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医线 Insight 张小漫
编辑|乔雨林
这是今天中国药用玻璃行业里,同时存在的两种价格。
一边,是一年以数百亿只计的传统药瓶。价格低至一毛钱上下,需求庞大,却长期陷在同质化竞争、下游压价和成本上涨之中。
另一边,是 RTU、预灌封注射器等高值药包材,一件可以卖到几元甚至十几元,背后对应的除了玻璃本身,还有清洗、灭菌、精密成型、无菌包装等一整套工业能力。
中国药玻行业正在从 " 一毛钱的瓶子 ",向 " 十几元的制药耗材 " 迁移。
9 月 28 日递交港股招股书的山东力诺医药包装股份有限公司,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变化的最新样本。
2026 年上半年,力诺医药包装卖出 17.14 亿只传统管制瓶,平均售价约 0.10 元;与此同时,其 RTU 产品一件最高卖到 17.7 元,PFS 最高 8.3 元,硼硅玻璃管最高 11.5 元。
这组悬殊的价格,并不只是力诺自身的产品结构变化。
传统药玻市场正在承压。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中国药用玻璃包装市场规模从 2021 年的 157 亿元降至 2025 年的 140 亿元,钠钙玻璃同期复合年增速为 -5.4%;与此同时,RTU 等高值产品却处在另一条增长曲线上。
数据来源:弗若斯特沙利文
山东药玻、正川股份和力诺医药包装,都在以不同方式寻找 " 一毛钱药瓶 " 之外的空间:有的向中硼硅和模制瓶升级,有的向上游拉管延伸,有的开始押注 RTU、预灌封等高值包装。
看似只是药瓶变贵了,背后实际发生的,是中国药玻行业的一次能力重构。
01 困在一毛钱里: 800 亿只药瓶的低价宿命
药的价格浮动可以特别大,一些新药甚至能卖上成千上万元,但装药的瓶子却长期便宜得惊人。
2020 年前,我国药用玻璃瓶年需求总量约 800 亿只,其中模制瓶约 150 亿只、普通管制瓶约 150 亿只、安瓿瓶接近 400 亿只,普通管制瓶和安瓿合计约占 68.8%。
这是一个典型的超大规模制造业市场:出货量惊人,单价却被压到极低。
更棘手的是,总盘子还在收缩。低价产品在贬值,市场本身也在变小。
力诺管制瓶的平均售价约一毛钱;结合行业龙头企业披露的财务数据及过往市场情况估算,低硼硅玻璃瓶和钠钙玻璃瓶的单支均价甚至不到 0.1 元。
更有意思的是,一毛钱还没有触到底。
招股书显示,力诺管制瓶平均售价从 2023 年的 0.12 元降至 2024 年的 0.11 元,2025 年进一步降到 0.10 元;销量也从 2024 年的 40.36 亿只缩至 2025 年的 31.99 亿只。
量价齐跌,勾勒出这门旧生意最真实的曲线。
今天的局面,并非突然形成。
早在 20 世纪 60 年代,国内就有人尝试生产中性硼硅玻璃管;到了 80 年代,也曾引进美国康宁的生产线。
不过,受限于彼时的情况,更高质量的材料意味着更高成本,国内医药市场还难以消化。
所以,中国药用玻璃行业因此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路径:用低硼硅承接中硼硅的部分需求。
性能有所让步,胜在成本低、够用。
信息来源:国金证券
这条路线迅速推动国内药玻产业扩张,也完成了第一轮国产替代。
当 " 够用 " 和 " 便宜 " 成为大规模制造的底色,竞争很容易滑向价格战。
而一旦低价制造形成庞大产能,掉头就会越来越难。
多年以后,这股价格压力仍未消失,并且沿着产业链继续向上游传导。
力诺在招股书中披露,2024 年至 2025 年,其药用玻璃包装毛利率从 21.5% 降至 17.6%,其中管制瓶毛利率从 23.3% 降至 19.1%。
背后的压力来自多处:医保控费、下游需求走弱,以及集中采购后药品价格下行带来的降价压力。
压力也并非平均落在每一种瓶子上。
按 " 行业一哥 " 山东药玻半年报披露的收入与成本测算,2026 年上半年,其管制瓶毛利率约 12.4%、安瓿瓶约 10.1%,模制瓶系列毛利率却约 43.9%。
