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艺评 08-02
现在爱上自己的家乡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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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的疫情与酷暑之中,在电影院看到这样一部电影,真是倍感清凉、透彻,只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心上的细碎裂纹、尘土与淤堵,被银幕上的美景、童真和淡淡忧伤一洗而尽。影片超出了 " 故乡情诗 " 和 " 自然治愈系 " 电影的格局,散发着人类主义的普世乡愁。

影片讲述了新疆沙雅县一个维吾尔族小村庄里,两个家庭三个孩子在四个季节里的故事。维吾尔族男孩艾萨生活在沙漠胡杨林边的村庄里,似乎过着与祖辈无异的生活。他一边上学,一边照顾聋哑且失智的母亲。从春天到冬天,阿萨经历了四次离别:外地求学的哥哥,去养老院的妈妈,搬家的朋友凯丽,以及走失的小羊。

影片中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自然,满是生活的质感、泥土的芳香。我想这源于这部电影的制作方式是如此不同。导演王丽娜的故乡就在沙雅县,她的童年也是在一个名叫库木托卡依的村庄中度过的。研究生毕业时,为了完成关于家乡的纪录片,她用了两年的时间回到家乡田野调研、拍摄纪录片,并翻译整理出长达 60 万字的材料,在此基础上,她完成了电影剧本。之后,又用了两年的时间驻地拍摄和后期制作。所以这是一部有生命的电影,一部在时光、泥土中慢慢长成的电影。

为了达到真实的感觉,剧中人物几乎都是自己扮演自己,比如小男孩的确有一位又聋又哑的母亲,他也如片中人物一样照顾着、深爱着母亲,而影片中的母亲也的确就是他的母亲。影片中其他人物也都由村民扮演,他们的面孔、言语、民族服饰与真挚情感,在时空上拉开了与时代的距离,但在心理上却拉近了人类的距离。

除了真实之外,影片的动人还在于对一种久违的情绪—— " 离别的忧伤 " ——进行了独一无二的表达。在交通和通讯空前发达的现代,视频通话和社交媒体为我们营造了一种 " 一直在一起 " 的幻觉。无需相见,也就无从离别。同时,疾速行进的时代列车让一切瞬息万变,人们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忧伤,因而变成麻木。

影片没有用情节推动剧情,而是用情绪的叠加表达忧伤。当焦虑成为当代的情绪主旋律,忧伤似乎是矫情而不值一提的。但其实,焦虑会掏空内心,而忧伤却让心灵敏感幽深。伟大的作品,都在表达忧伤。作家阎连科甚至断言:忧伤是文学最重要的精神品质。《第一次的离别》的忧伤,浸透在丰富的空间和细节之中。

当男孩艾萨在银幕上出现,我突然觉得,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行动力的孩子。他给小羊羔喂奶、搭窝,给母亲送餐食、编辫子、扎头巾,穿越胡杨林寻找母亲,在小路上送别哥哥,在胡杨林中与朋友玩耍,在大雪中寻找小羊。有了这些细节,观众自然对艾萨的情绪感同身受,因为只有真正付出过,才会发自内心地珍视,才会在失去的时候悲伤。

乡间的小路上,艾萨告别哥哥,经历了第一次离别。两个人坐在小路边,哥哥表达着没有考上理想大学的遗憾,他嘱咐弟弟完成自己的心愿,然后背上行囊远去。忧伤需要时间,在长镜头和慢节奏中,忧伤由淡及浓地弥漫开来。

小女孩凯丽的忧伤则与学校有关,她的两次哭泣,都是在学校。这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无时无刻不在嬉戏和歌舞,但当她穿着校服出现在学校,却是被老师频频批评的差生。

如果说小学校让我们感受到竞争的焦虑,那么棉花地承载的则是生存的焦虑。凯丽的父母摘棉花的场景反复出现,他们辛勤劳作却收入微薄。凯丽的母亲反复表达着对贫穷的担忧和对凯丽普通话成绩差的隐忧。学校和棉花,让我们感受到了那里与现代世界的联系。

新疆棉花,是世界资本市场中的一环,也将当代社会的焦虑输送到了国度的边远地带。但影片的重心仍是忧伤而非焦虑,正是忧伤让棉花地成了诗意之地。第二次棉花地出现时,父亲唱了一首歌,说是为了挽回已经离婚的妻子的心,他写了这首歌,说着他深情地唱了起来。小凯丽一直闭着眼陶醉在歌声中,母亲终于绽开笑容,暂时不再提搬家的事。沉重的生活,在歌声、棉花、风、女孩所构成的诗意中轻盈起来。

胡杨林则是孩子们的友情圣地。胡杨林,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三千年加起来,就是一部人类历史。化石般古老而又生机勃勃的胡杨林,伴随着孩子的笑声和鹰笛的旋律,铭刻了友情的短暂和永恒。当胡杨林从绿变黄,凯丽一家终于离去,冬季的胡杨林中只剩下艾萨,孤独地寻找着迷失的小羊。这时,我们发现,忧伤可以在瞬间穿透心灵的坚甲。

沙漠则承载着整个人类的乡愁。丝绸之路上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人类几大文明的汇聚地。一百多年前,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曾在其著述的《古代社会》一书中写到:" 塔里木河流域是世界文明的摇篮,假如谁找到了历史老人遗留在塔克拉玛干的这把金钥匙,世界文化的大门就打开了 "。塔克拉玛干沙漠上有两个绿洲,一个是尼雅,一个是沙雅。尼雅是经纶古国,已被沙漠掩埋,只有沙雅——也就是影片的拍摄地,还依然留存。所以沙雅不仅是导演的故乡,也是人类文明的故乡。但《第一次的离别》的珍贵处在于,将这种乡愁更往前推进了一步。文明也会变成为沙漠,如果将某一空间视为故乡,终不免失去故乡,只有 " 视人类为故乡的人,才真正拥有故乡 ",也就是说,只有充满爱的心灵,才是人类的永恒故乡。

正因如此,影片每一格画面都满载着爱和诗意,带着手工感和抚摸感。摄影师李勇称他的摄影是为了 " 让时间自然地流淌、生活在时间的自然流淌中舒缓地前行、人在生活的河流中无拘无束地呈现着自己。所以镜头就是在抚摸自然、抚摸生活、抚摸人物。" 这种抚摸感,触发了通感,影片的室内影像花团锦簇似有乐音,自然景色有香气,维吾尔族语如同歌唱。在对河水、沙漠、戈壁、胡杨的视觉抚摸中,我们恢复了知觉的敏感,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感受到地球的脉动和天空的韵律。

每一次离别,都是第一次的离别。

影片有意淡化或者省略掉离别的时刻,一直到最后,天籁般的音乐《小月亮》响起、男孩的身影出画时,叠加的忧伤才慢慢释放,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口罩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20 多年前,当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心里想再也不要回来了。对故乡的厌弃,本质上是对自我的厌弃。但我惊喜地发现当代的年轻人,毕业后不仅时常回到故乡,而且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故乡的热爱。最近几年出现了一批像《第一次的离别》这样的 " 故乡现实主义 " 的电影,如《黑处有什么》《老兽》《过昭关》《平原上的夏洛克》等,这些电影在告诉我:现在爱上自己还来得及。

文 | 一红 编辑 | 陈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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