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花男孩”和那些终将回复的来信

 

在奶奶姚朝芝那间连厕所都没有的老屋里,云南鲁甸男孩王福满收藏着上百封来信,一年前,他因为一张 " 满头冰花 " 的上学照片而广受关注,被称为 " 冰花男孩 "。

一年前,云南鲁甸男孩王福满因这张 " 满头冰花 " 的上学照片走红网络,被称为 " 冰花男孩 " 图据网络

这些信,多是成都、广州、温州等城市的同龄孩子寄来的,他们祝愿王福满能像他的名字一样 " 特别快乐 ",并邀请他到 " 大城市里看一看 ",还希望 " 你能回信 "。

这些来信实在是太多了,王福满所生活的村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收到过一封类似的信。

每信必回,尽管对王福满和他的家人而言,现阶段是个不可能完成的 " 任务 ",但他们一直放在心里。

王福满和姐姐王福美、奶奶姚朝芝的近照 图据红星新闻

一封写给王福满的信 图据红星新闻

一封警察叔叔的来信

" 希望你坚守理想 "

去年 1 月,辽宁省抚顺市公安局望花分局雷锋派出所所长李曹亮,给远在云南鲁甸县新街镇转山包村的 " 冰花男孩 " 王福满写了一封信。

王福满的梦想,是长大后当一名人民警察。李曹亮说,作为一家名叫‘雷锋’的派出所,他们认为应该给予 " 冰花男孩 " 鼓励," 一方面想让他看到有一群人同他一样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也希望与他建立联系,给予他一定的帮助。"

他说,写这封信,"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情绪酝酿 ",之所以最终采取了 " 写信 " 这种方式,是因为 " 书信 " 在这个时代显得尤其珍贵。

一年前,辽宁抚顺雷锋派出所所长李曹亮写给王福满的信 图据红星新闻

这封信共 4 页,落款时间为去年 1 月 12 日。李曹亮告诉红星新闻,因信里的话是他早就酝酿好的,所以当时仅花了半个多小时就一口气写就," 信虽然是我执笔的,但寄托的是全体派出所干警对王福满的激励。"

" 亲爱的‘冰花男孩’王福满你好!" 这封信写道," 我们并不相识,我是从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才关注你的,我是一名警察,就是你心愿中说到的‘长大后要当警察’中的警察,我叫李曹亮 …… 你的心愿是做一名警察,和叔叔小时候的理想一样 ……"

李曹亮在信里说,他从警 24 年,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那一刻," 我无比激动 "。他希望王福满 " 能记得曾说过话,坚守自己的理想,当好人,抓坏人 "。

他告诉红星新闻,抚顺市是雷锋的第二故乡,雷锋牺牲地属于雷锋派出所辖区,雷锋派出所设立在雷锋纪念馆内一角,关怀老年人和儿童是该所的日常工作。雷锋派出所的前身是和平派出所,于 2017 年 3 月 3 日更名成立," 全国公安机关到抚顺来学雷锋,都要到我们这里来。"

在这封信里,李曹亮向王福满讲述了雷锋在抚顺的故事。这封信还夹带了一张派出所的干警合影,所以最后李曹亮问王福满,合影中 " 李叔叔在哪里?" 并表示," 随时欢迎你来我们这里做客。"

李曹亮说,这张集体照是专门为王福满拍的,目前放大冲洗出一张挂在派出所大楼里。他当时在信中说,该所有 32 名民警,但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合影里只有 27 名民警。

随信寄来的辽宁抚顺雷锋派出所 " 警察叔叔 " 的合影 图据红星新闻

更多来自城里孩子的信

" 期待你的回信 "

同这封信差不多同时段抵达鲁甸县新街镇转山包村的,还有来自成都、广州、温州等城市的同龄孩子们写来的热情洋溢的信。

王福满的父亲王刚奎说,这些信抵达的时间,集中在去年 1-3 月,收件人地址多是转山包希望小学或新街镇的邮政所。王刚奎和母亲姚朝芝都去邮政所取过信," 一次就取了十几封。" 有那么几封信的收信人地址不详细,只标注了 " 冰花男孩收 ",但王福满最终也收到了。

很大一部分信件是温州市瓯海区仙岩镇第一小学五(4)班的孩子们写来的,一位小同学在信里说:" 你头冒冰花,我一看这图片,就觉得心酸 …… 我们这很少下雪,有时间,我一定会去云南来见你。"

一名叫宋品硕的小朋友写给王福满的信 图据红星新闻

小同学庄伊宸则告诉王福满," 相信你以后的生活会像你的名字那样幸福美满。" 吴胡悦彤小朋友则在信里提醒王福满:" 我是女生,不要弄错。"

鞍山市文华小学四(2)班的马森梁在信里说:" 看到你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每天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步行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 我遇到困难总是退缩,不像你这么勇敢。" 绍兴的宋亿楠告诉王福满,她喜欢看书、画画、听音乐,还是英语课代表,她的家乡不管是交通还是科技都十分发达,有汽车、飞机、火车、音乐厅," 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随地给我写信,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去帮你。"

成都市泡桐树小学天府校区的孙舸航写信说," 如果你认识我,你会觉得我很有趣。" 广州的谢钰橦在信里说,很多人向往大城市," 可是钢筋水泥世界里的我,却向往你们的生活。"

这些小朋友的信,多数在寻求友谊或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他们有人随信寄来幸运星,还有人称要给王福满寄零花钱,希望王福满以后能 " 特别快乐 ",他们邀请王福满到 " 大城市里看一看 ",还期待 " 你的回信 "。

