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深呼吸 11-08
中国1300万非意愿妊娠背后:性教育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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妊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生育,是所有女性最独有的能力,但并不是所有女性都愿意妊娠至分娩。

期望在职场中有所作为的女性,不愿意妊娠——在大众眼里,女员工生育会对公司造成损失,一旦生育还可能会离开职场,也可能心思不在工作上,在得知怀孕后,她们中许多人会选择终止妊娠。

缺乏经济基础,不想降低生活水准的女性,不愿意妊娠——有不少人不愿为了孩子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在他们看来,一个人或两个人的生活,总比有个孩子更容易掌控。为了不成为 " 孩子奴 ",她们以终止妊娠结束一切。

学业还未完成,仍处于花样年华的女性,不愿意妊娠—— " 流产 " 在年轻女性中已不足为奇。很多未成年女孩因为避孕失败,在不想生育的情况下,不得不承受终止妊娠带来的痛苦。

于是,在诸多医院的计划生育门诊室外,我们也经常会看到形形色色非意愿妊娠的女性。

01

无奈

在三甲医院的计划生育门诊,医生会根据孕妇的怀孕时间和身体状况给出不同的意见,但在此之前,出于人道主义,医生一定会问上一句:" 这孩子你真的不打算要了吗?"

23 岁的吴颖(化名)在听到医生说这句话时,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不过,想着自己还年轻,刚刚才大学毕业,她便狠狠心,轻声吐出一个字:" 是。" 说完,医生遵从她的意见给她开了一张 B 超单和一张抽血检查单,拿到单子后她急忙说了声 " 谢谢医生 ",扭头走出诊室,生怕医生再多说一句话。

全国 30 个省市 296 家医院调查数据显示,近 30% 的人工流产对象为青少年(≤24 岁),其中 3.1% 小于 20 岁。/ 中国实用妇科与产科杂志

" 我大学毕业才 1 年,家人要是知道我怀孕会打死我的," 走出诊室,吴颖在跟 39 深呼吸(ID:shenhuxi39)聊天时说道," 跟男友在一起半年了,一直很小心,谁也没想到唯一一次没戴套后,我就怀孕了。"

吴颖称,11 月 4 日,本该来月经的她等了 1 周还没来,便决定买验孕棒测试试,谁知,果然中招。" 在知道怀孕后,我给男友发信息,打电话,大概打了十多个电话,没人接,微信也不回,我当时心灰意冷,心里害怕他不想承担责任。" 随后,吴颖便心急火燎地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有关流产的信息。" 流产手术主要有哪些?"、" 流产后几天可以上班?"、" 流产后是否会影响生育 "…… 吴颖一边查一边想:一定不能让父母知道,一定要尽快进行手术。

之后,她来到了医院。"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流产,19 岁那一年也流过一次。第一次觉得流产有些可怕,但真正做完手术后便安心了,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做到无痛安全,所以,真的不用担心。" 说完,吴颖便朝向 B 超检查的方向径直走去。

调查显示,有不少人曾多次流产。/ 新京报

吴颖的案例并不在少数。国家人口计生委科学技术研究所曾对北京市 1008 名自愿要求人工流产,在 1980 年 8 月 1 日之后出生的女青年进行现状调查。其调查结果显示:被研究对象首次性行为的平均年龄为 ( 20.70±1.95 ) 岁,54% 的人在 20 岁之前就开始了性生活;首次人工流产的平均年龄为 ( 21.96±1.81 ) 岁,首次流产在 20 岁之前的占 17.0% [ 1 ] 。

不难看出,在我国,接受人流手术的女性有两个重要特征:低龄化、重复人流。

根据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下简称一妇婴)计划生育科主任、副主任医师李双弟介绍,年纪轻轻就选择流产的状况并不少见,这也是他作为一名妇产科医生的无奈之处——怀孕生子是每个人的自由,即便明知对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得不终结身体中的小生命,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劝说,告诉当事人流产的弊端,与当事人谈避孕的有效措施," 可惜,仍然有人在谈完之后重蹈覆辙,很多时候,我依旧能在门诊中看到许多熟悉的身影。" 李双弟主任坦言。

02

伤害

35 岁的王梦(化名)共做过 9 次人流手术,在 23 岁时她已经开始了第一次人流手术,在她看来,这样的小手术实在不足为惧。

" 手术一点都不疼,过去手术半麻醉,现在已经能实现全麻醉,当天做完就可以出院,很方便的," 王梦称," 人流手术可以‘日间’,手术过程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从进手术室到出来不过一两个小时,这期间可以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

王梦口中所说的 " 日间 " 是指,选择流产的女性在一个工作日内完成住院、手术、手术后短暂观察、恢复和办理出院的流程,不需要在医院过夜,这是一种源自欧美、安全可靠的手术模式。

