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极体 19小时前
腾讯选择从内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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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科技媒体从业者的若干年来,我也算经历了许多次腾讯的战略调整。比如 2018 年押注产业互联网;2021 年将 " 推动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 " 纳入三大投入方向。

但从没有哪一次腾讯的战略转型,像我们正在目睹的这次一样猛烈和深刻。而这次的主题别无其他,只有 AI。

11 月 11 日,腾讯 28 周年总办 LinkTime 发布了马化腾、刘炽平罕见的公开内部分享,表示必须 " 打破山头地盘,AI 时代再创业 ",提出 " 一半人守核心业务、一半人打 AI 新战役 "。这之后的几天,关于腾讯迅猛向 AI 转型的讨论覆盖了整个中文互联网,迸发出种种解读与无尽争议。

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在大家的记忆中,外界一度以为腾讯是一家在 AI 上动作偏慢的公司,可以说是以稳和慢著称。突然之间最淡定的移动互联网巨头,变成了最激进的 AI 改革者,任谁都会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但如果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这次的高层定调并不是空穴来风。近一年左右的时间中,腾讯内部围绕 AI 发生着技术、产品与运营方式的系统性变化。此次战略层面的激烈表态,更像是对整个体系变革的合理性确认与保驾护航。

既然变化早已发生,那么腾讯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互联网上流行一个说法,蛋,从外部打破就是食物,从内部打破就是新生。

腾讯正在经历的事情或许就是这样的:AI 时代就像一个蛋。这个蛋要如何打开,到了该做出选择的时刻了。

很多年以来,无论是技术升级还是市场行动上,腾讯在 AI 上表现出的更多是亦步亦趋。即不掉队,不赶超,不过度。腾讯不会留白任何 AI 机遇,同时也并没有看到在任何 AI 产品或技术上孤注一掷。

在外界看来,这种选择最深厚的动机在于,腾讯有着极高的移动互联网护城河,有着社交、游戏的舒适区。它如同被裹在用户数量、生态壁垒与现金牛构成的厚厚蛋壳中,可以不管外面的 AI 之风向何处吹。

但蛋壳里的日子虽然安全舒适,却也能感知到外面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高。AI 之风或许正在变成某种烘烤。最具代表性的一点在于,Agent 范式的崛起从产品逻辑上动摇了移动互联网的护城河。如果 AI 可以直接接管电脑手机,绕过 APP 们直接打开服务,交付结果,那么原本那些移动互联网时代至关重要的 " 入口 " 就变成了 Agent 倏忽而过的通道。

随着 AI 到 Agent 模式的确定性日益升高,移动互联网的舒适区也会日渐凋萎。

那么,主动去拥抱 AI 新范式不就行了吗?理论上确实如此,但做起来何其艰难。腾讯并不是没有做 AI,反而是在 AI 领域投入非常早,布局极其广泛。但问题是腾讯留存下来的业务体系,大多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获得了相当体量的成功。谁都不想扔掉手里已有的蛋糕,放手一搏去追逐充满不确定性的 AI,再加上部门之间的壁垒,这种组织症结带给 AI 转型的困难会被不断放大。

组织架构不适配 AI 的同时,腾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信赖的产品与市场模式也在失效。腾讯做了不少温和、特性不明确的 AI 产品,但结果大多平平。最显著的是春节时元宝靠红包这种传统推广手段快速累积了 1 亿月活,但很快又回落到 3000 多万。

以上条件的齐聚一堂,让腾讯看到是时候进行一场深入骨髓的变革了。幸运的是,这场变革发生在一个相对正向的时间段。就像上文所说,腾讯在温和追逐 AI 的时候,传统业务的护城河依旧高企。根据 Q3 财报,腾讯广告、游戏、企业与金融服务等基本盘都在高速增长。腾讯云服务收入同比大增 35%;腾讯金融科技及企业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9% 至 636.6 亿元;腾讯营销服务业务收入同比增长 19% 至 430.5 亿元;腾讯游戏收入 665 亿元,其中本土游戏收入 476 亿元,同比增长 11%。

这就让腾讯可以将现金牛直接转化为 AI 弹药,从而形成自身强势业务与未来战略方向的正向循环。不必釜底抽薪背水一战,不必借助大量外部资源。这也是为什么腾讯这一年的 AI 转型力度空前,但外界感知度却一般,资本市场反馈仍相对稳健。

AI 既然必须做,那就在基本盘良好稳定的时候做。现在驱动变革的是焦虑感与战略洞察,但握在手里的是主动性与试错成本。

换句话说,现在自己把蛋壳啄破,虽然很痛、很难、不舒服,但飞出来的大概率是只鸟。当然也可以再等等,甚至壳外的温度升高了里面还会很暖和。但当蛋壳被从外面打开,结局可能是一盘煎蛋。

这就是为什么,腾讯文化发布的《总办号召 AI 时代再创业," 心态归零 "》中会说 " 浪已经杀过来了。一些核心业务看起来地位稳固,但 AI 的进展飞快,远处的浪潮已经在吞没一个个山丘了,你不能还坐着欣赏 "。

接下来的问题是,腾讯要如何从内部破壳?

