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公会 01-22
「三峡移民」自述:我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家|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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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故事 FM ,作者故事 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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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 2020 年春节前的最后一期节目,听完这期节目,我们就要小别一个星期了。我们会在春节假期结束后的那个星期五,也就是 1 月 31   日恢复更新

我相信,你听这期节目的时候,可能正在准备回家,或者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前不久我们曾经在故事 FM 的公众号上征集大家过年回家的见闻,很多人跟我们描述每年回家,看到家乡的一点点变化,有的破败到让人唏嘘,有的繁华到认不出来。

但对于一群特殊的人来说,他们连见证家乡变化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群体特别庞大,有 130 多万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三峡移民」

今天的讲述者告诉我们,她的小名叫花儿。是一位八零后。花儿出生在重庆市云阳县的一个村子里。这里位于三峡工程库区的核心地带;大家听说过的「张飞庙」就在它的江对岸。

花儿他们这个村子,在被江水吞没之前,曾是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小地方。花儿的父母都在山里的砖厂工作,她还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哥。兄妹俩从小在长江边长大,关于童年的所有记忆都发生在江水的波涛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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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小时候,站在我家窗口就能看见长江。那时候,长江还是黄色的,波涛滚滚。

■   三峡库区蓄水前的原貌,图 / 来自网络

每逢夏天,汛期到来后,长江里的水就会慢慢灌进我们家门口的小溪里。那个时候,我们重庆这边会出产一种「麦梗」,作为造纸的原料。货船会顺着小溪开进来,把麦梗运出去。在这个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就会帮忙扛麦梗,挣一份工钱。

更神奇的是,到了汛期,我们一觉醒来,往往就会发现,山脚下蓄起了一大片河水;而等到汛期一过,一觉醒来,那一大片河水就瞬间消失不见了。原本停在水里的船来不及开走,就这么搁浅在了那个地方。很多水里的泥沙则留在了两边的堤岸上,一踩上去,滑滑的,仔细一看,可能还有一些鱼粘在上面。

如果大家吃过重庆火锅,肯定点过一道菜,「豌豆尖」。在我小的时候,豌豆尖都是长在长江边的沙地里的。在江边玩耍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去沙地里捡豌豆尖回来吃。偶尔看到江边开来游船,我们就大声喊叫,跟船上的游客打招呼。

对儿时的我来说,眼前的长江所代表的,就是外面的世界。江水滚滚而过,带来货船、游客,以及一些被水冲上岸边的丢弃物。它们都在向我们暗示,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就这样一天天长大,直到初中二年级的一天,我听说了「三峡移民」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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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小家,为大家,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

我隐约记得,家里最开始收到移民的消息时,被安排的移民目的地是长沙。但出于安土重迁的想法,家里暂时没同意。

不久后,我们接到新的通知,移民的目的地改了,换成了上海。

其实当时,我们这些移民区的家庭有好几个选择:一是直接接受经济补偿,去县城买房子;二是「后靠」,也就是说,把房子建到附近水淹不到山区去;三是跟着大部队一起,移民去外省。

我还记得,班里有个同学家原本也可以移民到条件不错的地方去,但他的爸爸妈妈的顾虑是,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背井离乡,可能会「受欺负」,于是就没有移民。

而我后来才知道,当年,我的父母之所以会同意移民去上海,主要是为了我和哥哥将来的发展。

■   2000 年 8 月 13 日,云阳县 639 名三峡库区移民登上由家乡开往上海的客船,三峡库区大规模的外迁拉开序幕。摄影 / 李风

关于移民的过程,有个地方我想和大家说明一下。这些年来,每次当我提起自己是「三峡移民」时,就有人说,你们运气真好,政府会送一套房子给你。但事实上,这房子不是送的。

打个比方,以我们家为例。在同意移民后,政府会测算我们家原本的房屋面积,折算成大约 5 万元。而上海的那套房子价值 20 万元。这之间相差的 15 万元,一部分由政府按家庭的人数补偿,剩下的则以「无息贷款」的方式填补。

在这样的补偿方式下,一般来说,我们获得的补偿金额是不足以抵消移民所带来的各种支出的。但毕竟上海的机会比老家多,既然我们做出了选择,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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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长江尾

2001 年的夏天,一切准备就绪。那个时候,我刚刚初中毕业,而哥哥已经成年了。

上船的那天是中午,烈日炎炎。我们几百人一起出发,坐上了一艘四层楼的游船,船上船下哭成一片。我记得特别清楚,除了附近的亲戚以外,还有两个同学来送我。

出发后,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坐了四天四夜的船。在这四天四夜中,船上发生了一件小风波。

