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茶姬或许没有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与毒品联系起来。

上个月，知乎上一位 20 万粉丝的博主 " 睡前消息 " 发文质疑霸王茶姬新品奶茶的咖啡因含量过高，并指控 " 高浓度咖啡因蹭准毒品擦边球 "、" 奶茶里添加高咖啡因是为了让人上瘾 "。

虽然如今 " 耸人听闻 " 的消息已经司空见惯，但 " 耸人听闻到闻所未闻 " 的结论，还是在庞大的奶茶消费群里引起了恐慌。关于 " 奶茶咖啡因 " 的猜测逐渐变得离奇，连上海禁毒办都不得不站出来辟谣，茶叶里天然含有咖啡因，和提纯后的 " 毒品 " 完全是两回事，霸王茶姬的咖啡因含量也完全在合格范围内。

总结起来，" 奶茶不是健康饮品，但罪不至此 "。

不过，有关霸王茶姬高咖啡因的争议近两年一直没停，" 下午三点万里木兰，凌晨三点替父从军 "。不仅是霸王茶姬，" 喝完睡不着 " 的问题在喜茶、一点点等连锁奶茶里也变得越来越普遍。

" 比起担忧奶茶里的咖啡因高，打工人更担忧的大概是：明知道高，还戒不掉。"

原先能够 " 一句话引发恐慌 " 的消息，常常出现在鸡蛋、大米、食用油这些 " 民生食品 " 里。你会发现奶茶如今也位列其中之一。

不过，提出 " 奶茶 = 擦边毒品 " 这一 " 暴论 " 的，并不是什么食品研究专业人士，而是知乎用户 " 睡前消息 "。简介显示，这是马前卒工作室开设的一档时评类栏目，浏览量超过 9 亿。" 马前卒工作室 " 在知乎、哔哩哔哩上分别有超 20 万和 200 万的粉丝，还在 " 观察者网 " 开设了时评专栏。

12 月 26 日， 霸王茶姬的股票一度暴跌 14.5%，市值一夜蒸发约 2 亿美元。

" 一句话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响，也能看出知乎上的用户真不怎么喝奶茶。"

在咖啡因争议导致股价大跌的当天，霸王茶姬发布长文回应，解释奶茶里没有所谓的故意添加咖啡因，咖啡因是天然存在于茶树中的生物碱。从数值上来说，一杯采用原叶现泡的茶饮与一杯拿铁大致相当，" 显著低于一杯美式咖啡。"

围绕奶茶有诸多健康争议：植脂末、热量、代糖，咖啡因一向并不是最受关注的那个。

这个国人 " 陌生又熟悉 " 的成分突然被拎上台面，除了 " 擦边毒品 " 这样耸人听闻又极具情绪煽动力的热搜词，也一直伴随着社交媒体上关于霸王茶姬新品 " 咖啡因过量 " 的体感讨论。12 月 19 日，霸王茶姬宣布上线新品 " 归云南 " 系列，包含三款新品：纯普洱茶制作的纯茶、用奶和普洱调配的轻乳茶，以及加上黑松露和牛肉碎干酪云顶的 " 特调 "。

最先被留意到的 " 改良 "，是霸王茶姬变抠搜了。新品的杯子变成了 " 迷你杯 "，比原来的中杯（实际上是小杯）又矮了将近三分之一。名义上是 " 特调 "，但你看来看去材料还是那些：奶、茶、糖，" 特调‘特’在加了牛肉干？"

不过，和以往寡淡的轻乳茶不一样，新品的茶味相当浓厚，" 喝完舌苔上还留有茶味 "、" 感觉像突然喝了一口意式浓缩 "。

但很多人没想到的是，这么一小杯奶茶，咖啡因含量却能比大杯的伯牙绝弦更高。根据霸王茶姬小程序里的热量计算器，一杯大杯少冰的伯牙绝弦咖啡因是 110 毫克，一杯归云南特调的咖啡因却有 150 毫克。没留意标签的人晚上喝完一杯，想不通 " 怎么凌晨两点还睡不着 "。

直到这时你才懂霸王茶姬的深思熟虑：" 小小一杯的咖啡因都 150 毫克了，大杯得奔 300 去了。"

" 喝霸王茶姬睡不着 " 已经成为深植在打工人心里的 " 刻板印象 "，伴随近两年 " 健康奶茶 " 的风潮，" 高咖啡因 " 正在引发越来越大的担忧。

" 霸王茶姬受害者 " 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 " 喝完一杯凌晨两点眼睛瞪得像铜铃 "。另一边，霸王茶姬也被打工人当成现代办公室版红牛，" 咖啡喝多了都耐受了，下午要提神就只能点杯霸王茶姬。"

