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5小时前
1.2亿只宠物的医疗险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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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大病、保小病、保意外,送进口驱虫药,送疫苗,覆盖全国 98% 的宠物医院,最高报销比例高达九成…… "

在蚂蚁保的直播间,年轻的主播一边介绍产品,一边感谢为 " 毛孩子 " 投保的消费者 " 宝宝 " 们。短短半小时内,就有多位宠物主下单或体验——这是 2025 年 12 月 17 日的一场宠物保险的直播。

许多年轻人在直播间为 " 毛孩子 " 购买了人生第一张宠物保单,背后是新世代宠物主将宠物视为家人后的深层焦虑——情感无价,但宠物的医药费不菲。

深夜的宠物医院里,年轻的主人对着数千元的诊断书眉头紧锁;社交平台上," 猫咪传腹治疗花了 3 万 "" 狗狗髌骨手术账单 " 等帖子总能引发一片共鸣与叹息。《2025 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4 年中国城镇宠物猫犬数量突破 1.2 亿只," 它经济 " 还在持续升温。在规模约 3000 亿元的宠物市场中,宠物险是增长较快的板块——其保费规模从 2020 年的千万元级别跃升至 2024 年的超 17 亿元,业内预测 2025 年有望突破 30 亿元。

然而,快速发展背后,围绕宠物险的争议也日益增多。" 不是保险,是文字游戏 "" 一次理赔,终身拒保 "" 理赔报销杯水车薪 " 等吐槽充斥社交平台。

面对单次赔付限额低、先天疾病难保障等用户体验问题,险企却不敢 " 放开手脚 "。高赔付、逆选择、渠道依赖等经营挑战,正成为险企面前的现实难题。

是什么揭开了宠物险快速发展的暗面?

给 " 毛孩子 " 上保险

95 后的刘叶是 " 三个 " 毛孩子的年轻 " 妈妈 ",拥有两只猫和一只狗的她,每个月给宠物的开销超过千元。2023 年起,刘叶开始为家里的宠物猫 CiCi 和宠物狗 " 九饼 " 购买宠物险,合计年交保费近千元。

1.2 亿只 " 毛孩子 " 背后,是超过 9000 万像刘叶一样的宠物主。据蚂蚁保统计,他们多在 20 岁— 30 岁之间,以 90 后、95 后女性为主,生活在一至三线城市。宠物的数量还在快速增长,宠物猫的增速快于宠物狗。

随着人宠关系从 " 主仆 " 转向 " 伴侣 "" 朋友 ",宠物的生命健康日益受到重视。宠物医疗的发展,让 CT、核磁、内窥镜等高端设备进入宠物医院,治疗方案日趋精细化,医疗费用水涨船高,一次就诊,动辄花去数千元甚至上万元……这为宠物医疗险创造了发展空间。宠物保险最早并非医疗险,而是以责任险的形式问世。2004 年,华泰保险率先在家财险中加入了宠物相关责任,开启了国内宠物险市场。后来,市场开始出现犬主责任险形式的产品。2014 年,人保财险联合宠物鉴定及遗传病检测机构推出了首款宠物医疗险 " 宠乐保 ",平安财险、太保产险等公司也纷纷推出了相关产品。

在这期间,由于宠物识别鉴定难,保险欺诈高发等原因,宠物医疗险发展缓慢。2019 年,宠物鼻纹识别技术开始应用到宠物保险领域,通过采集宠物鼻部纹路特征建立专属电子档案,解决了宠物身份核验与理赔认证的难题,宠物险开始更多地从责任险向医疗险、场景险拓展。

2019 年 12 月,蚂蚁保推出该平台的首款宠物险产品,与蚂蚁保深度合作的众安在线、国泰财险、大地保险纷纷加入,宠物保险行业步入规范化、规模化发展阶段。据蚂蚁保宠物险业务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平台理赔案件 2024 年便已超过 100 万件。

场景化发展是宠物险的一大特点,在抖音直播间,可以看到平安财险、众安保险、蚂蚁保的主播一直在销售宠物险,抖音平台还可以直接跳转蚂蚁保投保小程序投保;此外,在京东、腾讯微保、小红书等流量平台,也可以找到宠物险的投保入口。其中,蚂蚁保占据了主要的市场份额。

