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不喷、不杠、好好说话,到底有多难?
虎嗅网05-17

 

作者 李子李子短信

" 先骂,再拉黑。"

一个几百万粉的微博红人,如此对我总结他的社交网络行事准则。

我玩微博 8 年有余,积累了 6 位数的粉丝,但依然害怕在微博上与人辩论。倒不是说我的逻辑思维能力低下,而是我无法应对掺杂在社交网络辩论中的 " 敌意 "。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的确被一万双眼睛一刻不停地审视,我感觉微博上的反对话语总是不怀好意、来势汹汹,或者总在一个点上纠缠不休。最烦的是正常内容之后甩下的一句 " 你连这都不懂 " 或者 " 怕你是逻辑着急 ",简直足以脑补对方带着一脸优越感扬长而去的样子。更别提专门掐架找骂、以 " 挂人 " 为乐的人了。

我意识到,我不管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地表达中立,必须时刻澄清自己的意图以免招致攻讦;而当自己对某事产生疑惑、想要求证的时候,则会陷入表达恐慌,唯恐被抓住把柄,挨上一番嘲讽。

当然,就那位大 V 看来," 拉黑 " 是对付一切不快的核武器。但这更令我不安。这是处理异议的正确方式吗?难道在网络平台上,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搞建设性辩论吗?

所以,当一个号称能让所有人 " 文明辩论 " 的社区出现在我眼前,我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好奇心。

什么是 " 说服我 "?

" 说服我 "(Change My View)是网络社区 Reddit 下的一个版块,被特斯拉 CEO、推特名人埃隆 · 马斯克(Elon Mask)认证为 " 互联网上最文明的地方 "。

它所在的 Reddit 本身就很神奇——世纪初的老式 UI 界面,无数个稀奇古怪的小众版块(比如 " 浴室迷思 "" 今日冷知识 " 和 " 来问我任何问题 "),没有大 V 网红,却能长期排在网站流量全球前 10。" 说服我 " 正是其中最具特色的版块之一,2013 年立版起已经有超过 55 万个参与者,实时在线数以千计 。

版块的目的,顾名思义,就是让别人来说服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发帖,发帖的标题和内容必须是自己的某个观点,由回复人来挑战、与自己辩论,看能否让自己改变观点。

版上的话题丰富,每个帖子的信息量都颇大。有的话题很政治,涉及总统大选、控枪或者堕胎;也有娱乐向的 " 超级英雄电影在艺术上一无是处 "。我刚点进去的时候,最火的话题是 " 资本主义会鼓励不道德的行为产生 "。网友们围绕着道德究竟是什么、资本主义究竟在追求什么、发帖人是否将情景过度简化等等,一天之内贡献了四百多条细致的批驳。

" 再愚蠢的观点都不会招骂吗?" 抱着疑惑,我在这里发了第一个帖子—— " 说服我:现今号召胖子们‘活出自信’的运动,实际上是在鼓励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不要误会我。我厌倦了病态的减肥,也并不赞同以瘦为美。但最近在欧美,大量身材夸张的胖子不断出镜并宣扬 " 活出自信 ",不禁让我疑问这是否矫枉过正。不过,在微博或推特上祭出这个话题,除了掀起两拨人围绕 " 政治正确 " 开掐以外,大概不会有别的结果。

我好奇,在这个版上,这种 " 不正确 " 的言论会被人怎样对待。

" 说服我 " 的规矩

我的帖子很快就有人回应了。一名叫 Candentia 的网友从心理层面剖析了胖子们 " 活出自信 " 的好处,语言冷静,但也对自己的局限很坦诚—— " 我并不能为那些人代言,但我认为让他们活出自信可能比健康更重要。"

这的确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实际上,整个社区给人的感受也如此。虽然表面的是不同观点的碰撞,却少有我害怕的那种剑拔弩张感,涉及到敏感话题的讨论也没有太多情绪。例如,佛罗里达枪击事件后,一名支持控枪的网友在版块上发帖,名叫 " 说服我:现有反对控枪的任何论点都是没有道理且不现实的 ",邀请拥枪的人前来辩论。在 1300 多条回复之后,发帖人并没有最终改变自己观点,但据卫报记者蒂姆 · 亚当斯(Tim Adams)观察," 即使是最强硬的控枪 / 拥枪分子,在帖子里都显示出了微妙的可商量之处。"

