何总是可以让人相信？如果坐在她对面的是你，你会相信她吗？

在这个长达近三个小时的纪录片开头，霍姆斯和她的伴侣比利在镜头里都陈述了类似的观点，他们认为全世界在相信一个关于 " 女魔头 " 霍姆斯的故事，但那个故事并不是真的。

彼时霍姆斯已经被判处十一年零三个月监禁，即将入狱。她的两次怀孕，都与刑事诉讼的关键节点重叠。2021 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审判因此推迟。2022 年宣判时，她已经怀着第二个孩子。到 2023 年 5 月入狱时，女儿出生才几个月。

让她走到这一步的，是一个曾被许多人知晓的承诺：只需要从指尖取一点血，放进一台小小的机器，就能完成大量疾病检测。如果这是真的，抽血可以不那么痛苦，检测也可以更便宜，很多疾病就有机会被更早发现。2014 年 30 岁的霍姆斯凭借它登上商业杂志封面，她创立的公司 Theranos 的估值达到 90 亿美元。她穿黑色高领衫，压低嗓音说话，人们很快为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 女版乔布斯 "。

这不只是一场金钱游戏。早在 2013 年，Theranos 就与美国连锁药店 Walgreens 合作开始向普通人提供检测服务。人们付钱以为自己买到的是更先进的医疗，但却是惊吓。

一位孕妇在接受 Theranos 检测前已经有过三次流产经历，Theranos 的检测结果让她以为当时那个孩子也保不住了，但其他实验室的复查显示她的妊娠正常。她后来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并在霍姆斯的庭审中讲述了这段经历。

公司内部的人知道，机器没有那么神奇。它能做的检测有限，结果也不可靠，大量检测要靠其他公司的传统设备完成。投资者却看到了带有知名药企标志的报告，以为技术已经获得认可。董事会里的政商名流，又使这个故事显得更可信。

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会相信她？硅谷崇拜天才，资本害怕错过下一个乔布斯。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看懂技术太难，看谁投了钱却很容易。大人物相信她，投资者便觉得值得下注，公司拿到投资又有了被媒体报道的理由，后来者读到报道以为前面的人已经完成了核实，并因此产生了信任。

大家参考着彼此的判断，反而遗漏了技术到底能不能用的核心议题。知道实情的员工受到保密协议和诉讼威胁，外界想了解技术又被她告知涉及商业机密，形成了技术黑箱。

直到 2015 年 10 月《华尔街日报》刊出报道，那些一直被压在公司内部的问题终于进入公众视野。2022 年，陪审团裁定霍姆斯四项针对投资者的欺诈相关罪名成立，她在受害患者的部分刑事指控上获判无罪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是成立的。

" 我知道自己没有犯罪。" 在纪录片里霍姆斯这样回答，似乎一切需要的只是重新解释。

她又拿出来那台可以 " 滴血验癌 " 的机器，他们甚至从来没有计划停止过对它的研究。按照她的说法，Theranos 所创造的机器是一个平台，可以根据不同指令运行配合放入的化学试剂，完成不同疾病的检测。

导演试着确认：设备是一回事，具体检测所需的化学方法是另一回事，对于那些尚未开发成功的检测，设备具有的是否只是理论上的可能？霍姆斯回答 " 是的 "，又强调自己发明的是一个可以完成这些检测的平台。

导演问她是否明白大多数人听到 " 这台设备可以完成任何检测 " 的话，就会理解成它现在已经能做到。霍姆斯却认为，公司已经提供了哪些检测完成开发、哪些仍在开发的信息。

谈话绕了几轮，观众才明白这就像宣称自己造出了一台能治病的自动售药机，只差把有效的药研制出来。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是一种常见的硅谷作风，片中有人以马斯克为例，解释创业者也会说一些当时尚未成为现实的话，资本可以为未来提前付款。但为未来投资和以为自己买到了已经存在的东西是两回事，不能把这项区别也抹去。