同一家公司里,低端瓶与高值产品的赚钱能力相差三四倍。
作为行业的前十企业,正川股份的半年报就透露了这种挤压的惨烈程度。
2026 年上半年,该公司营业收入 3.81 亿元,同比增长 17.58%;归母净利润仅 1228.66 万元,同比下降 12.79%;扣非净利润 708.09 万元,同比下降 30.65%。
收入在涨,利润却往下走。
公司给出的解释是,行业同质化竞争加剧,集采压力向上游传导,部分产品售价承压;另一边,硼砂、铝带、胶塞和天然气成本又在上涨。
政策端也出现了一点微妙变化。
正川在半年报里提到,第十一批集采已从 " 价格优先 " 转向 " 质量价格并举 ",最新落地的第十二批集采首次引入统计学标准差的双锚点价格机制。
低价不再是唯一尺度,对正在向高端产品迁移的药玻企业而言,这是一处幅度有限、但方向明确的变化。
" 行业一哥 " 山东药玻也在半年报中提到,随着医改和集采持续深化,下游药企为控制成本,仍会将部分价格压力传导至药包材企业。
这也意味着,传统药玻面对的是一门典型的 " 有量难提价 " 生意:需求依然存在,出货规模也并不小,但价格长期承压。
一年卖出几十亿只瓶子,能撑起庞大的营收体量,却未必能带来同等幅度的利润增长。
山东药玻的半年报还透露出价格战的另一面:第三期精益生产覆盖 30 多个车间,半年节约生产成本 2900 多万元,内部退货率改善 14%。
当产品卖不出更高价格,利润只能从生产线的一点一滴里挤出来。
对行业而言,继续困在 " 一毛钱生意 " 里,空间只会越来越窄。
于是,药玻企业把目光投向了另一种瓶子——更贵,也更难做。
02 向更高溢价延展: 十几元卖的究竟是什么
同样是药用包装,为什么有的只能卖一毛钱,有的却能卖到几块、十几块?
价差首先来自功能。
今天的高端药瓶,承担的任务已经远远超出 " 把药装进去 "。
正川股份在 2026 年半年报中,直接把预灌封注射器、卡式瓶、RTU 西林瓶称为 " 高值产品 "。
这些产品面向生物制品、疫苗、胰岛素、冻干制剂、高活性药物和高端医美制剂,需要满足更高的生物相容性、密封性、无菌性和给药精度要求。
RTU,即 " 即用型 "。产品出厂前已经完成清洗、灭菌和无菌封装,药企拿到后可以直接进入灌装环节,既省去自建洗瓶、灭菌环节的设备投入,也降低人工操作带来的交叉污染风险。
这门生意的体量也在迅速扩张。
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全球 RTU 药用玻璃容器市场规模从 2021 年的 22 亿元增至 2025 年的 36 亿元,年复合增速 13.9%,预计 2030 年达到 71 亿元。
单价更高的瓶子,正处在增长更快的市场里。
价格背后,是药玻企业开始接手制药流程中的一部分工作。
材料只是起点,清洗、灭菌、精密成型、质量控制和无菌包装,都被装进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容器里。
生物药、高活性注射剂和医美注射产品的发展,又进一步抬高了包装门槛。它们对容器的要求,与普通口服液、普通抗生素早已不在同一个层级。
药品价值量越高、生产要求越严,对容器失效的容忍度越低。药瓶只能跟着升级。
山东药玻、正川股份和力诺医药包装等头部企业,恰好站在这条升级路线的不同位置。
2026 年上半年,公司营业收入 22.80 亿元,其中模制瓶系列收入 10.12 亿元,是最大的单一产品类别;产品矩阵已经覆盖中硼硅模制注射剂瓶、中硼硅管制注射剂瓶、中硼硅安瓿和预灌封注射器组合件。
图片来源:山东药玻 2026 年年中报
这家传统龙头仍在沿着熟悉的路径进阶。过去靠规模做大,如今继续往材料和产品结构的高处走。
盈利能力也由此拉开距离。2026 年上半年,山东药玻归母净利润 3.71 亿元,净利率约 16%,中期还拟每 10 股派现 3 元、分红约 2 亿元;同期正川净利率约 3.2%,力诺整体约 4.6%。
面对同样的集采和降价压力,龙头拥有更厚的利润缓冲。
半年报里还有一件事,或许比单季数字更值得留意。山东药玻正在推进定向发行,完成后控股股东将变更为中国国际医药卫生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将变更为国药集团。
