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39分钟前
“杨超越的头发不够寒酸”,是今年最荒诞国产剧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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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出身的杨超越,因为空气刘海而被质疑 " 不够草根 "。有人争论角色是否违和,有人介意其中的刻板印象。

当我们在为一个角色的外貌争得面红耳赤时,其实是在为各自经验过的真实生活辩护。毕竟,人们越来越在意,自己的生活在被谁扮演、由谁命名,又用来被讲述怎样的故事。

作者 | 叶橙子
编辑 | DR
题图 | 《今天是太阳雨》

去年这会,杨超越在综艺中干农活的片段曾短暂爆火。她盘腿坐在田间,利落有劲地用木棒猛锤葵花子盘,当时网友夸她 " 一看就是真干过活 ",讨论说杨超越或许适合演草根女主,因为她真的进过工厂、在餐厅端过盘子——

这些生活经验,放在内娱是稀缺履历。

一年后的今天,由杨超越扮演草根女主的国产剧真的来了,网络舆论却翻了脸:

真经历过窘迫处境的杨超越,在新剧《今天是太阳雨》中所饰演的女主郑雨,被质疑看起来 " 不够普通 "。

网络上涌现了不少关于郑雨刘海造型的争议。(图 / 社交平台截图)

剧中,女主郑雨的父亲早逝,母亲因车祸成为植物人,弟弟也在车祸中听力受损。作为生物系成绩优异的大三学生,她依靠奖学金、贫困补助以及大量的兼职来维持生活,支付母亲的护理费、医疗费。

剧集开篇拍了大量体现女主生活如何艰苦的细节,比如从打工的便利店拿走本该扔掉的过期饭团果腹;为了拿学校运动会的奖金,领运动员的免费餐券,郑雨咬着牙在同一天内,穿着唯一的板鞋跑了 1500 米与 3000 米的比赛,累到恶心呕吐。

这些剧情本足以佐证女主人设,然而播出后,不少观众仍感受到了违和与虚假,并将矛头直指一处具体细节——女主的空气刘海。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贫困生,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用卷发筒去维持发型?

于是,一场关于 " 穷学生到底配不配拥有好发质 " 的荒诞审判,就此引爆全网。

(图 /《今天是太阳雨》)

杨超越的头发,

怎么就不符合人设了?

和大多数校园言情剧女主相比,郑雨过着陀螺般的生活。剧里,她几乎接下了大学校园内常见的各种兼职:跑腿领快递、代课点到、论文润色、代校园跑、代拍 …… 同时还要兼顾学业。

不管是为了拿到优秀学生才有的奖学金,还是出于个人的未来前程考量,郑雨都需要努力让自己的成绩维持在前列。于是,郑雨早上五点就赶到实验室忙碌,课间做各式兼职,课后再到校外当家教、去便利店上晚班,忙到已无力再维系任何人际关系。

郑雨做了大学校园中常见的大部分兼职。(图 /《今天是太阳雨》)

舍友们知道她情况困难,借着过生日的契机,送给她一双运动鞋,但郑雨不敢收下,把鞋子又放回了舍友桌上。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还人情,也就尽可能地拒绝他人的人情帮助。

互联网上,关于 " 空气刘海 " 的争议点,也正来源于郑雨的人设。网友们激烈地讨论,像郑雨这样忙到摔倒受伤后都来不及喊痛的人,会留一个还带着卷度的空气刘海吗?

剧中,舍友看到郑雨常年穿的一双板鞋已有磨损后,送了她一双运动鞋,但郑雨没有接受。(图 /《今天是太阳雨》)

反对刘海的观众认为,很难想象一个几乎全部心力都要放在赚钱、学业与持家压力的人,会在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卷刘海、整理发型,觉得顶着该发型的杨超越看起来太精致,外形并不匹配穷学生的狼狈状态。

有观众拿她与《骄阳似我》中人设为富家女的女主聂曦光相比,认为郑雨的发质是剧中最大的 bug,保养得比聂曦光还好。

这年头,连发质都要 " 论资排辈 "。(图 / 社交媒体截图)