当然,在这里发帖,要遵守的规矩也很多。侧边栏里显眼处写着版块最重要的 10 条规矩:5 条关于发帖、5 条关于回复。

比如对发帖人:

" 解释你持有这个观点的理由,而不是观点本身(500 个字母以上)"

" 必须显示你愿意和网友进行交流,并且在 3 小时内对回复做出回应。"

而对回复人:

"…… 必须针对发帖人观点中的至少一个方面进行反驳(多小都可以)……"

" 必须要对讨论贡献实际意义 …… 不能仅仅包含比如链接、笑话或者单纯的赞同、不赞同。"

在用户进入、发帖到回帖的每个阶段,规则、引导、解释都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出现。而继续深入规则页面,还能发现更多有意思的内容。例如,社区不鼓励用户仅仅表达中立态度,因为这对发展辩论并没有贡献;不鼓励指责发帖人的主观意图;Reddit 的投票按钮(即类似 Quora 和知乎的 " 赞 " 和 " 踩 ")在这个版块也被隐藏了。

当你准备给一个帖子点 " 反对 " 的时候,立马有一个弹窗提醒你," 点反对并不能说服对方!"

我的好奇心更无法抑制了。到底什么人设立了这些复杂的规则,并让如此多参与者服从?规则能催化出 " 文明 " 吗?

一个高中生的实验田

我在 " 说服我 " 的信息栏里找到了创建人卡尔 · 特恩布尔(Kal Turnbull)的博客,并试着留了言。他很快就同意了采访。

Kat Turnbull,来源 Twitter。他在高中的时候兴趣是玩乐队,并非互联网或者政治。

在我的想象中,一个良好制度的设计者应该是一个精通政治规则的人;而能在 Reddit 这样的大型社区呼风唤雨,想必也有丰富的互联网运作经验。

然而与想象大相径庭的是,这个大男孩语气平和,略微有些羞涩。他告诉我," 说服我 " 诞生半年之前,他才第一次登录 Reddit。而他今年刚从爱丁堡大学毕业,专业土木工程,与政治或者互联网都毫不相关。" 我没有什么需要宣扬的政治观点,也对网络上大部分意识形态争论不感兴趣。" 卡尔说。

卡尔来自苏格兰小镇因弗内斯(Inverness),创建 " 说服我 " 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高中生。那时正值苏格兰独立公投前夕,所有人都在社交网络上争吵不停,谁也无法说服谁。他周围都是和他一样视野有限的年轻人,处于叛逆期的他开始审问自己,这真的是世界的全部吗?" 如果我想改变自己,或者了解更多人的看法,我该去哪里?"

带着这个朴素的愿望,卡尔开始尝试建造这个 " 理想国 "。开初,卡尔仅仅约定了基本规则,邀请网友前来辩论。仅仅几周之后," 说服我 " 就迎来了流量高峰。有几个辩论时政热门话题的帖子和回复被推到了 Reddit 首页,好奇的网友蜂拥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毫不走心的水贴、轻率的谩骂、无意义的调侃。

怎么办?卡尔首先想到的是找几个相熟的网友做 " 仲裁 "(moderator),并开始制定明文规则。从一开始的 " 禁止人身攻击 ",到现在整整六千词的细则条款,卡尔和仲裁们用了 5 年的时间完善。如何定义 " 文明 ",并用规则以及执行去引导用户?" 所有规则的制定依据都是用户的行为," 卡尔说," 现在大概完成了 99% 吧。"

当然,对于规则是否合理本身,网友们也会争论。卡尔的解决方式也十分有社区特色。每周日,版面上都会举行针对于社区规则本身的 " 说服我 " 活动,被称之为 " 元周日 "(meta Sundays)——反正一切都可以讨论。

仲裁们则是规定的执行者。小到纯为讽刺而抖机灵、大到人身攻击等等,均由网友报告给仲裁机器人,由仲裁集中进行判定、删除。版面有 25 个仲裁,都是热心网友,每个人每周的工作量有分配,并时不时在一起探讨细化社区规则。