这表明," 行业一哥 " 即将进入央企体系,药玻牌桌上的玩家结构也在变化。
正川走的是另一条路:一边把瓶子做得更好,一边把手伸向产业链上下游。
正川已经形成 " 拉管—制瓶—瓶盖 " 的纵向一体化体系,自主拉管减少了对外购玻璃管的依赖,也让它能够从源头控制管材质量和供应。
放到行业历史中看,这一步分量不轻。
国内中硼硅管制瓶真正难的环节在前端窑炉拉管,后一道 " 制瓶 " 相对容易。过去不少企业能做出中硼硅管制瓶,玻璃管却仍要从外部采购。
现在,正川试图把最难的那一环也握在自己手里。
向后,是高值包装。
公司正在重点发力预灌封注射器、卡式瓶、免洗免灭西林瓶,并把创新药配套包装、医美高端包装和海外业务列为新的增长赛道。
图片来源:正川股份 2026 年年中报
收入结构已经发生变化。
2026 年上半年,正川硼硅玻璃管制瓶收入约 1.84 亿元,钠钙玻璃管制瓶收入约 1.47 亿元。性能更好的硼硅类玻璃(含低硼硅与中硼硅)已经超越钠钙玻璃,成为其收入的支柱。
力诺则提供了一个更鲜明的新旧切换样本。
2024 年,力诺药用玻璃包装收入 4.67 亿元,2025 年降至 3.57 亿元,其中管制瓶收入从 4.44 亿元降到 3.14 亿元。
同一时期,模制瓶和其他药用玻璃包装开始增长,2026 年上半年分别录得 3016 万元和 2259 万元。新业务体量仍远小于传统管制瓶,增长的方向已经显现。
力诺也在招股材料中承认,2026 年上半年药玻业务毛利率有所改善,其中一个原因正是产品组合调整,以及 RTU 等新产品收入增加。
三家公司的路径各不相同,却指向同一个行业变化。
中国药玻的升级,最初集中在材料端:从钠钙玻璃到低硼硅,再到中硼硅。逻辑很直接——材料越稳定,对药物的影响越小,中硼硅因此成为高要求注射剂的更优选择。
但材料只是起点,行业的竞争正在向精密成型、在线检测、清洗灭菌、无菌包装乃至灌装环节延伸,药包材企业的能力边界也随之不断外扩。
03 高端化之后: 更贵的瓶子,更难打的仗
可当瓶子终于卖贵,生意也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技术壁垒一旦被突破,更多玩家会涌入,价格竞争又会上演一遍。
山东药玻已经在半年报中提醒,中硼硅模制瓶是国产替代的重要方向,明确的前景正在吸引更多企业布局,行业竞争因此加剧。
类似的一幕已经发生过。山东药玻突破中硼硅模制瓶技术之后,中国中硼硅模制瓶整体价格随之下降。
这是一条中国制造业十分熟悉的路径:技术受制时努力突破,突破之后加速国产替代,替代深入后进入价格竞争。药玻同样走进了这个循环。
更严峻的问题在于,高端产品单价虽高,利润并不会立刻兑现。
力诺的模制瓶业务就是一个样本。
2023 年,该公司毛损率高达 67.1%,2024 年仍亏损 18.1%,2025 年才转正至毛利率 7.7%,2026 年上半年进一步升至 11.4%。
从产品开发、注册,到客户验证,再到规模化商业销售,中间是一段漫长的投入期。
医药包装的特殊性,也恰恰藏在这段漫长周期里。
药包材要参与药品关联审评,要经过验证,并嵌入药品质量体系。供应商一旦进入,客户并不会轻易更换,切换成本天然更高。
正川就明确表示,公司通过深度参与客户前期包材选型和关联审评,来建立客户粘性和切换成本。
但更高的门槛挡不住另一端的成本压力。高端药玻同样要面对上游原料和能源价格。
正川 2026 年上半年增收不增利,硼砂、铝带、胶塞和天然气成本上涨是重要原因;山东药玻也提到,报告期内天然气和电力价格持续高位运行。
药玻行业的竞争,早已不再只是 " 涨价卖瓶 "。材料稳定性、良率、客户验证,以及清洗、灭菌、无菌包装的规模化能力,都决定企业能否消化原料与能源上涨带来的压力。归根结底,比拼的是一整套工业能力。
自此,药玻企业也从单纯的玻璃制造商,逐步融入制药产业链。
当药瓶成为制药流程的一环,价值便不再局限于玻璃本身。中国药玻下一阶段的角逐,也将不再困于拥挤的 " 一毛钱 " 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