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探 06-13
又在吹韩影?差不多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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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12天,第72届戛纳终于落下帷幕。

怎么形容今年的戛纳呢?

就是一个字——"爆"!

第72届戛纳电影节官方海报

致敬导演阿涅斯·瓦尔达。当时26岁的她爬到高处,拍摄人生第一部电影,象征着一个年轻导演的成长

昆汀的《好莱坞往事》,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

大师班请来首位亚洲明星章子怡,老牌巨星史泰龙……

戛纳大师班(Cinema Masterclass)是戛纳电影节官方活动,由戛纳官方邀请国际知名电影人,与观众及专业人士分享自己的电影生涯及感悟。

数不清的好片把五月填得满满当当,亮瞎眼的超强明星阵容燃爆今夏红毯。

《好莱坞往事》首映现场照

从左至右:皮特,小李子,昆汀

可以说,今年的戛纳真的是太太太太太精彩了。

当所有人以为高潮已经过去的时候,戛纳又放了个大招。

把今年的金棕榈大奖颁给了韩国导演奉俊昊。

众所周知,相对于学院派占多数的奥斯卡,戛纳对于全世界的影迷来说,更是一方净土天堂。

它除去政治干涉,丑闻纷扰,国界隔阂,是少有只谈论电影本身的一场盛会。

本届戛纳授予阿兰·德龙荣誉金棕榈,但因为他存在一些丑闻,许多艺人表示反对。

戛纳艺术总监福茂称:"戛纳不是颁发诺贝尔和平奖。"

而一向追求艺术性的戛纳,对于类型片的苛刻更是不言而喻。

所以,此次类型片导演奉俊昊执导的《寄生虫》能够拔得头筹,真的是难得一见。

值得一提的是,对《寄生虫》的认可不仅在于戛纳的九位评委,各国媒体场刊也都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国际银幕场刊评分(《寄生虫》3.5分)

图源:网络

这一现象,不由让人想起去年另一位韩国导演的作品。

去年,李沧东根据村上春树短篇小说《烧仓房》改编的电影《燃烧》创造了戛纳场刊历史最高分(3.8分)

《燃烧》

所有人稳压李沧东将会捧得韩国历史上第一座金棕榈大奖,没成想,让是枝裕和《小偷家族》截了胡。

好在,李沧东的遗憾让奉俊昊弥补了。

说来也巧,今年正是韩国电影诞生100周年,奉俊昊捧回如此有分量的奖,整个韩影圈都为之一振。

由此可见,这份奖对于奉俊昊,对于韩影,对于整个世界电影的影响都是深远的。

就在所有人欢呼"韩影的春天来了!"的时候,阿飞想泼一盆冷水,冷静地问一问:真的是这样吗?

借着回溯奉俊昊的电影,今天我们来好好唠唠韩影。

>>>怪兽

今年角逐金棕榈大奖,昆汀和奉俊昊两人的呼声无疑是最高的。

看似是"对头",其实俩人的交情已久。

2006年,奉俊昊最卖座的商业大片《汉江怪物》上映。

《汉江怪物》

国内红火的一塌糊涂,国外也是各种口碑爆炸。

远在大洋彼岸的昆汀看过之后,不由想到了斯皮尔伯格的经典怪兽电影《大白鲨》

连连称赞奉俊昊为"八九十年代之后最具斯皮尔伯格风格的导演"

《大白鲨》

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斯皮尔伯格创造了新时代的怪兽电影,而奉俊昊颠覆了传统套路的怪兽电影。

怪兽电影,顾名思义,以庞大的怪兽为电影主要对象。

不同于牛鬼蛇神,具象的恐惧因为强烈的置入感会触发观众更深的恐惧心理。

也正因如此,怪兽电影的出现往往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社会危机或思想动荡。

这一点,在《汉江怪物》里尤为明显。

《汉江怪物》讲述美军实验基地含有剧毒的药水流入汉江,汉江里的生物因此变异为巨兽,开始捕食人类,而生活在汉江边的康斗一家人也因为这只巨兽卷入了难以想象的灾难之中……