在整个相关话题的拉锯里，霍姆斯的罪行似乎源自表达与理解的偏差。霍姆斯认为自己一直说的是可以实现的能力，别人却以为是已经实现的结果，她认为自己没有说谎只是被误解。

但在另一段对话里，导演问她是否撒过谎？她否认了。

" 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不真实的话？连善意的谎言也没有？" 导演问。

" 我不知道。小时候也许有过，但我一直努力说出自己相信的话。" 霍姆斯回答。导演问她如何定义谎言。她的回答是，故意说出自己认为不真实的事。

她所说的 " 从未撒谎 " 就这样不断增加限定。小时候的事另算，善意的谎言另算，在这套定义里，她只要足够相信自己的解释，就仍然可以认为自己诚实。

影片刚开始，导演内森 · 菲尔德还很警惕。他问霍姆斯，为什么找自己来拍，而不是更懂科学的人？

他想到曾被霍姆斯邀请加入 Theranos 董事会的马蒂斯将军。那是一位军人，不是科学家。她找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自己不懂技术，无法像专家一样质疑她？

但拍着拍着，他也开始困惑：会不会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为了说明语言怎样造成误解，他给霍姆斯和比利播放经典喜剧《谁在一垒？》，其中一个棒球运动员名叫 " 谁 "，于是询问谁在一垒，得到的回答却还是 " 谁 "。两个人越解释，越说不清楚。

霍姆斯似乎没有听懂笑点。比利却觉得这正好说明了她的特别：" 她的思考方式就是不一样。" 否则一个知道自己在欺骗的人，怎么能如此坚持自己从未撒谎？

镜头里的家庭生活似乎也在证明这点。

霍姆斯在厨房搅拌鸡蛋，比利接过去，解释怎样才能搅得更好。采访时，他会替她回答，有时直接中止谈话。他的不耐烦和强势都很明显，相比之下霍姆斯总显得迟疑，像一个连自己的事情也做不了主的人。

她的父亲讲述了女儿过去的经历。他认为她的改变始于 19 岁时遭遇的性侵。那次创伤让她变得脆弱，后来和她一起管理 Theranos 的桑尼进入她的生活又影响并改变了她。他仍然相信女儿，觉得也许再过几十年人们才会知道全部真相。

拉梅什 · 桑尼 · 巴尔瓦尼比霍姆斯年长 19 岁，出生于巴基斯坦，后来在美国靠软件生意积累财富。比利比霍姆斯年轻约 8 岁，来自美国圣迭戈的富裕酒店家族。年龄和成长经历如此不同的两个男人，在她的故事里却都像那个替她作决定的人。

会不会她又被控制了？观众越不喜欢比利，就越容易替她这样想。

关于钱，两人的说法也让人起疑。霍姆斯在拍摄中说自己没有从纪录片中获得经济利益。后来导演却披露在早期与片方 A24 的一次会面中，她离开会议去照顾孩子，比利随即提出要分享纪录片的最终利润。

霍姆斯究竟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比利是否背着她，用她的故事为自己赚钱？这是纪录片贯穿始终的一个问题。

她不愿被误解，却似乎越来越难掌握自己的形象。那张曾在纪录片里让她难过到落泪的著名肖像，被一名支持者放上美国多地的巨幅广告牌。对方还雇金发女子扮演霍姆斯在迈阿密一家音乐俱乐部表演。导演问霍姆斯本人是否同意，比利没有正面回答，只强调对方是真心想帮他们。

按照霍姆斯自己的描述，为了在入狱后能继续以数字形象陪伴孩子，她接受了三维形象采集，也强调自己希望形容可以被妥善使用。但入狱后比利却凭借她签下的授权书，代表她处理事务，使用她的社交账号。她想向世界解释自己，替她发声的人却成了另一个人。

导演越来越想绕过比利直接问她。他写了一封信到监狱，希望与她单独沟通，也告诉她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分手。但随后打来电话的还是比利，很显然霍姆斯把这件事告诉了伴侣。比利追问导演想谈什么，又警告他录音可能使她在监狱里受到惩罚。

