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西安华清池内,一尊屹立了 35 载的 " 贵妃出浴 " 雕像,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指责其 " 不雅观 "" 败坏风气 " 的声音,与捍卫其艺术价值、历史合理性的立场激烈交锋。
媒体报道此事时,同时提到大连一座玛丽莲 · 梦露的经典捂裙雕像,也已于争议声中被移除。两起事件看似孤立,却共同映照出当下社会文化心理中的拧巴与撕裂。
这尊由著名雕塑家潘鹤先生创作的雕像,诞生于 1991 年。其方案通过了当时的文化审核,由此静立华清池畔已逾三分之一世纪,成为特定时代文化景观的一部分。35 年后的今天,部分舆论突以 " 不雅 " 为由对其发难,令人不禁愕然:是社会风尚发生了倒流,还是人们的审美包容性与历史感出现了倒退。前媒体人胡锡进也为此发出 " 时光倒转之感 " 的慨叹。
景区工作人员在回应中,不得不援引汉代壁画、敦煌莫高窟中大量存在的裸体或半裸艺术形象,以证明 " 裸体雕像创作在我国有着悠久历史 "。这其实并没有看到争议的关键。事实上,这种指责是源于一种对身体的、尤其是女性身体的、高度敏感且选择性的道德审视。这种 " 选择性保守 ",能坦然接受封存于博物馆玻璃展柜中的、作为 " 历史遗迹 " 或 " 考古实证 " 的古代裸体艺术,却难以从容面对置身于当代公共空间、作为 " 艺术表达 " 的同类创作。
汉画像石上奔放的百戏裸身人物,敦煌壁画中 " 天衣飞扬、满壁风动 " 的菩萨与飞天,因其被赋予了 " 古老 "" 珍贵 "" 文物 " 的属性,得以豁免于当代的道德审判。而一旦类似的审美表达穿越时空,进入当下的生活视野,试图与公众进行直接、鲜活的对话时,便容易触发某些根深蒂固的禁忌与不安。
围绕华清池雕像与大连梦露雕塑的争议,折射出当今社会对于公共空间 " 秩序 " 与 " 体面 " 的某种过度焦虑。任何可能引发争议、挑战 " 寻常 " 审美或模糊 " 雅俗 " 边界的元素,都可能被置于放大镜下检视。这种试图以道德简单化处理复杂艺术与文化议题的做法,不仅可能扼杀公共空间的文化活力,也与我们文明中曾经有过的、对身体之美坦然赞颂的传统渐行渐远。
耐人寻味的是,部分媒体的某些操作也扮演了微妙角色。正如胡锡进所指出,有媒体在报道时,竟为雕像的裸露部分打上了马赛克。这一行为本身,已然形成一种价值判断,无形中强化了 " 此物不宜直视 " 的心理暗示,加剧了舆论的紧张感。
华清池 " 贵妃出浴 " 雕像的去留,并非一桩孤立的地方事务。它测试着一个古城、乃至一个社会,在古今对话、中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能否持有一种成熟、从容、自信的文化心态。捍卫这尊雕像,不仅是捍卫一位艺术家的创作,或是捍卫一段 35 年的公共记忆,更是一种开放而非封闭、包容而非狭隘、尊重历史而非割裂传统、信任公众审美判断而非进行道德越界干预的文明态度。西安,作为承载了汉唐雄风、见证过无数文明交融的历史古都,理应有恢弘的气度来安放这样一尊承载着历史想象与艺术美的雕塑。
真正的文明,不在于营造一个无菌的、高度同质化的公共视觉空间,而在于有能力涵纳多样的表达,在对话与碰撞中确立自身的审美品格与价值判断。对于那尊沐浴在历史光影中的贵妃雕像,不妨多一份基于艺术与历史的理解,少一点泛道德化的指责。时光自会证明,什么是短暂的口舌之争,什么才是历经淘洗依然动人的文明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