这个荒诞不羁的冒险故事,当年吸引了1300万人次涌入影院,创造了票房纪录。

有影评人甚至称,这部电影是东亚最优秀的怪兽电影。

因为,奉俊昊除了创造了一个扎实的戏剧性故事,更在其中加入了韩国的一个现实隐痛——民族意识崩溃

汉江是韩国人的母亲河,从母亲河中蹦出一只怪物,这样的设定,其实是奉俊昊有意而为之。

它,暗示着韩国体制已经畸变。

二战之后,韩国成为了美国在亚洲的重要军事基地。

沦为美国附庸的韩国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抬头。

于是,潜移默化下,西方文明开始渗透,韩国国家意志在悄然变形。

实验室美国长官让韩国下属往汉江倾倒剧毒药品。

"That's an order"(这是命令)

文化恐慌之下,民众开始反击。

可到了影片结尾,各个派别角色悉数登场,面对怪兽,所有人依旧无能为力。

束手无策之际,奉俊昊对这一困境给出了解答:

最终制服怪物的是最简单最原始的武器——射箭和燃烧瓶。

射箭是韩国人最引以为豪的一项运动,一定程度上表征着韩国国民精神。

燃烧瓶寓意则更加隐晦,它象征着国民意识觉醒的光zhou惨案

光zhou事件也称为光zhou民主化运动(광주 민주화 운동)。 发生在韩国光州,是一次由市民自发的要求民主运动。民众用石块、燃烧瓶等简陋武器与全斗焕独裁军队作斗争。光zhou事件加速了韩国民主政治的到来。

这两样东西战胜了怪物,也是奉俊昊更深层次的电影语言。

唯有依靠国民精神,依靠国民力量,才可战胜体制中的腐败。

由此可见,这并不是一部简单意义上的商业大片。

故事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勾勒,都是有其独特意义。

无独有偶,奉俊昊的另一部怪兽电影,对故事内核进行了进一步的升华。

怪兽电影《玉子》是奉俊昊闯荡好莱坞的第二部作品。

相较于《汉江怪物》,《玉子》的故事更加瑰丽魔幻。

在未来,因为粮食短缺问题,超级种猪计划孕育而生,美子与其中一头超级种猪玉子在长期生活中培养出感情,但屠宰总要发生,于是,美子为了解救玉子展开了一段征程……

《玉子》

不同于《汉江怪物》用凶残的怪物指代畸变的韩国体制,《玉子》中的怪物明显脆弱敏感些。

这,正是隐喻在长期西方思想影响下,韩国民族状况的变化。

就如奉俊昊本人所说的那般:"在玉子和美子的衬托下,这个疯狂的世界才像是真正的怪兽"

从对自身体制的讽刺,到对疯狂世界的审判。

奉俊昊将东西方文明矛盾巨物化,借着商业片的壳子,表达着更深邃的现实批判。

《玉子》中组织观看抓捕小女孩直播(下图),与当年奥巴马、希拉里观看枪毙本·拉登一幕(上图)惊人相似

>>>人性

毕业于延世大学社会学专业的奉俊昊,乐于挖掘社会人性。

而对于人性描摹最细致的无疑是他的成名作——《杀人回忆》

这部电影绝对称得上是韩影的巅峰之作。

其强烈的反思力度,痛彻的现实语言,超越了任何一部犯罪题材电影。

可以说,它重塑了犯罪题材电影。

《杀人回忆》

《杀人回忆》根据韩国著名的三大悬案之一"华城连环杀人案"改编而成。

讲述了两个性格迥异的警察追查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全部过程。

1986年至1991年间,韩国京畿道华城市太安镇一带,有10名女性依次被害,杀人犯始终未被捕,最终成为未解决的杀人事件。

为了做好这部电影,奉俊昊做了细致的调查:

"前六个月我一句话也没写,一直在做调查工作。"