当时是晚上,船已经开到接近芜湖的地方了。一位船上的公务人员突然找到我妈妈,说船上有一些骚动。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船上的一工作人员猥亵了一个移民,后来被同事放小船送走了。因此,船上的移民都十分气愤。

可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会找到我妈妈头上呢?我妈妈在老家是个很传奇的人。她一向不爱做女红,只愿意干体力活儿,力气比男人还大。那时候,我们村里出了任何事,她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很有威信。因此,公务人员才会来找我妈妈,希望她能出面安抚。

于是,我妈妈就代表大家出面谈判,要求给一个说法。在我模糊的记忆中,这件事似乎是得到了妥当的解决,而我们也平安到达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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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自来水,和属于自己的房间

四天四夜后,我们如期抵达了上海的吴淞口,大家分别被送往上海的金山、崇明、南汇等多个移民安置点。

我们一家人被安排在了上海金山区的枫泾镇。这里位于上海的西南角,临近江苏省边界,是一个景色优美的水乡古镇。很多住在上海城区的人会选择来这里过周末。

■   枫泾古镇

抵达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但我们都很兴奋。一方面,新家很漂亮,二层小洋楼,我甚至还有自己的房间。

忘了和大家交代一下,在老家的时候,我们的住房空间很紧张。我家只有两间房,爸爸妈妈住一间,哥哥住一间,我就没有地方单独住了。

小学六年级,我便开始住校。但每个周六,我都要回一趟家。每次回家,我都只能按照妈妈的安排,去她单位里那些年轻女职工的家里挤一挤,还挺尴尬的。

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我就再也不用和别人挤一张床了。而且,我的房间很亮堂,打开窗户,还能看到枫泾古镇的景色。

另一件让我们兴奋的事情是,这里有自来水。

可能很多人不清楚,在我们那个地方,虽然紧靠长江,但吃水很困难。我们用的水或是通过管道从山上引下来的,或是从小溪里挑回来的。但管道常常出故障,走山路挑水又很费力,所以,能有自来水吃,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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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乡随俗,以对抗和冲突为代价

兴奋和新鲜感并没有维持得太久。毕竟,「移民」意味着连根拔起,意味着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从头开始。建立新生活,眼前的一切都是未知数。而想要融入当地生活,我们势必要改变一些习以为常的观念。

比方说,重庆人很讲义气,容易冲动。但到了上海没多久,这种性格就带来了很多问题。在移民后的那一年里,我经常会听爸妈说,移民和当地人因为什么事情又爆发了什么冲突,出现了打架斗殴事件。

我们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事情的起因是关于房子的。当时,有移民核对政府提供的建房图纸时发现,实际建成房子的二楼层高比图纸上要矮。

■   枫泾古镇

于是,很多移民联合起来,找到政府要求讨个说法。我妈妈也再一次冲在了最前面。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后,我发现家里的灯都是关着的,屋内也没有人。过了一会儿,爸爸和哥哥都回来了,妈妈却没有一起回来。然后,爸爸和哥哥就带着我躲到楼上,一晚上都没有开灯,而家里的电话则不停地在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白天,妈妈又和老乡们一起去讨说法了。但事情发展到最后,现场情绪升温,出现了一些打斗的场面,而我妈妈由于冲在最前面,就被带走了。

最终,她被关了十来天才放出来。回来后,乡亲们准备了酒宴,好好感谢了一番我妈妈。她也没什么抱怨,相反,还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

但这件事还是给了我们教训,让我们明白,这是一个讲法制的环境,我们在老家奉行的很多行事逻辑在这里都走不通。

后来,政府就房子的问题对移民们做出了经济补偿,事情也就此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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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谋生,比想象中艰难

在移民的第一年,对我们一家人来说,比「不惹事儿」更重要的,是尽快找到谋生之道。

按照当时的政策,移民到位后,每户可以派出一个代表,接受当地企业提供的工作岗位,工资大约在一到两千元。其他的家庭成员就需要自己来想办法求职。

移民后的一年内,我爸妈都进入了当地的工厂工作。

我妈妈去了一个服装厂,还特意为此学了踩「平板车」。但前面也提到了,我妈妈是一个宁愿干体力活,都不愿意干女红的人,连毛衣都不会织。在学「平板车」这件事上,她显然也没什么天赋,最终被分配了剪线头的工作。这份工作薪酬少,而且不符合妈妈的性格,让她很不开心。