刘叶的宠物保险正是在蚂蚁保购买的。3 年来,她仅有一次小额意外赔付,吸引她的不只是医疗保障,还有驱虫药、疫苗、医师咨询、消费补贴等附加服务——她曾以市场价 6.3 折为狗洗澡,以 7 折为猫购粮。

一位从事互联网财险业务的从业人员表示,宠物险的核心价值是分担不可预期的医疗支出,但多数宠主在未经历高额诊疗前,往往缺乏投保动力。因此,宠物险的销售需要与宠物密切相关的场景。在产品设计上,除核心保障业务外,附加服务也是增加用户黏性的有效手段。

从目前市场来看,关于宠物保险的保障,可以大致分为医疗险、责任险、意外险、托运险等种类。医疗险是贡献保费规模最大的产品,保障对象主要是宠物猫和宠物狗,保障责任集中于意外与疾病医疗,并附加疫苗、驱虫等服务,不同平台、不同产品的差异主要体现在单次赔付限额、免赔额和报销比例上。

理赔、经营两头难

同样养了两只猫的武先生,今年却选择让 " 毛孩子 " 裸奔。

2024 年,武先生曾为宠物投保,但一次不愉快的理赔经历让他对宠物险失去了信任。当时,他的猫因牙齿断裂就医,拔牙治疗花费 2000 元,仅获 200 元的意外赔付。他仔细研读条款后发现,他买的宠物险产品不仅赔付额度有限,且先天性、遗传性疾病不在保障范围内。得知朋友的猫因患猫鼻支被拒保后,武先生决定不再续保。

武先生的遭遇并非个例。在黑猫投诉平台,以 " 宠物险 " 为关键词的投诉有近千条;小红书、微博等社交平台上,相关吐槽也层出不穷。除直接拒赔外,续保被拒、隐性保费上涨、赔付比例低、限额不实用等问题也让宠物主感到无力。

消费者的 " 体验不佳 ",保险公司同样有一肚子苦水。一位财险从业者坦言,宠物险增长虽快,但体量仍小、渗透率低,且面临治疗费用不透明、保险欺诈率高等挑战。他们也曾组建团队尝试这个新业务,但最终因赔付率过高而暂停了。

一位宠物险业务的从业人士表示,宠物险目前在产品设计上存在诸多限制。诸如免赔门槛、宠物年龄限制、不保先天性疾病、单次赔付限额等条件,均是出于可持续性考量。若不加以限制,一例复杂的宠物肿瘤手术,可能消耗几十甚至上百张保单的保费池。而用户的感知就是 " 看病花 2000 元,保险只赔 500 元 "。因此,常见的宠物险产品迭代或停售,往往是因为无法支撑赔付压力。

据不完全统计,有 30 余家在财险公司曾推出过宠物医疗险相关产品。但深度经营这一产品的玩家并不多,主要为:在蚂蚁保平台出单的众安在线、国泰财险、大地保险;在京东宠物保险出单的京东安联保险;同样以经营互联网业务为主的泰康在线;平安产险、国寿财险。

此外,太平洋财险以经营宠物责任险为主,也同样涉及宠物险。

2024 年,众安在线曾在年报中表示,公司的宠物险总保费规模同比增长达 129.5%,已累计服务超过 600 万宠物主。以公司披露的 2023 年 5 亿元保费规模计算,2024 年众安在线宠物保险保费规模超过了 10 亿元,市占率有望超过一半。

不少财险公司对于这一产品的经营仍处于观望状态,甚至财险头部公司中国人保对此也涉猎不多。一位接近中国人保的人士称,公司曾在 2013 年、2014 年推广过一段时间的宠物险,业务体量并不大,2026 年要视情况看是否展开推广。

在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教授朱俊生看来,宠物险正处在 " 高逆选择 + 高道德风险 + 低风险可观测性 " 的叠加阶段。当前宠物险的主要风险并不在于 " 疾病本身有多复杂 ",而在于保险公司难以准确识别投保前风险状态与投保后行为变化。不少消费者是在宠物已出现疾病征兆、或已进入高发病阶段时才集中投保,形成明显的逆选择;同时,在报销比例、免赔额设置相对宽松的情况下,投保后过度医疗、频繁就诊、项目拆分等道德风险问题也随之放大。这使得宠物险的赔付率在短时间内迅速抬升,而由于定价基础薄弱、历史数据不足,保费又难以及时跟上,最终形成 " 用户觉得不好赔、险企觉得不赚钱 " 的双输局面。

