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不敢说的那个字,被这获奖片碰到了
Sir电影12-08

 

从小,我们被教育——

世上只有妈妈好。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注意," 了 " 在这,是 " 完结 ",意思是,幸福永不完结。

但,唱是唱,事是事。

台湾新导演黄惠侦,对这首歌就有她的理解——

她的 " 了 ",是了结的 " 了 "。

黄惠侦把和她妈妈之间的事,拍出今年柏林电影节泰迪熊奖最佳纪录片的高度。

《日常对话》

海报上的,就是黄家母女。

黄绿色的是黄惠侦本人,青蓝色那位是她妈妈。

青黄不接。

片名《日常对话》,对话的两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连一丁点眼神都没接上。

这还叫什么母女,这还算什么对话?

就像这两个人——

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十年,彼此更像是个礼貌的同屋:

妈妈阿女每天为黄惠侦备好午饭,出门;

吃过晚饭才回家,静静梳洗完毕,回房间打开收音机,在晚上九点睡去。

黄惠侦跟妈妈每天的交集,就是饭桌上的菜。

她要跟妈妈说话,甚至需要通过女儿(阿女的孙女)——

" 是谁回来了?你都没看是谁回来了。阿嬷又给你买多多,你要不要去拿?"

" 阿嬷给你买多多你要说什么?"

两人有什么大仇吗?

真没有。

但生我者和我生者之间,怎会没有一点心结呢?

美剧《随性所欲》说的算好了:

我们花一辈子的时间

等待父母给我们道歉

他们花一辈子的时间等我们说谢谢

而我们都得不到想要的

那是 99% 家庭的情况,而这家,属于那 1% ——

那个叫 " 阿女 " 的黄母,一点也不是传统的那种妈妈。

她不仅有石头般粗粝的外表,内心,也住着一个 " 男人 "。

是的。

阿女一点也不女,她是女同性恋,铁 T。

阿女

我叫阿女。

但我一点也不想当女人。

当女人多惨啊。

比如我妈,嫁给一个家暴男,整天打,整天骂。

妈妈当然想过自杀,但我把她偷偷买的农药倒了,嗯,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祸不单行的是,长大后,我也说给了一个恶棍。

我被嫁到离家很远的嘉义,丈夫烂赌、酗酒,一醉,回来就拳脚交加。

十年,如果杀人无罪,我会第一个杀了他,不,剁成肉泥,但我忍了十年,带着两个女儿逃了出来。

之后,我放飞了,也许是天性,也许是出于对男人的恐惧,我开始撩妹——

台北桥下的人都说,没有我阿女掰不弯的女人。

至于女儿 ……

因为没有户口名簿,不能上学,她俩小小年纪学我干起了牵亡的营生。

(牵亡:在丧礼上做法事)

我承认,相比家里的女儿,外面的女人更能让我透气。

你问我后悔生了女儿吗?不后悔。

但如果重来一次,会生吗?那又不一定。

虽说我生她们、养她们,但我心里清楚,她们讨厌我。

或者这么说吧,希望她们讨厌我。

如果她们不讨厌我,我又如何继续过我想要的自由生活呢?

我大女儿叫黄惠侦,她结婚的时候问,"(我成家后)你打算怎么办 "。

能怎么办。住公园嘛,那里就有地方睡啊。

嗯,我大女儿黄惠侦,也许你有兴趣听她的故事。

阿女的女儿

我叫黄惠侦,阿女的大女。

十岁那年,妈妈阿女带着我和妹妹从父亲那里逃出来,从此不再担惊受怕。

但普通孩子的幸福,似乎离我还是很远——

没读完小学就得出来工作了。

我的工作,牵亡,原本以为善事善举,但后来才知道,这被人看不起。

而我的母亲,她做午饭,却从不陪我吃饭;她往家里带女人,有一个叔叔跟我说,她是变态。

虽说母亲这样对我,但我心底还是讨厌不了她。

怎么能讨厌她呢?

她是我的妈妈、我女儿的外婆,是那个不说爱、不陪伴,但每天还是会做好一餐午饭,每次回家还是会给孙女带 " 养乐多 " 的女人。

或者这么说吧,我怨恨她。

但怨恨是因为,我在意她。

是的,也许你看出来,《日常对话》,就是为黄惠侦向她的妈妈——阿女发送的一则聊天请求。

导演,也是这片主演的黄惠侦坦言——

" 我们之间坦诚地谈一次这件事情,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

必须说,它不是一部标准纪录片。

导演黄惠侦记录者、亲历者的双重身份,决定这做不成一部 " 墙上的苍蝇 " 式的客观作品。

但它努力做到客观。

从头到尾,导演没伸出过一根指责的指头,而是通过目光平静地询问,一点点,去解锁她妈妈,阿女本来的样子。

最意外的回答来自她们——

阿女的女人们

纪录片的后半部分,惊涛骇浪。因为她们口中的 " 阿女 ",跟前半部分输出的,一点不一样:

