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毕竟是一个国际港,亚洲最国际化的城市,它的一场大火吸引了全球媒体和舆论的关注,并且公众解读的每个视角,都有意识形态和价值取向包括在里面。
关于这次大火的原因,内地网络舆论及国际媒体,首先聚焦于搭建的竹棚架身上,这是香港都市的一个特色景观,2014 年被列入香港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过,竹架助燃,并且很不安全(近年香港有 20 多人死于棚架坍塌),这是一个建筑学界的共识,也是这些年来建筑施工中,竹架逐渐被金属架取代的原因。

(人类罕见的都会奇观:湾仔国际会议中心维修工程外的竹棚架)
当然内地网民在讨论竹棚时,多多少少又传递着另外一些信息,也就是内地一些民众通过这次火灾,所表达的对香港的看法:香港人是保守的,已经落伍的,所以香港没必要保持优越感,应该接受更多的新鲜的事物,以及认可内地的权威。
笔者昨天写了一篇分析香港火灾背后反映的社会问题的文章,其中一个用意是通过讨论竹棚产业背后的组织 " 港九搭棚同敬工会 ",来讨论香港行会或利益团队,对公共决策和社会技术进步的影响。这却惹恼了很多读者,引来大量繁体字的,以及 IP 位于香港、澳门和广东的读者留言。
大家对于香港地产对于公共利益的绑架,城市更新和产业转型的滞后,工程监管和应急机制的严重疏忽,诸如此类的真问题是丝毫不感兴趣的,焦点完全放在竹架是否是导致火灾的凶手,这个毫无疑问的伪问题上来。有人指出笔者的看法是 " 乱说八道 ",通过留言能够看出,大家都很强烈的情绪在里面,并且,这些留言都获得了高赞。


笔者这才意识到,尽管局外人觉得竹架会燃烧引火这是常识,无需讨论的问题,但是在香港已经成为一个文化和政治问题:说竹架落伍,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在批评香港的文化和制度,不了解香港的优良传统;说竹架导致了这场大火,就被视为把火灾完全归因到香港人或香港社会,是在推责、避重就轻,否定内地因素与这场灾难也有关。显然,文章的观点触犯了香港相当多数人,抑或相当一部分全球华人的政治正确,乃至说是侵犯了他们的内心尊严。
笔者于是再度了解香港媒体和论坛对这场事故的讨论,才发现,现在中文网络已经形成了一个两极对立的火灾归因政治学。内地人(及海外媒体)倾向于竹架,而香港民众热衷于归因于这是内地山东滨州某化纤工厂生产的保护网质量不合格,祸水来自罗湖桥以北也。香港高登论坛上一个浏览量很高的追责讨论帖,追责名单上有这家滨州工厂和滨州市检测检验中心,就是没有香港的竹棚施工方。

(高登论坛对事故责任方的认定)
这种情绪的极端化已经很明显了。笔者对这些读者的留言和讨论,想回应的几点是:
1. 这次酿成如此大的灾难,因素是综合的。就物资上来说,既有竹棚问题,也有保护网、发泡物以及没有及时清理的建筑材料的问题。笔者不赞同只去强调某一物品导致大火,而否认其他物品因素的 " 政治归因学 "。我们期待以后建筑学界、媒体和港府的调查,会给更清晰、全面的答案。
2. 不仅仅是内地舆论把竹棚视为火灾原因之一,全球主要媒体,比如《纽约 . 时报》、路透 . 社、CNN、半岛电视台、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美联社、台北中央社、韩国的《朝鲜日报》等都专门有文章讨论竹棚与火灾的关联性,并且都一致认为它是这场事故伤亡如此惨重的元凶之一。所以,讨论竹棚并不能完全说是内地人的偏见,对香港的不了解,以及对香港问题的凌视,当然内地人也应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报道竹棚问题的国际媒体)
3. 相当一部分读者非要坚持说竹子不会燃烧,并且大火后楼上的很多竹架都还在。竹子主要是纤维素和木质素构成,一旦水份低于 10% 就易燃,这是一个常识,没必要非得去违背物理常识去否定。中国人都知道 " 爆竹 " 一词,说的就是古代没有火药,而用烧竹子来庆祝新年到来,如果它是一个很难点燃的物品,大过年地烧它做什么?
大火后的确有部分竹棚架还有残存,但是从美联社、CNN 拍摄的图片(如果引用内地媒体照片,很多人又会说这是片面视角)来看,大多数竹架已经荡然无存,既然有竹子燃烧,就说明它是引火物,不是无辜的,大家没有冤枉竹棚和死死捍卫它的港九搭棚同敬工会。



