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 AI 产业家 Pro ,作者刘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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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DC 建设潮背后真正的卡点
10 月 21 日,柏林。黄仁勋给 AI 工厂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新目标:在基础设施准备就绪后,最快 14 天完成现场部署。
英伟达新推的 DSX POD 方案,逻辑其实很像 " 预制菜 ":把 GPU 机柜、网络、布线、电箱和液冷管道,在出厂前就在工厂里全部拼好、测完。
到了现场,只要场地通了水、通了电、拉了网线,原本折腾几个月的现场拼装,两周就能搞定。
但现实真的有这么美好吗?
仅仅两天后,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的 ASHRAE 工程大会上,另一群常年泡在工地的工程师们讨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现实。
吉隆坡展会现场实拍
一位曾参与微软超大型 AI 园区的工程专家发现,机房建得太快太大,现场甚至连用来做通电测试的仪器都快不够用了;
而在下午的供电技术专题上,一位来自设计机构的工程师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被寄予厚望的固态变压器(SST),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概念验证,进入规模化部署?
过去两年,所有人都在盯英伟达又发了什么卡、大模型又跑了多少分。
但当成千上万张发烫的显卡真的要塞进同一个机房时,真正卡脖子的反而不是芯片,而是最古老的物理法则:电网接不接得进、冷却扛不扛得住、变压器烧不烧得起。
在这场吉隆坡的行业大会上,AI 产业家 Pro 看到了 AI 狂飙背后,那些充满泥泞的现场真相。
01
AI 工厂抢着落地,电网还在赶工
马来西亚正在成为东南亚最烫手的数据中心热土。
根据戴德梁行的数据,2026 年上半年,整个亚太地区的数据中心储备容量高达 26.5GW,其中一半在建工程集中在东南亚,马来西亚更是跑在前头。
但行业里都心知肚明:拿到了地,不等于拿到了电;签了意向书,不等于机房能亮灯。
马来西亚能源委员会也在加紧制定规则。当地 2025 年实施的《能源效率与节约法》(EECA),已经要求达到能耗门槛的大型能源消费者任命能源经理、提交报告并开展能源审计。
能源委员会在会上进一步披露,计划 2027 年年中完成数据中心专项建筑能效规则制定,目标 2028 年开始执行。
但现实一落地,监管甚至在第一道技术门槛上就卡壳了:数据中心的 IT 用电量,到底该从哪儿算起?
打个比方:数据中心就像一栋大写字楼,运营商把楼盖好,但里面放的服务器属于不同的云厂商客户。
运营商知道整栋楼交了多少电费,但租户机柜内部的具体能耗数据,往往属于商业机密。
如果在机房的 " 大总闸 "(UPS 输出端)量用电,损耗算谁的?
如果去每个租户的 " 插线板 "(机柜侧)量,不仅边界不同,客户还不一定给开权限。
测算边界定不下来,那个用来考核机房是否绿色的关键指标—— PUE(能源使用效率),就成了糊涂账。
Uptime Institute 南亚负责人 Patrick Chan 在现场指出了一个更骨感的现实:
过去一个老机柜功率才 10kW,如今一个 AI 机柜动辄几十上百千瓦。以前机房按兆瓦(MW)建,现在一张嘴就是几百兆瓦的园区。
柔佛的压力已经可以量化。
10 月 23 日,惠誉旗下 BMI 预计,到 2031 年,柔佛数据中心年用电需求可能达到 30TWh,相当于马来西亚半岛电力供应的约 18%。
相比数据中心的建设速度,部分大型电网工程需要 5 至 10 年才能完成。
真正决定项目何时投运的是电网接入何时完成。
很多时候,项目要不要建、能建多大,不是看算力需求有多旺盛,而是看会不会抢走周边居民的生活水电。
更反直觉的是:机房再 " 节能 ",也架不住总量实在太庞大。
曾操盘微软大型 AI 项目的工程师 Tracey Jumper 算了一笔账:她做过的顶尖项目,PUE 能压到 1.2 左右。
Tracey Jumper(左二)在展会分享微软 AI 项目经验
但打个比方,即便一辆 50 吨的重型卡车再怎么 " 百公里省油 ",它喝的油也绝对比一辆摩托车多得多。
如果一个 AI 园区的 IT 负载高达 300MW,哪怕 PUE 做到 1.2,整座设施满负荷运转时,依然要吃掉 360MW 的电——这几乎抵得上一座中小型城市的用电量。
辅助设备的能耗确实抠下来了,但后方的电厂和高压电网该冒烟还是冒烟。