最早加入的仲裁伊丽莎白 · 威克斯(Elizabeth Weeks)现居美国西海岸,她与卡尔从未谋面,但却是 " 说服我 " 社区的忠实参与者。她每周会花上 3-4 个小时巡版、处理仲裁请求,有时候还必须充分了解争执发生的上下文来帮助决策,或者跟其他的仲裁一起商量争议内容的处置。

但这似乎也不是 " 说服我 " 的核心。一方面,不少网络论坛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和管理员,但脱离创始小圈子的过程,总是伴随着受流量带来的劣化风险,甚至会威胁到制度本身。" 说服我 " 在巨大流量的冲击下怎么应对?另一方面,我也始终无法放下心里的忐忑——怎么保证辩驳我观点的人不会让我感到不适? 毕竟损人也不一定要靠骂。

" 我觉得仅仅把骂人的帖子删掉,似乎也不足以让人坐下来好好讨论?" 我向卡尔表达了我的困惑。

" 说服 " 的关键

在卡尔的眼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个社区对错误非常宽容;而来这里的人,也不一定需要改过自新,而是在高质量的对话和辩论之后,增加对问题的理解。

实践这种宽容的关键,在于社区的激励制度。他指的是一个叫做 "delta" 的东西——希腊文里的三角形 "Δ",在数学里表示 " 改变 "。如果发帖人觉得某个回复成功说服了自己,那么就在回应里复制粘贴一个 delta 标记。然后,社区里一个扫描 delta 的脚本便会自动记录,帖子下方变红,成功说服别人的用户,ID 旁会增加一个小三角。版内会实时更新每周每月的 delta 排名。

发帖人 / 楼主被说服,给出一个 delta。自动脚本机器人 Deltabot 扫描到了这个回复,并将给出 delta 的信息置顶。

卡尔认为," 改变 " 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剩下的都是为了它而服务。" 很多时候,人们即使被说服,也不会意识或者主动表示,转头就走。我希望人们有一个‘反思’的过程,觉得‘哦,我的想法原来发生了变化’。"

" 所以,只有惩罚是不够的,必须要用正向的激励告诉用户,要怎样才能改变别人。" 卡尔这样解释 delta 的产生机制。他反复强调的一点是," ‘踩’和 " 赞 " 并不能说服 "。为了获取对方给的 delta,参与者不能只为了自己的正确性大呼小叫、冷嘲热讽、人身攻击——这些不仅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尽管没有真正的虚拟货币系统,来自被说服者的肯定,却形成了社区的荣誉制度。这恐怕是 " 说服我 " 与其它地方不同的关键。佐治亚理工大学的一个交互计算团队在 2017 年以这个社区作为蓝本进行了研究,肯定了制度的重要性:社区规则能够给用户提供足够多的信息,让参与者尽可能地采取积极的行为;而 delta 这种 " 游戏化 " 的激励制度,一方面鼓励了参与者通过文明的交流说服对方、保护发帖者不受攻击,也给新来的参与者提供了重要的行为参考:" 我怎么才能获得 delta?像那些人一样心平气和地说话说不定有效。"

" 说服 " 的社会意义

而在研究者的眼里,这个社区的文明还不仅于此。科罗拉多大学计算机系的副教授谭宸浩早在 2013 年就关注到了 " 说服我 "。那时候谭宸浩正在康奈尔大学计算机系攻读博士学位,研究自然语言交互。他用长达两年的时间观察了这个社区,收集了大量数据。

" 比起其它在线社区,这个社区的讨论质量显著高,几乎没有侮辱或者言语暴力,当然也牺牲了一些幽默。" 谭宸浩在给我的电子邮件里说 。对他而言,这个社区的独特性还在于它明确的目的性。相对起线上、哪怕是现实中的交流,这里都展现出了更好的秩序,更清晰的既定目标(即说服和被说服本身),且对目标达到与否有判定(有没有获取 delta)。这给他的研究提供了非常关键的素材。