我爸爸则进了一家塑料厂。这份工作常常会有加班,塑料的气味也很重。

几年后,我妈妈离开了服装厂,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成了枫泾古镇上的第一个女三轮车夫。

■   古镇里的人力三轮车,图 / 来自网络

那个时候,她每天上午出门,工作到傍晚五六点钟,然后回家做饭。我爸爸则从工厂下班,接替她踩三轮车,一直工作到午夜十二点。

那几年,爸爸妈妈都很辛苦。妈妈很快就有了白头发,脸上的皮肤也被上海的冷风吹出了皱纹。爸爸的膝盖也受过伤,有时候遇到工厂倒班,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幸好,我在高中的成绩还可以,申请到了助学金,为家里减轻了一点点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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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饮一江水

接下来的几年,我从上海当地的高中毕业,去外地读了大学,之后又回到上海工作,结婚生子,扎根在了这个城市。

在我读大学期间,哥哥离开了上海,回到新建成的云阳老家的县城定居。几年后,爸爸妈妈也回到了云阳养老。

■   云阳新县城

■   云阳新县城

我常常想念长江另一头的家乡,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吃不惯上海菜。

说真的,这些年来,上海开了那么多川菜馆,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里,吃到真正的「家乡味」。可能在很多人眼里,四川菜都是大同小异,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什么样的川菜才是正宗的。

比方说,「重庆小面」这种看似简单的小吃,在我的经验里,真正正宗的小面在吃的时候,一定会让你的喉咙觉得痒痒的,想咳嗽。只有那种又麻又辣的感觉,才是记忆里的重庆小面。

前阵子,我和一个客户聊天时问他,有没有想过人在死之前你最想吃的一顿饭是什么?

他说,我可能还没有遇到。

我说,我可能最想吃的还是我们重庆的卤味,比如说卤鸡爪、卤鸭爪、卤鸡翅、卤牛肉、卤豆干、卤猪尾巴这些。前一段时间,我还让我嫂子给我寄了好多过来,冻在冰箱里,想吃了就拿点出来用水煮。虽然说,这种做法加热的卤味味道会变淡,但我已经够满足了。

■   重庆卤味,图 / 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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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故

最近这些年,我每年都会抽些日子回云阳看看。

还记得搬到上海后,我第一次回云阳还是 2008 年,但是云阳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云阳了。

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赵本山演的一部电影,叫《落叶归根》。电影中,男主角背着他死去的工友,想送他回家安葬。而他的家就在我们附近的万州,等他的尸首被送回家时,家已经不在了。

■   电影《落叶归根》

在我回家的时候,我的感受也是如此。

当我从云阳的县城开车回老家的时候,会发现,由于那里少有人住,路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了。而在我记忆里存在过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水淹掉了。

头几年里,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一个名叫「大石头」的地方。那是一处没有被水淹到的高地,坐在那边,能眺望到我们家原先所在的方位,我奶奶的坟则位于它后面的山上。

然后,去年 3 月份,我再回去的时候,「大石头」就不见了。据说,是因为当地要建一个纱厂,就把大石头粉碎掉了。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最后一点念想也消失了。那天,我沿着已经消失的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我奶奶的坟前,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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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机第二次碾平了我的记忆

就在去年,我收到了另一个噩耗:我们家位于上海枫泾的那栋小洋楼很可能要被拆迁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成长记忆里的第二个家也将变成一片瓦砾。

我常常会想起,离开重庆这么多年,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把上海的那个家当成了心里的「根」。而如果那里也消失了,那么,我的「根」要去哪里找呢?

- 封面图来源  《三峡好人》剧照

未注明来源图片由 讲述者 提供

  Staff  

讲述者 |  花儿

主播 |  @寇爱哲

制作人 |  梁珂

声音设计 |  孙泽雨

文字   |  梁珂

运营 |  翌辰

  BGM List  

01.Trent Reznor,Atticus Ross - Empty Places

02.Stephan Micus -   Listen to the Rain

03.Stephan Micus - Concert For Angklung Acoustic Guitar

04.Cascading Bells Too

05.Wood Writing Session

06.Michael Formanek - Goodnight Geen

07. Ó lafur Arnalds - Þú ert s ó lin

08.Various Artists - Memory Of A Music 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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