水资源也是一样的 " 跷跷板 "。
数据中心服务商 BDC(Bridge Data Centers)的技术创新负责人 Webber Zhu 坦言,制冷方案从来没有万能解药:
BDC 技术创新负责人 Webber Zhu(右一)现场分享
想省电,往往就得靠 " 水蒸发带走热量 ",水耗就会暴增;
想省水,就得全靠电风扇和压缩机硬吹,电费就会翻倍。
在水多电贵的地方,和在缺水便宜的地方,选错方案就是灾难。
即便像 BDC 那样引入再生水(中水),依然需要额外建复杂的净化站,水质一旦腐蚀冷却管道,整批服务器都得停摆。
PUE 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它的背后是电价、水价、征地周期和地方基础设施的现实博弈。
02
服务器说变就变,机房却不能重建
搞定了水和电,真正进场施工时,工程师们会遇到另一个近乎抓狂的矛盾:GPU 产品不断迭代,服务器采购方案也可能在建设期间调整,但机房的建筑结构、配电和冷却设施往往需要更早确定。
DayOne Customer Solutions 副总监 Tan Phei Chieh 在现场分享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真实例子:
DayOne Customer Solutions 副总监 Tan Phei Chieh(左二)现场分享
一家客户原本签了合同要建纯液冷机房,部分管道和设备都已经焊在机房里了。结果工程干到一半,客户突然换了服务器采购方案,通知现场:" 改全风冷吧。"
拆掉重来?工期和违约金谁都赔不起。
工程团队只能戴着钢盔在已经成型的架构上硬改,临时加装大量末端风机,重写冷却塔和冷水机组的控制代码。
这种尴尬在 AI 时代屡见不鲜:客户往往会提前跑马圈地,先锁定几十兆瓦的电力配额,但直到机房封顶,他们都没想好最终要上哪一代芯片、用风冷还是液冷。
这就把压力全甩给了设计端。有的设计团队只能做 " 双保险 " ——哪怕前期按风冷造,管道接口也得提前预留好;或者干脆把风冷和液冷做成两套独立的回路。
除了系统设计,更多匪夷所思的细节全卡在物理空间里:
尺寸保密:部分顶尖 GPU 机柜的液冷接口位置是核心商业机密,施工图纸给得遮遮掩掩。
预制的水管稍微做长了几厘米,接不上还会有应力损伤;做短了根本搭不着。
拐弯半径:一些数百公斤重的庞大 AI 机柜,搬运需要特殊的工业转向设备,转弯半径要预留整整 3 米。
机房的门、走廊拐角、卸货平台哪怕少算了半米,昂贵的机柜就只能卡在门口干瞪眼。
噪音扰民:机房变大,外置冷却风扇也跟着变得巨大。BAC(BaltimoreAircoil)的专家提到,为了压低排气噪音不被居民投诉,只能换更大尺寸的风扇、让它慢速旋转。
但这又会导致散热设备占地面积急剧膨胀,基建成本蹭蹭往上涨。
最惊心动魄的,还是一线调试。
以前机房建好,工程师拉几台 " 负载箱 "(可以理解为工业用超大号电炉丝),模拟服务器发热和用电,把整个电网和空调走一遍测试就完事了。
但 Tracey Jumper 提到,当一个 AI 园区的单期容量冲到 300MW 以上时,传统做法彻底失效了——市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大功率测试箱可以借给你用。
怎么办?团队只能 " 左右互搏 "。
比如让 A 冷却站为 B 冷却站创造测试负荷,再切换到 C 冷却站,利用项目现有的系统相互加载,验证冷水机组的容量和备用能力。
为了搞定这些庞大的临时管网,他们甚至直接请来了给油气行业焊长输管道的工程队。
至于机房里四五千个传感器和仪表的校准,如果全部按照传统程序重复校准,所需时间可能比整个项目工期还长。
他们不得不现场引入 AI 脚本和自动化流程,把工程排班和测试进度逼成了以 " 小时 " 为单位的极限冲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黄仁勋拼了命要推 DSX POD 这种工厂预制化方案:现场多接一根线,就多一分出事的概率。
但预制化再强,也只能解决机柜这一小截的问题。
围墙外面的变电站、深埋地下的水管、还有机房走廊的转弯半径,机器狗和大模型替你干不了。
03
800V 成为新方向,SST 还要闯三关
如果说前两部分讨论的是缺水少电、机房尺寸这些 " 土建与外围 " 的麻烦。
那么在吉隆坡下午的电气闭门论坛上,阳光电源 AIDC 电源事业部总裁张迪带来的分享,则直接切入了整座 AI 工厂的心脏:供电架构必须被推倒重做。
阳光电源 AIDC 电源事业部总裁张迪(左一)在现场的演讲
今年 7 月,张迪刚以阳光电源 AIDC 掌舵人的身份,发布了行业瞩目的 EnerNeo 系列固态变压器(SST)。
阳光电源 EnerNeo SST 产品图
三个月后坐在吉隆坡的会场里,他面对的是一群更加挑剔、天天在工地上算账的海外工程师。
这场关乎数百亿美元算力底座的技术重构,正是由张迪现场抛出的几个硬核判断展开的。
1. 为什么机房要彻底换一套供电体系?