另一批支持者则开始截图举证,觉得刘海造型无可厚非。他们指出剧里郑雨也有头发凌乱、嘴唇干燥起裂的狼狈镜头,比如长跑后,郑雨的刘海被汗水黏成了 " 条形码 "。

一些有生活经验的人也认为,这种刘海只需要买个 3 块钱的卷发筒便能搞定,郑雨没钱做烫染、折腾头发,发质好也在情理之中。他们甚至拿身边的例子反驳,提到自己现实中遇上的家境困难的同学,有的反而会更在意整洁与体面,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跑完 3000 米后,郑雨累到恶心呕吐,进了医务室休息。(图 /《今天是太阳雨》)

这场原本围绕服化道展开的讨论,经过这些天的反复争论,在网上逐渐变成了 " 谁看起来是真拮据 " 的审判场。

批评者强调,疲惫与窘迫应该在角色身上留下痕迹,底层困境不该是影视剧随用随弃的元素;支持者则认为,把底层角色与 " 脏乱差 " 绑定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污名。

双方的初衷,都是想替弱势群体说句公道话,但大家却在一头头发上,感受到了两种不同的冒犯。

这场争议中所出现的,从外表辨认家境的 " 鉴穷 " 讨论,其实并不少见。近年来,许多影视作品,都曾像给富人验资一般提供诸多 " 方法论 "。

比如这场关于空气刘海的审判,就很容易让人想起韩剧《安娜》。《安娜》开播时,社交平台上曾热议女主假扮富人时提出的 " 鉴穷理论 ":判断一个人够不够优渥,要看头发和鞋子。因为身份与衣服可以借用,头发和鞋子的细节质感或许才藏着难以作假的家底。

两部剧的观众,在这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

许多影视剧都曾提出不同的 " 鉴穷 " 标准。(图 /《安娜》)

电影《寄生虫》则把鉴穷标准指向味道。影片中,主角一家表面上以司机、家教等不同的身份进入富人家中,隐瞒家人身份悄然寄居,但却因为身上相似的气味,一度引起富人的怀疑。电影将这种气味,形容为人常年住在半地下室后,被阴暗潮湿的杂乱环境所烙下的阶级标签。

这些细节,在互联网上曾颇受认可,因为它们拍出了生活留在一个人身上的隐藏痕迹,许多观众可能从中认出了自己,确认了编剧对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并非一无所知,因此给予好评。

影视剧创作者们借角色的外表来交代阶层,观众也靠外表来检验阶层,双方逐渐共享了一套熟练的影视语言。

窘迫的味道真的存在吗?抑或它只是一种被符号化的视听语言?(图 /《寄生虫》)

但这套语言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不幸的人往往各有各的不幸;二是把某个剧情细节总结成口诀传播,未免有失偏颇。

在该路径下,一个人具体的生活处境不再被追问,只剩下 " 你就该这样 " 又或是 " 你就不能这样 " 的结论广为流传。

于是我们看到,在空气刘海所引发的争议中,追问一个忙碌的人为何发型精致、她的发型算不算精致,原本是对剧集细节的合理质疑。

但后续讨论的走向,却被标签化成 " 一个人是否应该有符合人设的发质 ",逐渐越过了影视造型,开始对现实中的普通人下判词。

观众对影视剧里的 " 装平凡 ",

越来越敏感

观众之所以如此热衷于验明正身,背后也有国产剧长年积累下来的信任问题。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产剧里的角色们总是嘴上喊接地气,身体却过着好日子。初入职场就能住进宽敞的精装公寓,家中欠债也不耽误吃喝消费。比如《恋爱先生》里,仍在见习期的罗玥住着北京北三环的精装公寓;《谈判官》里,谢晓飞家中企业破产,仍能不断更换长款名牌风衣。个人的拮据仿佛只需要在制造冲突时出现,房租等各种生活开支,却仿佛由另一个世界承担。

观众对影视剧中的假底层不满已久。(图 /《恋爱先生》)

早年的这些质疑,多少来源于人们朴素的算账意识。观众知道自己的工资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看到电视剧里主角们离谱的物质生活,自然想追问吐槽:" 您到底哪抠了?"

这些吐槽背后,也暗藏着一种群体被排除在屏幕之外的不满。当影视剧把远高于自己生活水平的人称作拮据,屏幕前真正的普通人,很容易产生身份被顶替的不悦。

后来,随着被批判得越来越多,影视剧普遍不再犯让平凡主角住大房子的低级错误,开始尝试更准确地理解草根群体,但这随即又带来另一个问题——到底该怎样拍摄,才不是在消费他人的处境?