两人终于通上电话，霍姆斯主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安慰他，只说了几句时间就耗尽。他决定亲自去监狱探望。

在最初的采访里导演还担心她利用自己的无知，但是在这个阶段却越来越担心自己听不到霍姆斯真正想说的话。

演员阿曼达 · 塞弗里德的加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由于在纪录片制作过程中，真正的霍姆斯已经进入监狱，无法在摄像机面前重演部分真实事件，于是，阿曼达 · 塞弗里德出现了，她再次在纪录片里扮演 " 霍姆斯 "。

她曾在 2022 年播出的美剧《辍学生》中饰演霍姆斯，并凭借这个角色获得艾美奖 " 迷你剧单元 " 最佳女主角。

她没有与霍姆斯相处过，只能观看导演留下的素材。她也怀疑比利可能在操控伴侣，但关于纪录片收益的安排，她仍然不能确定霍姆斯真的完全不知情。

为了帮助弄清这个问题，阿曼达做了一些她本可以不做的事情，她和导演一起去与比利见面。她主动追问比利为什么要使用霍姆斯的社交账号。但比利却把谈话引向她此前的社交媒体争议，他说，" 在这件事情上我最不想参考的意见可能就是你的。" 本来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后来却变成她有没有资格评论他。

但真正令人胆寒的，是她随后参与的探监重演。

按照导演的回忆，他希望早上 8 点抵达监狱，在比利约 9 点到来之前，这样他和霍姆斯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单独相处。但霍姆斯迟迟没有出现。等候之后是拥抱，再是帮她购买零食，售货机的支付设备显示当时已经是 8 点 55 分。

他抓紧时间追问，但她的回答却和之前一样模糊。关于电影收益，霍姆斯说她和比利的财务是分开的。关于账号和数字形象，她说比利有自己的做事方式。她对伴侣的信任很深，即使独自在牢房里也能感觉他在身边。

在这些 " 脏活儿 " 面前，她又像一个全然信任伴侣，把决定交给对方的女人。比利后来放弃了电影收益，却依然没有为她此前究竟知道多少提供明确答案。

这次会面没有录像，只能根据导演的回忆重建，演着演着阿曼达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话。

霍姆斯认为《辍学生》伤害了自己，监狱里有人把电视剧当成事实，因此恶劣地对待她。" 一个女人，怎么能这样对待另一个女人？" 这些话，需要阿曼达亲口演出来。她顶着霍姆斯凌乱的头发，呈现她干燥的嘴唇和疲惫的样子，表演着对自己的指责。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自己却已经在霍姆斯的讲述中成了加害者。

在非表演的时刻，阿曼达为自己辩解，那只是电视剧，即使没有这部电视剧，霍姆斯也仍然要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一个来帮助拍摄的人，如今却需要对着导演和镜头，解释自己没有伤害她。事情怎么走到了这里？

在影片的最后，阿曼达问导演内森，" 你们在监狱里单独相处时，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她在欺骗你，或者试图操控你，而你为了维护她，没有把这些呈现出来？" 她继续解释：" 也许你只是不愿意呈现那些可能伤害她的内容。"

" 我为什么会不愿意呈现可能伤害她的内容？" 内森问。

" 因为你在乎她。" 阿曼达说。

内森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自己没有把个人感情带进来，或者至少正在努力不这样做。" 我只是想准确一点。"

可是在沉默之后，电影放出了另一段画面。在霍姆斯还没有进监狱的时候，内森去到她和比利租住的家里拍摄。那里有一片海，霍姆斯邀请他去游泳，他说海水太冷不想下去。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他还是穿着短装，和她一起走进了海里。

一位观看过全程的观众回忆，整部电影在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会在霍姆斯落泪的时候笑出声来，但随着故事的推进影院却变得安静。

这些年里，有太多的书籍、纪录片甚至虚构作品围绕着霍姆斯。人们找了很多理由去解释这场大型的欺骗，这部纪录片也是解释之一。只不过这次她就好像是在身边，观众只能在过程里寻找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