7 月份,算力租赁巨头 CoreWeave 公布了一组 Vera Rubin NVL72 架构的测试数据:在跑 DeepSeek-R1 这类前沿模型时,每兆瓦电力能够产出的 Token 吞吐量,比上一代 GB200 翻了数倍甚至近十倍。
这说明一个事实:算力的比拼,最终拼的是每一度电能换出多少 Token。
但现实是,机柜功率太大了。
阳光电源 AIDC 电源负责人张迪在会上算过一笔账:如果在传统的 480V 电压下给大功率 AI 机柜供电,电流会大得吓人。
为了不烧掉,机房里就必须铺满像大腿一样粗的铜线和母线排。不仅占满机房空间,沿途的电能转换损耗也非常肉疼。
初中物理教过:提高电压,就能降低电流,从而大幅减少电线粗细和发热损耗。
这就是英伟达、微软、谷歌等巨头在 OCP 里大力推行 800V 直流供电的根本原因。
2. SST 想做的,是砍掉所有 " 中间商 "
在 800V 直流这条路上,最火的技术概念叫 SST(固态变压器)。
要理解 SST,我们先看看传统的电力是怎么进服务器的:
传统链路:高压电网(交流) to 传统工频大变压器 to 配电柜 to 庞大的机房 UPS(电池蓄能) to 列头柜 / 电源分配单元 to 服务器电源。
这一长串流程,就像你的手机充电器外面又套了三四个转换插头。每倒手一次,就耗掉一部分电,而且每一个设备都是一个占地巨大的铁疙瘩。
SST 想干的事情,就是 " 一键直达 ":
它利用现代电力电子半导体(比如碳化硅 SiC),直接把电网送进来的中压交流电,在极其小巧的体积内,一口气直接变成 800V 直流电。
它如果跑通了,不仅转换效率更高,还能省下大片放 UPS 和配电柜的机房空间,腾出来多放好几排算力机柜。
正因如此,阳光电源今年 7 月推出了 EnerNeo 系列 SST 并签了框架订单。
3. 画饼很香,为什么买单的还不算多?
在会议的提问环节,一位来自设计院的工程师 Daniel,直接把麦克风递到了张迪面前:
" 既然 SST 这么好,为什么现在大家都在做 Demo(概念验证)?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大规模进机房?"
张迪坦率回应:目前各方都在跑第一轮实测,下一阶段测试要排到 2027 年一季度在美国硅谷推进,行业真正起量,恐怕要等到 2028 年前后。
另一位工程师则直接补充了一句大实话:现在的 800V DC 和 SST 方案,综合造价实在太贵了。
要从 PPT 走向真金白银的大规模订单,SST 必须跨过三座大山:
第一关:算不过账(成本关)
一台传统的大铁芯变压器,技术成熟,皮实便宜;
而 SST 肚子里装的全是昂贵的高压碳化硅芯片和精密的控制板。
就算 SST 能省下 UPS 和铜排的钱,但算上初次采购溢价和后期的芯片更换成本,很多精打细算的机房业主一算总账,手就缩回去了。
第二关:输不起(可靠性关)
AI 服务器崩了,大不了重启;但供电入口要是趴窝了,上万张芯片瞬间断电,损失按千万元算。
传统的笨变压器丢在室外风吹雨淋,干三十年都不容易坏;
可精密的半导体器件能不能在高压大电流下连续跑五年、十年不出故障?目前全球都缺少足够长时间的大规模运行数据。
第三关:工程惯性(交付关)
对于大部分老机房,推倒重来是不可能的。
行业更现实的妥协方案是:继续用传统变压器,只在机柜旁边加装一个名为 PowerRack 的转换柜,把电临时转成 800V 直流。
这种 " 打补丁 " 式的过渡路线,比激进地上马 SST 更稳当,也更容易落地。
换句话说,800V 直流供电的方向正在变得清晰,但最终采用 SST、传统变压整流单元,还是 Power Rack 等过渡架构,仍要看各个项目的成本、可靠性和改造条件。
SST 要争取的,不只是技术标准中的位置,而是数据中心业主真正愿意投入的规模化订单。
04
结语
柏林会场上的黄仁勋,代表了硅谷式的极致追求:芯片要最快、迭代要最短、机房恨不得 14 天拔地而起。
而吉隆坡会场上的这群电气水暖工程师,面对的则是最真实的物理世界:变电站审批要跑半年,中水处理站要天天测水质,几百兆瓦的机房连找测试负荷都要借油气管道……
这构成了当前 AI 狂潮下最奇特的一道景观: 最先进的虚拟智能,正在被最传统的重工业物理规律死死拖住脚步。
GPU 一年可以更新一代,但电网的规划周期是十年;代码敲错一行只要几秒钟就能回滚,但浇筑错位置的一根管道、订错的一台变压器,足以让上亿美元的园区闲置半年。
对于 AI 工厂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交付时间,绝不是显卡装箱出厂的那一刻,而是通电、通水、完成联调,机房第一声轰鸣响起的瞬间。
芯片跑得再快,芯片之外的泥瓦匠和电工们,也必须先把路铺完。
-END-
作者:刘艺航
编辑:范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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