2024 年《逆行人生》上映时," 富人演穷人 "" 消费苦难 " 登上热搜,一部分观众认可影片关注外卖员的生存处境,另一部分则对这种呈现抱有警惕。争议很快从影片细节的讨论,升级到对制作方的审视,从明星到导演无一幸免。

韩剧《小小姐们》对于贫困的讨论与呈现,在网上传播很广。(图 /《小小姐们》)

2022 年韩剧《小小姐们》的口碑变化,也能反映出人们的警惕。这部剧最初因锋利的底层视角被夸,比如这段每年冬天都会被人翻出来讨论的鉴穷台词:" 冬装很容易看出一个人贫穷与否,夏天勉强还能穿得跟别人差不多,但冬装太昂贵了。"

但后来,随着故事逐渐转向追查巨额资金和权势集团的秘密,舆论场上开始出现对其 " 消费普通人 " 的批评。一些观众认为那些符合自己生活的细节,最终被用来给富人们的遥远故事做嫁衣,因此不爽。

到这一阶段,争议逐渐包含了两层不同的要求:第一层是常识上、逻辑上是否可信,第二层则是底层角色的精神困境、发展困境能否真的被看见。

前者可以通过把房子拍小、衣服拍旧来实现,后者则不仅考验剧组水平,有时还容易在互联网上演变为一场身份政治的审判。

杨超越打过工、吃过苦的经历,让不少网友愿意在剧集之外先认可她 " 有资格演底层 "。(图 / 社交平台截图)

数年前,电影《我是布莱克》曾在网上遭受 " 消费苦难 " 的批判。这部获得了戛纳金棕榈奖的作品,被一些人批评是中产阶级对于底层同情的意淫,指责其中展现的底层互助情节看起来并不真实。他们认为在艰难的处境下,人性会让人更互相算计而非互助。

北京大学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锦华曾撰写《魔镜或碎窗》一文,用电影里单亲母亲凯蒂在超市偷拿卫生巾、身体除臭剂的情节予以反驳。在她看来,这些情节反映了许多社会捐助都不会想到的一种困窘——即便身处底层,每个个体也都需要有体面、有尊严地进行社会生活。

而在影片真不真实的讨论之外,戴锦华还提出了一个观点:在今天的世界上,贫穷的议题已经普遍转变为尊严的政治,一个实践尊严政治的问题。

从反感住着样板间却喊穷的影视剧主角,到警惕创作者 " 消费底层 ",观众对普通人的处境越来越敏感,也在越来越主动地参与到大大小小的讨论中。

人们越来越在意,自己的生活在被谁扮演、由谁命名,又用来被讲述怎样的故事。

收起高高在上的 " 鉴定欲 "

其实,如果你沿着本次争议去进一步认真研究《今天是太阳雨》的题材与故事本身,很可能会产生类似 " 大炮打苍蝇 " 的感受,觉得争议或许超出了这部剧的承载能力。

因为它首先是一部校园言情剧,主线剧情是女主与男主如何因学习竞争结识,如何共情彼此复杂的家庭处境、相互帮扶,进而相爱。全剧才 24 集,从体量上、题材上、剧情上,你都很难指望它展开关于普通人可能面临的医疗负担、家庭照护与教育机会困境。

网友们的争议,更多源自一种被国产剧长期规训出的敏感度,以及对杨超越作为草根偶像 " 本色演出 " 的话题关注。

作为言情剧,《今天是太阳雨》的主线是恋爱而非现实批判。(图 /《今天是太阳雨》)

社会分化出阶层后,通过审视出身去分辨他人的三六九等,古往今来都很普遍。

现实生活中,我们与人接触时会同时接收到复杂的信息,对方的谈吐、穿搭、身材、过往人品传闻等标签,会共同构成一个人的 " 人设 "。但在影视剧中,以及当下在一些社交平台的讨论中,复杂的因素有时会被简化成单一的标准。

譬如,社交平台上曾走红过一个名为 " 从吃甜品的方式可判断出原生家庭情况 " 的争议帖,该帖认为,如果一个生长在东亚社会的人吃不惯西式甜品,可能是因为家里很窘迫且来自县城或小城市,理由是蛋糕、巧克力多是舶来品。