据说,后来奉俊昊搜集的材料都足以拍一部30集的电视剧。

如此细致的工作,一方面是为了保证故事的严谨,另一方面更是为了保证电影的主题——杀人不是重点,是回忆。

奉俊昊

80年代的韩国无疑是混乱的,在那样的特殊年代下,乡村的愚昧,独裁政府的高压。

波诡云谲的时代变迁中,每个人物命运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宋康昊饰演的朴警官和金相庆饰演的苏警官。

一个相信直觉,一个笃信科学。

一个代表着韩国旧时代的过去,一个象征着新时代的希望。

左:宋康昊 右:金相庆

两人在追捕过程中,每次差点触碰到真相边缘,却因为现实的牵绊,最终徒劳而返。

电影中的一个情节就印证了这一点:

罪犯在行凶,军事演习警报却响起。

保护民众的行为却无形当中助长了犯罪的发生。

于是,在这样无数次的挫败下,两位警官的立场悄然发生了对调。

苏警官被怒火推向了无理性的边缘,朴警官的蛮横被磨去了棱角。

客观证据无法为案情提供明确方向,警察的直觉也陷入了迷茫。

深深地无力感折磨着所有人。

最终,凶手继续逍遥……

而说到,整部电影最精华的部分,最后一幕宋康昊的凝视无疑是一次直击灵魂的战栗。

那既是对时代的控诉,也是对凶手的审判。

韩国影评家金应镇就曾评价那一幕是"概括时代的表情"

凭借着《杀人回忆》,奉俊昊成功晋升韩影大导。

有意思的事,那一年,同他一起封神的还有他的老朋友朴赞郁。

《老男孩》征战戛纳,拿下了评审团大奖,为韩影扬名。

《杀人回忆》中的红衣稻草人身上的一行字是朴赞郁为电影最初起的片名:"你如果不自首的话,四肢就会腐烂坏死"

两个人都选择了用暴力电影来为自己开局。

相对于朴赞郁的暴力美学,痛击之下是欲望的挥洒。

奉俊昊的暴力更趋向于冷静克制,用累积而成的痛感加重故事的悲剧性。

而这种隐忍之下的暴力,在六年后奉俊昊另一部经典犯罪剧情片《母亲》中得到了更完美的表达。

《母亲》是奉俊昊专门为金惠子创作的剧本

这部被奉俊昊称为"凄美的犯罪电影"不再歌颂母性,而是在其中参杂了一些复杂的情感。

一个母亲奔走为儿子洗刷冤屈的故事,一路的心酸与无奈。

在观众被母亲的爱意感染的时候,急转直下的剧情一刀扼杀美梦,残酷的凛冽铺面而来……

奉俊昊并非单一的从小人物的悲痛中反映体制不公,更多的是强调人物与环境相互影响下的宿命悲剧。

《杀人回忆》里两位警官与动荡时代激发矛盾,《母亲》中母亲与权利世界拼杀。

人性的善恶不再被笼统的划分, 思考交给了观众。

这样值得深思的电影,才能算是一部优秀的电影。

而如此浅显的道理,现今的韩影圈却发展成了另一副模样:

为了黑而黑,为了讽而讽。

对于警察、政府官员这类人物全部都是片面化的赋予愚蠢、贪婪等劣性。

或者,将南北问题一次又一次的冠上英雄主义。

从左至右:《国家破产之日》《偶像》《毒战》《暗数杀人》

均由韩国忠武路大咖主演,但反响平平

毋庸置疑,我们认同韩影的对于故事的把控。

毕竟故事成了,电影也就成功了大半。

但是,好电影并不意味着优秀的电影。

失去了艺术风格表达,减少了人性课题的深思,这样的电影最终只会被时代遗忘,而不是被历史铭记。

就如同,我怀念90年代的中国电影。

我也想念2003年的韩国电影。

那时,金基德还不似如今这般华而不实,一部《春夏秋冬又一春》把人性善恶的轮回讲的静谧安然。

那时,朴赞郁的重口味还是凛冽生猛,一部《老男孩》将韩式暴力美学推向了世界。

那时,洪尚秀还在用个性化的实验电影创造韩国历史。

那时,李沧东还保有诗意的残忍……

从左至右四位导演早期作品:《春夏秋冬又一春》《老男孩》《生活的发现》《绿洲》

那时的韩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但老一辈用血肉拼出了电影市场的一片天时,导演们却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光头运动发生在1999年,为了抗议韩国加入WTO世贸组织,开放外国电影配额,电影人都动员起来,不少男性影人甚至剃光头静坐抗议。因为剃光头在韩国是极强烈的抗议形式,而此活动又为全韩国影人集体参加,所以被世界舆论高度关注。光头运动成功之后,韩国导演士气大振,成为韩国电影发展的一个契机。

>>>共生

今年,奉俊昊领金棕榈大奖的时候,孩童般欣喜抚摸奖杯的样子,一句"我12岁时下决心当导演的。"触发了很多电影人的泪点。

那一刻,全世界看到了奉俊昊对电影的赤爱之心。

宣布得奖,奉俊昊激动地拥抱老搭档宋康昊

从第一部大扑街的《绑架门口狗》,到现如今引众人追捧的《寄生虫》。

19年,7部作品。

奉俊昊一步步摸索,一次次坚持。

将艺术片和商业片完美融合,将人性与现实合理自洽。

他做出了一番无人能及的艺术成就。

就连著名电影媒体IndieWire都称赞:"奉俊昊本身就是一种电影类型……"

铺天盖地的赞誉砸向他,但只有奉俊昊自己明白,为了这一刻,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苦涩与迷茫。

六年前,他勇闯好莱坞。

一部《雪国列车》开始了他的征程。

不过一向专注于生活细节的奉俊昊,在宏大叙事上明显吃力。

过杂的群戏削弱了人物性格,故事的隐喻太过片面,也失去了个性化的表达空间。

《雪国列车》

后面那部《玉子》更是差点砸了自己的招牌。

东西方的文化隔阂无法消化,注入了一些夸张的娱乐性质的东西,导致后面的戏全面崩盘。

奉俊昊的作品在好莱坞工厂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逐渐走向失衡。

《玉子》

我想,《玉子》的失利(在豆瓣的评分仅有6.6)在一定程度上惊醒了奉俊昊。

好莱坞的天地再广袤也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创作空间。

于是,他开始从好莱坞抽身。

时隔十年,重回国土,挖掘小人物的辛酸,拍出了一部韩味十足的《寄生虫》。

《寄生虫》

《寄生虫》的大获成功是奉俊昊始料未及的。

在他看来,这部韩国民众才能引起共鸣的电影,没想到居然打动了如此多的人。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一个导演只有拍摄自己擅长的题材,扎根于本土之上,才能创作出真正优秀的作品。

《寄生虫》的故事暗示贫富差距下,两个家庭相互寄生的关系:穷人寄生于富人,富人也需要寄生于穷人。

这种共生的讽刺,其实对于电影领域也是一个警醒。

好莱坞电影工厂与各国的电影产业之间的关系也是共生的。

好莱坞需要人才,各国需要资金和经验。

互补之中,逐渐完善。

但共生也存在着危险,无法保证本身,终会被某一方吞噬。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现在的韩影,在故事套路里打转,在特效技术里较劲,少了太多艺术性的话语。

《寄生虫》拍摄现场,奉俊昊与宋康昊

奉俊昊拿下金棕榈后,很多人都韩影的春天来了。

其实,韩影的春天一直都在,毕竟其创作环境是比较自由的。

这次获奖,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激励,韩影何时才能从树荫中走出,去踏寻真正的阳光,找到更加明亮的路。

当然,对我们来说,更是一次警示,毕竟,上一次我们拿金棕榈已经是26年前的事了。

《霸王别姬》获得第46界戛纳金棕榈大奖

去年日本的《小偷家族》,今年韩国的《寄生虫》,不知道明年的金棕榈会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不过,我想大多数人更希望的是,明年戛纳中国的精彩不要只停留在那一片单薄的红毯之上了。

韩影会好

我们也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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