(港媒和国际媒体的照片清晰显示,竹子在疯狂燃烧以及绝大多数竹架已经烧毁)
这是一个基本逻辑问题,你不能说有些竹子没有被烧,竹子就不是引燃物。就像我把你家的房子烧了,但是它没有烧干净,我就否认我是纵火犯,这能站得住脚吗?
4. 尽管多重物资使用不当导致了火灾,但是为燃烧提供主要能量的毫无疑问是竹子。因为竹子奈烧,它的燃烧时间远长于发泡物和保护网;竹架密度又大,每栋楼外至少包裹了上百吨竹子,几乎与每个房间相连。所以,如果说发泡物、保护网是引火的高速公路,那么竹架是把火引入近 2000 户人家,并且不断输送燃烧能量的毛细路网,如果施工用金属架的话,起火带来的损失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香港保安局长邓炳强昨晚的谈话,也印证了上述判断,他说:" 火灾产生的高温引燃了外部竹棚和棚网,烧断的竹枝坠落,又引燃其他楼层 ";他还指出," 高层棚架不断坍塌,堵塞了大厦主要出入口,严重阻碍消防人员进入楼宇内部展开救援 ",让消防车辆旋转台钢梯难以停在最佳位置。竹子不是元凶又是何物呢?
对于山东滨州生产的保护网,邓炳强说质量是合格的。当然公众仍不免会质疑,香港的独立机构可以做更全面的检测核查,因为这个检测难度不大。如果真的存在问题,生产商和检验机构要承担责任;如果性能与说明书或质检报告结果一致,那就是香港采购商和工程监理机构的问题了。
5. 很多留言又把责任指向建筑工人是内地人,说他们的低素质,导致香港工程质量和事故频发。首先从香港棚工的出身看,持有这种技艺工应该都是本地人,很多都是家族传承的,也只有本地人才有可能结成一个强有力的工会。内地工人在香港人生地不熟,不可能去结社,并且内地人也没有这个传统,即便是在结社氛围最浓厚的大学,内地生也很少有自己的社团,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香港本土的竹棚工)
我们再看香港建筑工的内地人比重。由于建筑工是高薪工种,长期以来内地人并没有来染指的机会;再者,香港政府在劳工问题上是宁可用菲律宾、印尼、巴基斯坦和印度人,也不用内地人,笔者十几年前在香港道路施工地经常看到南亚人,也不会有内地人。据说,2018 年之后逐渐开始从内地引进项目制短期工,疫情前为 3000 人左右,疫情后给内地配额已经达到 8000 人左右(这个数字不完整,期待专业人士补充),这在香港 35 万建造业工人中占比又是极小的,把事故归结为内地工人是很没有依据和不公平的。
另外,有人说公司承包商是内地央企中铁建子公司。这也是无稽之谈,施工方为宏业工程有限公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香港企业,其实际控制人为本地人侯华建和何建业,与中铁建没有任何股权关系。客观来说,内地人观察香港有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一面,香港人几十年来也被媒体驯化出一个思维定势:中国内地制度、文化、产品、人口素质都是低人一等的,始终对自身文明有一种优越感(虽然不会明确表达出来),以及对内地有不信任感。社会出了事情怨气向北,而拒绝检视自己,这种思维也要修正,平等、基于事实的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基础。
6. 综上,竹棚是否有消防隐患,首先是一个科学问题,并且是一个全球建筑界、工程界不难回答的科学问题,而非尖端的科学疑难问题。但是人又是复杂的、情感化动物,会把现实情绪带入在某些问题上,于是它又会被异化成为一个政治问题,出现了世界上科教最发达城市集体证明竹子不易燃的怪异现象。如果我们是一个实事求是者,应该首先信专业知识判断,而非依据自己的政治立场,去宁可选择相信一些极端的例子(如用新鲜竹子制作竹筒饭),乃至抗拒常识。当然本文讨论的也并非完全准确、全面,只不过是想呈现一个更开放和接近客观的视角而已。
7. 回到读者对笔者上文的反应所折射的另一个问题。笔者在上文希望强调的是,这次火灾背后所反映的香港社会的系统问题:浅层次是工程管理的问题;中层是社会管理、应急体制的问题;深层又是城市发展模式、利益结构和政治 / 文明活力衰落的问题,一百多人无辜遇难时是一个系统谬误。未来只有改变香港社会结构和利益结构,增加中低层的生存机遇和分配话语权,提高政府治理水平,才能改变香港发展乏力、贫富差距悬殊状况。
不过读者对问题的聚焦点,以及香港舆论普遍存在的对于 " 竹子 " 和固有传统的敏感,也表明香港人这个区域共同体,在面 " 他者 " 的风评时,似乎更在意维护香港的尊严,捍卫文化和制度不被 " 诋毁 ",而非回到如何认真分析这场危机及解决问题本身。
以笔者对香港市民的接触,他们整体是淳朴的、善良的,留下了很多温暖记忆,用今天一位读者的留言说是 " 香港的道德下限仍高于多数华人城市的 "。但是现在社会舆论的表现是,因为政治情绪或者怨气,对真实的问题视而不见,反而为了 " 这口气 ",非要把黑的说成白的,继续为利益集团或陋习说项(甚至视某利益特殊群体为香港的脊梁和良心),把问题错误完全归因于 " 他者 ",那么这种淳朴、善良就用错地方了,问题本身也无解决的可能。
当然内地也需要提高对香港问题的认识能力,因为香港是中国的香港,单靠香港自身也解决不好香港问题,大家齐心协力、团结一致才能让香港变得更好。
最后再次声明,笔者一直热爱香港这个富有魅力的城市,做这些评论分析完全没有从道德上和政治上否定香港的意图,香港过去对内地现代化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未来仍将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在这悲痛时刻,我们不需要任何凌驾于事实的偏见,以及制造情绪对立,需要的是共渡难关——解决近 2000 个受灾家庭的问题,安置他们及楼宇维修,至少需要上百亿,这无疑是香港的社会的一个不小负担。昨天笔者向港府的 " 大埔宏福苑援助基金 " 捐了款,也希望大家都为居民们送去一些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