腾讯最高层发出 "AI 时代再创业 " 的声音,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过去接近一年时间的摸索布局,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间集中释放战略意志。

这场让腾讯从移动互联网巨头以 " 归 0" 心态走向一家 AI 科技公司的转变,环环相扣地发生在以下几个层面。

首先是技术。一场力度惊人的转型,总是要从技术开始。因为技术从来都是最保险、试错成本最小的那个部分,同时也是所有改变开始的前提。而就目前情况来看,腾讯进行 AI 转型技术储备的关键一步,就是姚顺雨以及许多顶尖 AI 人才的到来。

根据各方消息,去年年底,姚顺雨就任腾讯 "CEO/ 总裁办公室 " 首席 AI 科学家之后,开启的是一场以 " 重建 " 为底色的技术布局,成立近十年的 AI Lab 被撤销,并入混元体系;大语言模型部与多模态模型部合并成立基础模型部;腾讯的 AI Infra 被彻底重构。这些雷霆动作近乎将腾讯积累的 AI 技术系统推翻重做。

由此释放出了腾讯内部一个明确信号:既然不够好,重来又何妨?

姚顺雨履职近一年时间中,腾讯在 AI 基础技术层面的成果也是非常显著的。混元 Hy3 preview、Hy3 及 Hy4 正式版先后推出。其中 Hy4 在办公场景评测中 12 个场景 9 个排名国内第一,发布后获得 Agent Arena 全球开源模型第一,在 Artificial Analysis 智能指数中位列中国模型第二。这让一直处在跟随梯队的混元逐渐走向质变,无论是腾讯产品还是外部产品中混元的优先级都在提升。

而技术重构过程中的额外价值在于,姚顺雨推行的扁平化管理、强调业务协同、重视新锐人才的组织模式开始获得信任。

这种包含了重构决心、领先可能性与年轻化组织的技术力量,开始在腾讯内部扩散开来,成为啄破蛋壳的第一道声响。

腾讯最擅长的是产品,这一点应该能够成为共识。但是在 AI 时代要如何把产品优势重新发挥出来?在 AI 应用刚刚走向多样化的今天,这其实是一道摆在全世界面前的待解谜题。

面向 AI 转型的这段时间里,腾讯的选择是让产品先 " 跑 " 起来。这个跑,包括快速推出适配 AI 新范式的产品,也包括打破传统技术与产品的壁垒,让模型侧与产品侧之间跑动起来。同时还包括让产品与产品之间跑起来,跨越所谓山头,以更高效的方式完成产品协同。

Workbuddy 之所以能在市场上跑得这么快,也是因为它是腾讯 " 小步快跑 " 模式下诞生的 AI native 产品。

上线 8 个月之后,WorkBuddy 迭代超过 100 次,成为国内 Token 消耗量最大的单一 AI 产品,任务解决率从 72% 提升至 90%。根据最新发布的数据,WorkBuddy 日活已经超过 1000 万,日均 Token 消耗量超 100 万亿。为了达成产品能力的迅速攀升,腾讯混元团队将专家派驻到 WorkBuddy 的产品团队,用打破界限、小步快跑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锐利的 AI 产品奇袭。

这场阶段性成功,证明了腾讯原本各自为战的产品模式必须改变,同时也能够得到改变。只要让产品效率高起来,让产品团队跑起来,就会发现腾讯琳琅满目的产品积累是天然的 AI 富矿。金融和游戏的专家可以反哺基础模型研发,AI 办公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广告、游戏、社交等领域。

要知道,所谓 AI native 的企业,最大的问题就是拿着大模型的锤子,不知道去哪里找应用场景的钉子。而腾讯手中是一把一把的钉子,天然就有 AI 渴望的解法。

腾讯内部有个判断,AI 应用还远没有到大规模爆发的阶段。类比电气革命,现阶段类似于电灯已经出现,但五花八门的电器还有待发明。

快跑的产品机制,就是为了让腾讯成为这些电器的发明家,也是为了让产品优势成为啄破蛋壳的第二道声响。

在这场 AI 转型中,腾讯引人注目的一点是对 AI 基础设施的投入与开支正在不断拉大。Q2 财报显示,腾讯资本开支单季达到 528 亿元,同比增长 176%,其主要用于 AI 算力采购与数据中心建设。到了 Q3,腾讯季度资本开支已经达到 651 亿元,研发投入 323.6 亿元,分别同比增长 226% 和 42%。