评论区许多网友质疑该帖不严谨,举例称自己小时候吃得多如今反而不爱吃,又或是从小不爱甜食。同时,也有不少网友表达认同,觉得童年确实会决定口味。

曾经引发争议的以甜品口味鉴定家境的帖子。(图 / 社交媒体截图)

此外,短视频平台上还曾流行过,几个男生或女生站成一排拍的视频,通常是一个宿舍的舍友,画面上标注 " 猜猜谁是被富养的 ",网友会在弹幕与评论区留下许多猜测,比如 " 穿黑衣服的那个,一眼家境不好 "" 穿黑耐脏、挽裤脚是不合身、低头是自卑 ",等等。

这些说法显然各有各的不合理之处,它们的吸引力,在于宣称可以从很少的信息看懂一个人的来路,把需要相处、倾听才能了解的生活,压缩成几项可以迅速辨认的特征,将其包装为识人的能力。

除了片面,另一个潜藏的问题是,对底层困境的归纳可能会助长 " 他们就只能这样了 " 的隐性轻蔑。

对贫穷处境的单一归纳,会带来许多隐藏的问题。(图 /《小小姐们》)

仍然是《小小姐们》,剧里的二姐吴仁京是名记者,她共情能力强,采访底层苦难人物时容易落泪,因此常被上司批评 " 不专业 ",并遭受了一定的职场刁难与排挤。对此,吴仁京一直选择默默忍受。但在前辈眼中,这份忍耐却与家境挂上了钩,认为只有家境不好的人才会因为没有底气与退路,忍耐力变得更高。

在互联网上,这段对话的截图广为传播。许多网友传播它是因为共鸣,认为它准确描述了自己性格中一些怯懦忍耐的部分。

可如果回归剧集,你会发现这句话并非关怀,而是一句带有优越感的审视。前辈这句针对吴仁京的怀疑,将她的克制与退让,轻蔑地归因为一种 " 底层标签 ",把她的努力描述为一种试图掩盖出身劣势的挣扎,而非更正向的追逐目标。

不得不承认的是,现实生活中,像前辈这样试图以出身否定他人的行为并不少。

网络上流传的各式鉴穷标准,未必都是友善的。(图 /《小小姐们》)

社会学家米歇尔 · 拉蒙研究过人们如何通过 " 象征边界 " 区分彼此:经济条件之外,道德、文化品位与日常做派,也会成为划分 " 我们 " 和 " 他们 " 的依据。这种区分同时关系到一个人怎样确认自身的价值。

回到《今天是太阳雨》剧集本身,可以看出,这部剧希望将女主塑造为一个高自尊同时高自卑的角色——

作为天赋突出的优等生,郑雨有强于他人的资本,她也坚信靠自己的劳力赚钱不丢脸。因此郑雨并不自怨自艾,她自然地穿着宽大、洗到有点卷边发白的旧衣服,敢把内心对于不公的怒气,砸向试图欺负她的人。比如碰上想要拖欠家教工资的家长时,她会直言反抗,用要去家长群曝光来抗争。

郑雨并不以自己的一时之困为耻,但生活中一些困顿的处境,仍然会让她不自觉地自卑。她不愿让舍友发现自己在吃过期饭团;没能及时交上医院床位费时,她只敢避开人,偷偷地去看妈妈。

高自尊与高敏感,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图 /《今天是太阳雨》)

从高自尊、高自卑的角度看,郑雨留不留刘海都是合理的,她可以为了体面打理自己的头发,也可以为了忙碌忽略自己的发型。

这场争议,或许根源从来不在于一部偶像剧如何拍,而是在于 " 身处底层 " 的定义权掌握在谁手里。

" 我穷过,所以我知道她不像 ",和 " 我也穷过,但我照样会收拾自己 ",争论的双方在现实中未必真的对立,但可能各自觉得,对方正在否认自己经历的、观察过的生活。郑雨那好看但不算华丽的空气刘海,恰好卡在了两种真实生活之间,成为了无辜的、被点燃的导火索。

这正是 " 阶层定义权 " 让人敏感的地方。谁能决定一个人身处怎样的阶层,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哪些困境可以被承认,哪些诉说只能算矫情。

排版:何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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