某医院的日间手术临床路径。/ 资料图片

李双弟主任介绍,日间手术的好处在于,一方面,高危人流手术患者只需在门诊完善术前化验后,预约无痛人流手术,凭借住院证即可办理入院手续,签署手术及麻醉同意书后入手术室行人流手术,省去了以前患者家属楼上楼下排队缴费、取药的繁琐程序。

另一方面,日间手术保证了高危人流手术患者的医疗安全,这类患者术后在病房有专人进行病情观察,期间如有问题可以得到及时处理,如无不适即可办理出院手续。较门诊观察室的病情监测更加细致周到,处理更加及时,较普通住院缩短了住院时间。

然而,即便手术有诸多方面之处,但毕竟是手术,那些多次手术的女性,术后身体受到的伤害依旧是不能被忽视的。

王梦的主治医生面对她多次手术的经历多少有些没辙。" 你来医院的次数也太多了,之前已经多次跟你科普过流产对身体的危害,怎么还是改不了呢?" 诊室内的医生语气有些着急亦或是生气,音量也提高了些分贝。" 你这样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 医生说道。

也难怪医生会生气。《中国计划生育学杂志》上的一篇综述曾明确:人工流产的次数越多,妇女所存在的与继发不孕相关的情况越复杂,妊娠结局越不容乐观。

人流次数越多,相关远期并发症的发生率越高。/ 资料图片

这样的结论也有理可循。在 2015 年一档关于人工流产的节目中,就曾拍摄了许多因为发现自己流产后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而痛哭到几近晕厥的画面。

" 门诊中常常见到反复前来做人流手术的患者,她们多次做人流对身体的伤害是一定存在的:正常情况下,女性的生殖器官有一个天然的屏障。但是做人流的时候,屏障被打破了,可能会引起感染或者输卵管的炎症,造成输卵管积水或者输卵管阻塞;此外,因为人流需要做清宫,如果操作不够轻柔,可能会损伤到子宫内膜,所以人流次数多了以后,就会引起子宫内膜变薄,或者宫腔粘连。" 李双弟主任说。

有医生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无痛人流是粘连高发的幕后黑手。/ 央视新闻截图

但可惜,这些情况,无数选择重复流产的女性并不知晓或者说她们不愿正视。

03

缺失

为何会有人选择流产?为何会有人选择反复流产?归根结底还是性教育的缺失。

吴颖说:" 我也不想怀孕,我更不想流产,但是男友说,一次没做避孕措施没关系,安全期不会怀孕,我哪知道他在骗我。"

王梦说:" 我也不想反复流产,但是爱人说,我这个年纪没事的,反正也不需要再生一个孩子了,没必要避孕了。"

在意外怀孕后,吴颖也好,王梦也罢,都承受了流产的痛苦,但哪怕如此,她们最终还是会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同一条路:重复流产。她们的做法也是无数女性的同一选择。

有部分女性将流产视为避孕措施。/ quanjing

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国家人口计生委科技研究所、中华医学会计划生育学分会对 14 城 1000 名 18~35 岁女性避孕调查显示,82% 的女性半年内有过无保护性行为,近四成女性无保护性行为常态化。并且,使用安全期或体外排精方式避孕的比例高达 32.7%,58.1% 的女性认为这两种方式风险小或完全无风险 [ 2 ] 。

另外,一份由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调查也显示,中国公立医院每年进行的流产手术高达 1300 万例,其中 50% 的人流者是由于未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导致意外怀孕;65% 的人流者为 20~29 岁的未婚女性;同时,77% 的受访者表示,对避孕并不了解或感到困惑 [ 3 ] 。

" 无论是低龄化的女性,还是重复人流的女性,她们都需要接受正规的科普知识教育。不仅如此,为了降低流产对女性的影响,这一科普知识教育的普及度更该落实到课本中,让所有女性都能懂得尽早保护自己。" 李双弟主任建议。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开展科学避孕讲座。/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供图

理想虽美好,现实却很骨感。眼下,我国性教育的缺失程度已经极其严重。此前,华中师范大学性学教授彭晓辉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国内性教育做得最好的是北京、上海、成都、深圳、杭州。其他的地方几乎没有开展,或者也是 " 零零星星的、短暂的,散个火花就没了 "。

" 像云南就有一套三生教育的教材,是从幼儿园到初高中,教材里面涉及性的内容不足 5%,起初他们还想把它作为性教育的教材在西南地区推广,后来我们业界、学界反对很强烈,没有推广成。" 彭晓辉说。