除了这些小朋友的信,另有一些爱心人士寄送书籍、文具、衣物等礼物时附带写的鼓励信。一封没有留任何个人信息的纸条上写道:" 王福满小朋友,你好!这是网上的无名爱心人士送给你的礼物,也有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愿你好好学习,开心成长。"

王刚奎告诉红星新闻,当时各地爱心人士寄给王福满的礼物非常多,一时用不完," 很多到现在都还是新的。"

王福满和姐姐王福美近照 图据红星新闻

一些写了开头,没有寄出的信

" 不知如何回信 "

王刚奎说,转山包村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收到过一封类似的信,当时王福满还在上小学三年级,阅读 " 消化 " 这些信需要时日。

如今王福满已经上四年级了,同去年此时的气候类似,去年 12 月 28 日的云南鲁甸县新街镇转山包村,气温骤降,冰凌覆满大地,雾气多日不散。这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家,谈起了这些四面八方的来信。

他说,他的生活并没有城里的孩子所理解的那么苦,相反,他们 " 也不容易 "," 他们在信里向我诉苦,说作业太多了。"

回忆起那天满头冰花的场景,王福满似乎还有些 " 兴奋 "," 他们说我变成老头了!" 那天是转山包希望小学 1-3 年级期末考试的日子,气温零下几度,他从奶奶家出发,走了几公里山路后," 不知不觉就满头冰花了。"

" 走路的时候不冷,到了教室里才感到冷。" 他告诉红星新闻,这样的场景,他每年要遭遇两三次,而当地有类似遭遇的,也不止他一个," 后来甩甩头,冰花就掉了。"

所有的信都对 " 冰花男孩 " 表达出关爱,可一开始,王福满及家人都不知道如何回信。王福满的奶奶姚朝芝说,他们当时还以为,写的回信装在收到的信封里后送到邮局,这封信就会自己送回去。

后来他们摸清了门道,却又发现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找信封、信纸、邮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买这些东西,要去 20 公里外的新街镇。

对这家人而言,用文字进行表达更是充满了挑战。王福满的爷爷之前进了监狱,奶奶姚朝芝与妈妈路大凤没上过学,均不识字,爸爸王刚奎上到小学三年级,他说,那些孩子写来的信," 很多我都读不太懂 "。

最终一家人决定,让读到初中三年级的小叔王刚武教王福满如何回信。王刚武告诉侄子,要先打草稿,想好回信的内容后再抄录。

姚朝芝的那间老土屋已经盖了 40 年,那一阵子,她看到儿子和孙子就着昏暗的灯光,趴在屋内的一张简易餐桌上开始了艰巨的回信。

可他们没写出来几封完整的回信。与那些来信装在一起的多封回信草稿显示,这些回信,大多说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表达的内容也近似。

一封王福满没有写完的回信草稿 图据红星新闻

此外,王福满给监狱里的爷爷写了几次信,也是刚写个开头就无法继续。王刚奎说,回信这件事实在困难,前前后后,他们只三言两语回了四五封信。

警察叔叔的第二封来信

一年后,再写一封信

" 这一年里,我们一直在等‘冰花男孩’的回信。" 李曹亮告诉红星新闻,雷锋派出所虽然一直没有等到王福满的回信,但也能想象得到王福满可能面临的难处," 当时有很多人跟‘冰花男孩’联系,包括后来有人帮助他到北京圆梦。"

听到红星新闻记者告知,王福满还保留着他的信,李曹亮有点 " 振奋 "。他决定,在上一封信写出来一周年之际,再给王福满写封信," 继续给予‘冰花男孩’鼓励。"

在这封即将邮寄出去的信中,李曹亮写道:"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上一次写信给你又快一年了,这一年,你过得好吗?是不是依旧顶着冰花去上学?是不是放了学还要帮助家里做家务?是不是长高了一些 ……" 他告诉王福满,雷锋精神是 " 积小善为大善 ",全国只有两个名为 " 雷锋 " 的派出所,一个在雷锋的家乡湖南,一个就在抚顺。

一年后,雷锋派出所的李曹亮警官又给 " 冰花男孩 " 写了一封信,继续鼓励他 受访者供图

李曹亮讲了自己 11 岁时遭遇小偷、因见到警察而变得勇敢的故事。他还提到,这一年里雷锋派出所被评为辽宁省公安机关先进基层单位、全省工人先锋号。这次他给 " 冰花男孩 " 寄去了一枚雷锋派出所所徽," 佩戴上它,你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一员了。"

目前王福满和他的家人正等待这封来信。

王刚奎说,这一年里,当地政府在村里修的水泥路,特意经过了他母亲姚朝芝的老屋与他的新居。他的房子在 7 年前就盖好了,但一直没有钱装修,如今一家人住进了新房,这里距离转山包希望小学步行只需 10 分钟,王福满上学无需再跋涉近 4.5 公里的山路。

2018 年 12 月 28 日,王福满的妈妈路大凤、奶奶姚朝芝在老屋前 图据红星新闻

王福满这一年的最大的惊喜,是妈妈回来了。去年 6 月,路大凤突然回到了转山包村。她去了浙江一带打工,但最终觉得 " 一家人还是应该生活在一起 "。

她说,她是回家后才知道儿子 " 出名了 ",如今一家人聊起,会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认为那一头冰花," 像个帽子一样。"

正是她带领红星新闻记者翻阅了那一封封爱心满满的信。她说,尽管她一封都看不懂,但她一定会让王福满记住这些来自远方的情意。

" 我们会告诉他,等他再长大一点,要一封封回这些信。" 王刚奎说。

红星新闻记者丨刘木木 发自云南鲁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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