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KER文艺 05-17
蔡澜:老僧不薄情

 

4 月下旬的某天,风和日丽,柳絮飞扬,京城普通的春日。

接受过无数次采访的蔡澜,那天和 ZAKER 文艺聊了一个多小时,也是一次普通的专访。

两年前,流行作家许知远和蔡澜有过一次不普通的专访。

《十三邀》惯常的深刻在那次节目中并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印象,被广为流传的倒是蔡澜对许知远灵魂逼抢的虚晃一枪:“不要想得太多啊老兄,你就是想得太多”。

蔡先生懂得打住。

蔡澜面对 ZAKER 文艺,春风含笑,侃侃而谈,还是那个百无禁忌的先生,那个懂得打住的先生。

 

活跃在社交软件上的蔡澜粉丝数为 1047 万,跟杨幂、易烊千玺、回忆专用小马甲一样,是金 V 认证 —— 每月阅读量超过 1000W 的量级。上个月,他还在社交平台上拿了一个奖:“十年影响力人物 蔡澜”。

在社交软件上他回复过许多网友,简短,又有点毒舌。

你悟得透,便懂了蔡澜心里那杆知可为,知不可为的秤。不可为的就打住,打住了就有欢喜。

“失恋了最该做什么?”答曰:找新的。

“我害怕承诺怎么办?”答曰:逃之夭夭。

“什么是爱情?”答曰:笨蛋才问。

可当我们谈论到爱情与责任的时候,蔡澜正经了起来,答曰:答应过的事就要做。

“答应过要照顾她你就要做好,这是做一个男人的最低要求。做到了这点,你有能力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没有能力的话,你连答应了别人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就什么都不必讲了。”

这是他的诺言。

 
不确定的事,不要说出来”  

抗日战争时期,潮汕地区被轰炸,后被日军攻陷。

彼时,4 岁的蔡澜正在过生日,一家人围在餐桌前。作为当时家中的小儿子,大家都很爱护他。潮汕人过生日要吃红鸡蛋,代表着喜庆。他正剥着红鸡蛋的壳,津津有味地夹起生日餐,抬头看到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笑脸,“突然一个炮弹打到了家楼顶,bong 一声,妈妈就拉着我们去防空壕”,蔡澜回忆道,“我小孩子嘛,看到那个蛋黄又不舍得不要,抓着它一口往嘴里塞,差点噎死。这么多年了,我都不吃鸡蛋黄。”

由于战争的爆发,那个年代,许多人纷纷“逃走”避难。传说中,有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是靠游泳抵达遥远的彼岸的。而蔡澜举家搬到了新加坡,“那一代的五四青年(指父亲),有他们的苦闷,有他们的思乡,所以我父亲的笔名叫柳北岸。从那边看中国是北边嘛。”

在新加坡,蔡澜开始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蔡澜的父亲蔡文玄在乱世中坚守文人风骨,从小言传身教,蔡家四个兄弟姐妹都要练字,都可以看自己感兴趣的书,“他(父亲)一买两大袋书,一回来往客厅一倒,你们选。”

父亲在蔡澜身上留下的印记是他一辈子无法抹去的。父亲教他要守时,于是至今任何活动他都必定提早抵达现场;父亲教育他每天都要学点新东西,于是他最近在研究抖音;更重要的是,父亲教他要信守承诺,“不确定的事,不要说出来。”

从此,他一诺抵千金。

 
以前不懂总要伤害到别人”

一诺千金不代表他会给每一个人承诺。

青少年时期的蔡澜热爱电影,痛恨数学。于是他开始给报纸写影评。稿费收入他拿去和同学们到夜总会,夜夜笙歌。夜夜笙歌的结果是把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当时才十几岁的蔡澜哪能够负责。于是他没有许下任何诺言,“逃之夭夭”。

60 多年过去了,回忆起来他说,如果可以,他很想改掉总是伤害别人这个缺点,“我会很多事情很多时间不顾别人的感受去伤害到人家,我尽量已经是减少了。我一直往这方面去改正。以前不懂嘛,以前不懂总要伤害到别人。”

打住,意味着不继续伤害。

蔡澜喜欢热闹,喜欢人。可是家门口的那条街终究是冷清的。晚上望出去,“没有光亮,也没有人”。他在电视上看到了繁华的银座,半夜 12 点灯火通明,人络绎不绝,心生向往。高中毕业后,他拍拍屁股去日本了,在日本大学艺术学部念电影科编导系。

1957 年,他开始在担任邵氏电影公司的驻日经理,工作内容基本上就是“买片”。只要有新的电影上映,他就会看看适不适合引进,如适合,便买下寄到香港开始译制。金庸评价他,“懂的很多,于电影、诗词、书法、金石、饮食之道,更可说是第一流的通达。”