美国 7 岁孩子的性教育读本。/ 资料图片

于是,这也造成 39 深呼吸(ID:shenhuxi39)在走访调查时发现,绝大数女性对于 " 你知道短效口服避孕药吗?" 这一问题的答案往往是 " 知道 ";但是,受访的大多数女性面对 " 你知道如何服用短效口服避孕药吗?"," 你知道短效口服避孕有哪些禁忌吗 ?" 这类问题时,答案并不清晰。不仅如此,甚至有不少女性认为:是药三分毒,避孕药不吃为好。

" 这些担心都是不必要的。短效口服避孕药中虽含有雌激素和孕激素,但含量较少,副反应相对比较轻微。而如果严格按照说明书的要求服用短效口服避孕药,其避孕效果更是在 99.5% 以上。" 李双弟主任直言。

各种避孕方法的效果对比。/ 世界卫生组织

" 紧急避孕药的孕激素剂量远超过短效避孕药,可能会引起内分泌的紊乱。部分女性在服用紧急避孕药后,甚至会导致月经不干净或周期紊乱。同时,紧急避孕药的避孕效率并不是太高,在 75%~85% 之间。" 李双弟主任强调,避孕药也不是糖豆,服用次数不宜过高。一般情况下,紧急避孕药每年服用次数不能超过三次。

04

关爱

当流产女性成为一支人数颇为庞大的群体,帮助她们更好地保护自己,减少痛苦就变得极为重要。也是在这一形势下,终止意外妊娠决不能仅局限于采取药物或手术的方式解决短时间的烦恼,为了弥补性教育的缺失,我们应该从此时此刻做起,寻找意外怀孕的原因,落实正确、科学的避孕方式,避免重复人流发生。

因此," 流产后关爱 " 门诊(POST-ABORTION-CARE,简称 PAC)就显得举足轻重。

根据 WHO 的指南,PAC 的核心成分包括流产并发症的医疗服务、流产后计划生育服务(PAFPS)、流产后咨询服务、流产后社区服务以及流产后生殖健康综合服务等。

在科普活动中,女士们主动了解各种避孕工具。/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供图

在一妇婴,为了帮助更多人从此刻起加强性教育知识普及,每个在医院进行过人流的女性,都需要去 PAC 门诊进行咨询。芳芳(化名)也是来一妇婴后才知道 PAC 门诊的存在。

芳芳大学毕业后在上海打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俩人在一起生活不久后,芳芳就怀孕了。23 岁的她在婚后第一年生了孩子,在随后的 3 年里,芳芳连续做了 3 次人流,而这一次,她来到一妇婴。本以为这次的手术仍像以往手术一样,做完 - 结束 - 回家。却没想到,手术后医生居然被询问起前几次怀孕的原因。

" 这和做流产手术有什么关系?" 当下,芳芳诧异地问道。

随后,通过医生的耐心解释,她终于了解到避孕措施错误是导致自己屡次意外怀孕的原因:避孕套没有做到全程使用;服用避孕药却因为照顾孩子而遗忘;最难办的还是丈夫的不理解和不配合。

而在充分了解了芳芳的情况后,PAC 门诊的主治医生及 PAC 咨询员针对性地给她提供了落实长效可逆的避孕方法:放置宫内避孕装置或皮下埋植避孕剂等,并且告诉她,只有高效的避孕方法才能有效地避孕。

常见的宫内避孕装置。/ quanjing

实际上,为了帮助更多类似芳芳这样需要帮助的女性,一妇婴的医务人员一直在行动。

据李双弟主任介绍,一妇婴 PAC 门诊仅 2019 年 1 月至今就接待患者约 3900 人。全体医护人员遵行 PAC 门诊流程,术前强调手术风险及避孕重要性,术后开具药物避孕处方及督促患者切实落实避孕措施,同时做好术后关爱,对人流后患者进行 1 个月、3 个月、6 个月及 12 个月的电话随访,必要时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咨询。

李双弟主任给群众答疑。/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供图

除了开设 PAC 门诊,一妇婴计划生育科团队还通过门诊流动学堂、下社区举办科普讲座等形式进行线下宣教,普及避孕常识。此外,他们还通过医院及科室的微信公众号,采取线上音视频直播等方式,面对更广泛的人群进行安全避孕知识的宣讲,以便让更多女性了解保护自己的身体、减少非意愿妊娠的重要性。

西蒙娜 ·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写到:" 女性除非获得自由选择生育的权力,否则就不可能真正解放。"

王尔德说:" 世界上的一切都与性有关。"

39 深呼吸(ID:shenhuxi39)在此呼吁大家:如果爱,请不要冒险;如果爱,请远离伤害。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指导专家: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计划生育科主任、妇产科副主任医师 李双弟

参考文献 :

[ 1 ] . 北京人工流产率不断攀升,PAC 项目引关注 . 健康时报 .

[ 2 ] . 年轻人的错误避孕法 人流手术每年增长超 7%. 新华网

[ 3 ] .2014 年世界避孕日调研数据发布 八成女性存侥幸 . 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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