谭宸浩的研究方向是说服现象的话语特征。他的团队分析了社区里两年内的所有语料数据,发现举具体的例子、使用带限制条件的句子,比言之凿凿的话更加容易说服对方。而说服中最重要的因素是 " 语料的差异 ",即在不偏题的情况下,与发帖人使用的词汇相似性越小的回复,越有可能说服。" 语料不同的程度和被说服的可能性呈正相关,而这种不同,我们认为是新的‘视角’带来的。" 谭宸浩说。他认为,这对现实中的交互有重要启发。研究结果发表在了 2016 年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上。

我个人的感觉与此相符。在参与讨论的短暂几天里,网友们常常会给我提供新的视角,用现实中的例子打比方。我在那个帖子里,和几个网友探讨了肥胖人群的心理、社会群体关怀之后,终于碰见了说服我的人。ID 为 Nicolasv2 的用户说:" 胖虽然不健康,但我们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健康的事情,不仅仅是胖。我们吃太多东西,喝太多酒,看太多电视,不愿意学习 …… 只要不干涉别人,又何故去指责呢?"

我笑了。虽然这并不是 " 标准答案 ",但我觉得来自这个思考方向的启发十分难得。根据社区规则,"…… 被说服同时也意味着增加观点视角,甚至可以在保持原有观点的同时,理解、欣赏对方的观点,产生同理心。" 我给出了我的第一个 delta。

被说服究竟需要什么?

在卡尔眼中,开放文明讨论的需求客观存在。然而,这样的需求有多大?为何大部分人(包括我)一边谴责社交网络的敌意,却又不知不觉沉迷?(我承认,我也在微博上骂过人。)

社区总有人来人往,卡尔并不担心流量。" 与其说吸引更多人来,我们更关心如何把这个地方做好。" 他说。他考虑的是社区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社区的管理如何匹配可能的规模。

但是,大部分社交网络的要务并不在此。传播、点击和互动是流量和营收的关键,社交产品也倾向于用这样的设计——单纯的转、赞或者骂——驱使用户进行快速的、情绪化的表达和传播,成功沟通与否则不重要。不追求流量的 " 说服我 " 可以将这种机制切断,但是难以想象一个没有 " 赞 " 的 Facebook,或者没有 " 转发 " 的微博。

关键在于,这种行为的确能给人带来快感。耶鲁大学心理学系的脑神经研究发现,当人们产生类似于谴责错误一方的 " 道德义愤 " 时,大脑与奖赏相连的区域会被激活。而网络上,这样做的成本低得可怕,人们大可以简单地享受谴责对方的快感,之后把电脑和手机一关完事。我所抱怨的 " 敌意 ",实际上是被社交网络纵容的人性之弱罢了。

而为了用户的愉悦,Facebook 和微博这样以时间线为基础的社交网络,会引导你只关注自己喜欢的人,把讨厌的人拉黑屏蔽。这就是所谓 " 信息茧房 " ——我们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我们赞同的,不同意见之间难以形成真正交流。一个人很容易感到 " 这么多人都同意我,一定是对的 ",而把不同意见都归为愚蠢或坏。

即使走出了信息茧房,面对不同的声音,我们却难以摆脱 " 回声腔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本来就相信的声音,依靠着自己一直依靠的根基,而改变本身则需要挑战一个人的认知习惯,乃至身份本身。

能改变的人本身就足以形成认同。社区的核心参与者热情很高,在卡尔印象中,仲裁团里只有极少数因为个人原因淡出,但却依然时不时出现在版面。仲裁伊丽莎白如此描述自己参与社区的动力—— " 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做一成不变的人 "。诞生于这一群人的规则和文化,影响、辐射了数万参与者;然而这样反直觉的自省本身,恐怕才是决定参与者去留的因素。

这也是 " 说服我 " 的研究者们,以及卡尔本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到底是 " 说服我 " 创造了无恶意的文明,还是它本身就筛选出了有能力、有动力走出茧房和回声腔的人?毕竟,改变自己或者改变别人,都没有 " 先骂再拉黑 " 来得直接爽快。

就像埃隆 · 马斯克在推荐 " 说服我 " 的那条推中所言:

" 最该被说服的人,往往最不可能点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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