 
装在保险箱里的悲伤

60、70 年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留学回来的蔡澜,一头扎进了人最多的地方。“那时候,是电影的黄金时代,拍什么戏都赚钱,对电影的质量要求并不高”。那时候的蔡澜,无论是谁投资给他拍电影,他都一定要把钱赚回来给人家。“如果说我对艺术要讲良心的话,我对投资者有更大的良心。”

在邵氏那段时间,蔡澜担任电影监制,工作带着他四处趴趴走,在墨西哥拍戏时体会到了拉丁裔对死亡的看法;陪成龙去南斯拉夫拍戏时一起经历生死,一年拍了 40 部电影都赚钱,于是他跟老板说,“我们一年已经拍了 40 部赚钱的片, 我们拍一部不赚钱的怎么样啊”,邵逸夫对他说,“那我们拍第 41 部也赚钱,那岂不是更好。”蔡澜边笑边摇摇头,“他们不懂。”

在商业和电影之间徘徊的他,打住了。

后来他说,吃吃喝喝就好了。他把难过的事情锁在保险柜,加上锁链,揣进海里,沉入海底。他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把快乐带给别人的人”,世界的苦闷,被他化解在吃吃喝喝的那张桌上,被他化解在爽朗的笑声之中。

罗曼罗兰说,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写的是狗屎就不要发了

对生活的热爱,在蔡澜身上有很多种表现方式,美食只是其一。

吃了一碗馄饨面,在九龙塘的家门口吃,再去广州吃,听别人说那家店好吃再去吃一些,再出国吃 ... ... 就为了比较出他认为的“最好”,蔡澜不亦乐乎 —— “我说的最好,都是我比较出来的,你赞不赞成是另一个问题。”

但美食届有些人不认同他的观点,文学界也是。

离开电影行业后,蔡澜又提笔写稿,“那一张纸就是我的天下,我想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搞文学的人不屑我写的东西的,我说是洗手间文学”,蔡澜爽朗大笑。倪匡却这样评价他的文章:“处处透露对人生的态度,其中的浅显哲理,明白禅机,都使读者能得顿悟:噢,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可以付诸一笑。”

他负责,对稿子也如此。写完一篇稿子他要放一个晚上重新读,因为“常常第二天起来就觉得写得不够好”,他自己心里有丈量的那把尺子,“你知道你写的是狗屎就不要发了嘛”,说完大笑了起来。

 
 
喜欢人生自在快活

金庸有三段爱情,倪匡生性不羁有无数女友,黄霑的倾城之恋被公众津津乐道。

而蔡澜的风流,不是一个个香艳的故事。它散见在只言片语中的观点和态度,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周刊拍过他跟女性的亲密照片。“哪有人理会我这个色男人呀,编辑看到我的照片都知道没价值了。我从来没有自称正人君子,也不顾那些天天在变的道德观念。”

再问他,一段好的爱情是什么,答曰:爱情,其实现在我能够总结的是,那是很奇怪很奇妙的上天的安排,遇到就遇到,而且人生之中一定会遇到,也不必急。

采访最后,我说,美食,美景,美女,你选一个吧。

他不假思索,“当然是美食,不然会死掉嘛哈哈哈。”

我说,有人说不谈恋爱也会死的,“那笨嘛哈哈哈哈哈”,蔡澜笑道。

笑声萦绕在北京的空气中,像这个季节里的柳絮一样,传到了更远的地方,但凡触碰到一个人,让那个人被感染了快乐,蔡澜便更开心,笑得更大声了。

蔡先生懂得打住,这也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正如加缪所说,保持清醒,直至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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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KER 文艺独家出品

撰稿:庄牛奶

策划:陈长颈、谢云璞

头图设计:anyufu、陈加满

视频制作:妖花、朱如意

 
 

后记:

总以为见到蔡澜会是在香港九龙塘的菜市场,没想到是在阳光明媚的北京市中心。

一头白发,一身深蓝的唐装,他拄着有藤枝缠绕的拐杖从房间走了出来。我用潮汕话跟他打招呼,在北京这个充斥满普通话的环境中,他眼睛一亮,笑着冲我点头。本来想让他休息一会儿,但他说不需要。

“来,我们开始”,蔡澜说。

于是 78 岁的他被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整理衣角,夹上麦克风,布好灯光,摄像师跟拍 ... ...

在一天的活动中,蔡澜换了 5 套衣服 —— 接受了 4 家媒体访问,以及 1 个读者见面会。这种工作量,就算是青年也会显得疲惫,但蔡澜没有,神采奕奕,坐在台上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不是 996,我们是十十十”,引得全场大笑。

正如他把自己定义为,传播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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