此外,腾讯也加大了对 AI 基础设施类产业的投资额度。比如腾讯是燧原科技的第一大外部股东与第一大客户,同时还投资了摩尔线程(GPU)、曦智科技(光计算)、云豹智能(DPU)、无问芯穹(AI 算力调度)等芯片与算力基础设施公司。

AI 基础设施的采购、部署、自研技术与投资体系,都在表明这样一个现象:腾讯正在告别互联网时代盛行的轻资产、轻自研、重平台、重入口模式,转而拥抱算力底座扎实、自研技术体系完善的重资产、重研发模式。如果嘴上说拥抱 AI 时代不尽可信,那就让钱的流向去解释一切。

真金白银的 AI 战略投入,成为啄破蛋壳的第三道声响,这让外界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端口的变化并不能说明什么,那么技术、产品、战略的集体转型或许已经能够说明一些事情。以上这些变化发生的原因与出发点,才是我们近期看到腾讯高调宣布的迎接 AI 时代。

一场富有力度的战略调整难度是极大的。它需要在业务中获得验证,然后再通过自上而下的战略定位,将验证后的经验进行推广。这一步,就是组织变革的价值与必要性。

非常罕见地,腾讯将那些从前大概率不会摆到桌面上的问题全部摊开:山头林立、中层链条冗长、地盘意识浓厚,基层创新被中间层损耗。

而在混元、workbuddy 等 AI 体系中收获的成功经验,比如减少中间层,小团队灵活作战,刚好可以给这些问题对症下药。这就是为什么腾讯总办直接批评了 " 中间传话的、不想动还霸占地盘的干部 ",明确提出 " 未来不一定要那么多管理岗位 ",要求以小团队为作战单元、组织全面扁平化。

由下而上的经验与自上而下的决心,共同构成了腾讯确定的 AI 时代组织变革方向。这个方向包含三重意思。首先是组织扁平化,去掉臃肿的层级机制与中层领导,从而选出能够适应新的打法和新的战场的人。接下来是让游击队上山,打破过去集团化作战的低效模式,让组织架构与做事方式都符合 AI 时代快决策、高灵活、高效率的需求,构建小团队做大事的作战通道。最重要的是,这场由话语氛围格外严格的高层定调,是为了传达出绝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决心。腾讯要把 28 年的积累全部投入到 AI 上,成为一家 AI 科技公司,不容商榷,没有回转余地,没有人和事可以例外。

业务的变化与战略的变化至此交汇。由于在安逸中变革太过困难,腾讯在啄破蛋壳前,已经选择了承受天空中的所有风雨。

这是第零道声响,也是最关键的那一声。

技术重构,产品快跑,资产做重,组织架构进行绝不回头的调整。这些要素的串联,向我们完整展示了一家移动互联网巨头,要如何变成一家 AI 科技公司。

可以看到整个过程极其复杂,逻辑链环环相扣。大概还没有互联网公司经历过如此重大的变革。成也败也,且待分解。

当然,腾讯的变革目前只有出发的力度,没有结果的高度。这场变化还在进行中,只不过腾讯用一切可能向内部和外部展示了这场变化必须进行下去。

之所以如此,包含了对风险的预判,对现状的不安,对大厂病的重疴下猛药,以及对技术变革与下一个时代的笃定信任。

在 AI 时代初期一度保守的腾讯,已经抵达了物极必反的节点。它选择去看看 AI 的天空,去成为一只鸟,而不是留下来慢慢变成煎蛋。

当然,一切的答案都还在风中。

最近,在腾讯工作的朋友给我分享了一些新变化:很多毕业生,会因为姚顺雨的原因,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厂光环选择来腾讯面试。在混元团队中,毕业生乃至实习生都可能领导一支团队,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领导要论资排辈,要熬年头。技术团队虽然加班依旧严重,但在做完重大版本之后,他们决定给自己放一周的假。

这听上去不像互联网大厂,反而像是几个大学毕业生搞的创业团队,像是 B 站 UP 主的工作室。

这是腾讯想要的吗?这是 AI 时代应该的样子吗?我不知道。但这大概率是年轻人想要的吧。

一家公司的前途,与其说在于相信 AI,不如说在于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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