比如 # 会哄 #。

阿女会称呼女友们 " 宝贝 "。

女友一:她说她很爱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叫我宝贝

女友二:她心情好的时候都会叫我宝贝

三号女友表示,她的被掰弯简直像命中注定:

有一次我去银行,她就在那边打牌,我从旁边经过。因为我很爱漂亮出门都穿洋装,她就跟我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这么吸引我,让我每天都朝思暮想的。"

还有,# 肯花 #。

随叫随到、端茶送水不算什么。

听听一号女友怎么说:

" 我很喜欢听歌仔戏,她就利用这一点来进攻。随时打电话来,跟我说哪里有演出,我们就骑摩托一起去看戏了。"

还有这个——

每年过生日都会送金饰,钱都花在这上面。

一句话:不爱江山爱美人。

最最重要的,# 温柔 #。

别想歪——

很温柔,尤其是在床上。

温柔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

我换下来的衣服(内衣裤)都是她帮我洗的,而且不是用洗衣机,都是亲手洗。

她说我觉得帮你洗内裤很爽。

说完,还做了个羞羞的表情," 也难怪她有那么多女朋友。"

这些淡然的对话,即《日常对话》最难得的地方。

它一点也不青筋爆裂,但在平静乃至幽默的叙述下,我们无法再假装无视那个现实——

这些女人,都是受害者。

如果你留意,你当然可以发现,阿女的女人们,都长着一张差不多的脸。

一号从头到尾抱着一只狗;二号的房间全是公仔和贴纸;三号爱穿漂亮洋装。

联想到阿女曾满不在乎地说:

" 以前就有很多女孩(喜欢女孩子),台北桥那里有一大群 ……"

阿女的不幸,大概只是台南乡间 " 一大群 " 女同婚姻生活的日常罢了。

这说明什么?

她们都缺乏安全感。

岂止是她们。

阿女自己呢?

阿女两个女儿呢?

那是谁对她们施暴?

当然有老公。

但仅仅一个人吗?

听听这些对话。

" 女生长大就要嫁人不然要做什么?"

" 嫁都嫁了有什么好可怜的?"

" 祖宗桌上没有人会供奉未出嫁的女儿。"

……

在 Sir 看来,某种程度,《日常对话》与上礼拜安利的《嘉年华》,互为表里。

二者都把尖刀刺向这个性别不平等的现实社会——

《嘉年华》是由点带面,为我们摊开一个沉默而环环相扣的,向女性施暴的权力体制。

《日常对话》则是由面及点,带我们进入一个被体制残害的女人的世界。

两者其实都简洁而隐晦地指出——悲剧,绝非个例。

《嘉年华》里,自以为置身事外的小米刚对律师说," 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回头就被流氓痛揍。

《日常对话》里,承受了恶语和拳头的阿女不喜欢打骂,但她还是未能逃开暴力的诅咒,对至亲习惯冷暴力。

沉默。

片尾这场迟到二十年的摊牌,Sir 看到最多的,是沉默。

追问,沉默。

再追问,沉默。

流泪了,还是沉默。

原谅 Sir 为了你的观影感受不能剧透更多,只能说,实拍三个多小时,其中两个多小时的素材都是沉默。

这些留白,触目惊心。

这些沉默,并不只是阿女对自己没有尽到母亲责任的内疚,相反,是我们社会,该对她的抱歉。

当我们心照不宣地剥夺一个女人的名字、婚姻,甚至性取向时,我们又怎能奢望她不怀疑、不反抗。

在世新大学接受采访时,导演黄惠侦说:

我的目的是解构婚姻,让人们知道,婚姻不该压迫人。

想要结婚的人可以立刻去这个制度,不想进入的人不会再被指责。

其实,她解构的,又何止婚姻。

请放心,这不是一部让你胸闷气短的电影,结局还是留下一个温暖的尾巴。

黄惠侦通过女儿,问外婆(阿女)," 你爱我吗 " ——是的,她似乎不好意思直接问。

问了三次,答了三次。

第一次,阿女回:" 你这么坏我怎么爱你?"

看,爱是基于正面情感的。

第二次,阿女反问:" 那你爱我吗?"

看,爱是相互的。

第三次,阿女终于 " 受不了 " 纠缠,直接说—— " 我爱你啦 "。

这时,孙女对着镜头笑靥如花," 阿嬷说爱我耶 "。

在 Sir 看来,这个结局当然刻意了。

但不乏善良。

什么是爱呢(尤其对习惯隐忍、逆来顺受的中国人来说)——

爱是承诺。

它需要你轻轻说出来,再慢慢去实现。

爱又不是承诺。

当你说出来,你爱的人,就已经得到了。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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