诊疗不规范与数据割裂

在蚂蚁保宠物险业务相关负责人看来,宠物险评价呈现两极分化,与宠物医疗市场的特点密切相关。不同于拥有医保和公立体系的人类医疗,宠物医疗机构以私营为主,发展水平参差不齐。除新瑞鹏、瑞派等连锁机构外,宠物医院多数为单体店或 " 夫妻店 ",拥有自主诊疗权和定价权。部分机构甚至与客户签订 " 阴阳合同 ",给保险产品设计与精算带来困难。由医院诊疗不规范和欺诈所带来的理赔金额挤占了超 20% 的成本,许多保险公司的宠物险业务的综合成本率破百。

根据武先生分享,在其带宠物去医院就医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 是否有保险 ",宠物医疗机构会根据保额来制定治疗方案。

过度诊疗、费用不透明是困扰着保险公司和宠物主的另一个问题。例如,同样诊断为胰腺炎的狗,在不同医院的治疗方案和费用可能天差地别,从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再以高发的猫肠胃炎为例,其临床症状与猫瘟类似,但在病因和治疗手段上大有不同。如果将轻度肠胃炎误诊为猫瘟,单次诊疗费用可能高达两三千元,而以肠胃炎治疗,治疗费用一般在 500 元以内。

一位宠物医院从业者指出,这与宠物医疗的特殊性有关,宠物不会表达,宠物医生从检查到诊断,必须逐步排查,过程中若发现其他疾病,宠物主容易产生心理落差。与人去公立医院就医不同,宠物医院客流量低,同样几十万的医疗设备,宠物医院的客均成本更高。更重要的是,宠物医疗没有医保付费,更没有药品集中采购,宠物的疾病分类、治疗方案当然没有统一的标准,医疗设备、药品采购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三万多家宠物医院很难‘书同文、车同轨’ "。

多重博弈之下,宠物险面临高流失率、低续保率、用户体验感不好的困境。这又迫使险企持续投入高成本获客,进一步推高了综合成本。

对于涉嫌收费虚高、过度医疗的医院,险企能拿出的办法,也只是将其移出定点名单,这也导致宠物险的定点医院名单时常变动。宠物医疗行业亟待走向健康、可持续的良性发展轨道:建立明确的行业准入与监管机制,规范诊疗流程与费用标准。

对于宠物险,险企面临的挑战还不少。在社交平台,不少用户分享着投保宠物险的 " 窍门 ":宠物被拒保后,通过更换平台或家人账号可重新投保。

资深财险人士、光华数科(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CEO 郜延华对此表示,在宠物险业务领域,险企的风控能力还有较大提升空间,目前的身份识别技术(如鼻纹识别)还不够精准,无法精准锁定单一宠物,导致存在 " 一宠多保 " 或 " 多宠一保 " 的漏洞,这也是需要险企发力的地方。

在郜延华看来,险企可以通过产品设计和精算模型来调整和管控预期赔付,但对诊疗行为、药品定价、医院管理及用户行为方面,缺乏有效制约手段。应该推动行业主管部门、独立第三方机构或者险企自身,搭建基于宠物诊疗全流程的标准化系统,以规范宠物医疗机构的诊疗行为和支付合理性,夯实在医疗费用控制上的抓手。

朱俊生同样认为,在宠物险经营过程中,技术是破局关键,他能解决 " 宠物是谁 "" 风险是否发生 " 以及 " 投后行为变化 " 的核心问题。做好宠物医院对接,电子病历结构化,建立理赔数据库可以让定价更真实,通过对就诊频率、治疗路径、费用结算的算法分析,可以在不收紧条款的情况下实施差异化管理,进而提供差异化的产品和服务。

在郜延华看来,宠物险不仅是发生意外或疾病后的财务保障工具,更是贯穿宠物健康管理全过程的系统性支持方案。在疫病防治体系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在未来的差异化服务探索上,险企可以在现有附加服务基础上,增加临终关怀、无害化处理等服务。

面对持续增长的宠物数量,宠物险需求方兴未艾。相比国外成熟市场 20% — 40% 的渗透率,国内不足 5% 的覆盖率,意味着这仍是前景广阔的蓝海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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