单纯提神，对于牛马来说或许都不算大事，但当你发现不只你一个人在喝完霸王茶姬后心悸、手抖、整宿失眠，还是会忍不住心中警铃大作。去年，有人在夜里喝完一杯万里木兰后，心狂跳不止，胸口发痛，连夜去医院急诊室拍心电图，医生告诉她是因为 " 最近太累了，体质弱，喝完茶反应比较强烈。"

霸王茶姬从去年开始，在奶茶杯贴上标注了咖啡因数值。数值也印证了你的生理反应：一杯大杯热的万里木兰咖啡因含量在 214mg 左右。万里木兰甚至不是霸王茶姬里唯一一杯咖啡因含量超过 200mg 的饮品。一杯大杯山野栀子的咖啡因同样可以高达 208mg。因此山野栀子的另一个诨名是，" 山野狂徒 " ——喝完就变狂徒。一杯标准 250ml 的红牛功能饮料咖啡因含量约为 80mg，因此喝下一杯万里木兰的咖啡因摄入，大致相当于 2.5 罐红牛。

随着社交平台上关于咖啡因不良反应的反馈越来越多，以往对含糖过量担忧扩大到对咖啡因过量的忌惮。

作为霸王茶姬里最热销的单品，一杯大杯热的伯牙绝弦（花香款）含有超过 200mg 咖啡因。不过，标准冰量的伯牙绝弦咖啡因则只有 120mg 左右。万里木兰加冰后，咖啡因也会降到 140mg 左右。总体而言，热的奶茶咖啡因更高，加冰后的奶茶咖啡因含量都会大大降低。

" 喝完睡不着 " 在其他奶茶品牌里可能是罕见个例，在霸王茶姬却成了普遍现象，造成打工人对全体霸王茶姬功效的 " 莫名敬畏 "。如果按照喜茶的咖啡因红绿灯标注（>100mg），你会发现霸王茶姬里面大部分单品都是红灯。

根据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 2024 年对 12 个连锁咖啡品牌测算的咖啡因数据，12 款冰美式咖啡的咖啡因含量平均值为 429.9mg/kg，12 款冰拿铁咖啡的咖啡因含量平均值为 356.8mg/kg。若按照 500ml 一杯的大杯含量计算，一杯咖啡的咖啡因大致含量在 178mg 到 215mg 之间。

考虑到咖啡喝奶茶的杯量大小差异，霸王茶姬在官方回应里所说的 " 咖啡因显著低于一杯美式 " 似乎很难站得住脚。霸王茶姬的大杯是 580ml，瑞幸、Manner 们的大杯则一般是 473ml（16oz）。

不过，从上海禁毒办到深圳消费委员会，都在摆出数据后适时地安慰了用奶茶续命的打工人：成人每天的咖啡因安全摄入量大概在 400 毫克。在不摄入其他咖啡因的情况下，一杯霸王茶姬并不会超过 " 安全值 "。

由于咖啡因争议连上热搜，霸王茶姬陆续推出了一系列优化措施，但效果似乎并不直接。

比如，虽然霸王茶姬在奶茶杯身的标签上标出了咖啡因，但小程序的点单页面和商品详情里却看不到。要知道每杯奶茶的咖啡因，你要么去到小程序首页的 " 健康计算器 " 里手动查看，要么点完拿到手后才会 " 揭晓答案 "。直到最近发生争议后，霸王茶姬在 " 归云南 " 新品页面上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句，" 茶叶本身含有咖啡因，请合理把控饮用时间 "。

今年 3 月，霸王茶姬首次推出了 " 轻因茶 "，号称通过 " 二氧化碳超临界萃取技术 " 降低了约 50% 的咖啡因。一杯大杯标准冰、标准糖的轻因 · 伯牙绝弦的咖啡因含量约等于 53mg，" 馋奶茶又怕失眠的人有救了。"

但打工人很快发现，" 健康和快乐不能两全 " 是一条恒常的定律。由于经过脱咖啡因处理的茶叶风味流失明显，本来就淡的轻乳茶脱因后味道变得更寡淡，看似终于解决了 " 健康奶擦最后一道难题 " 的轻因茶，在推出后也并没有受到市场的热情追捧。

" 以前喝奶茶是喝快乐水，现在喝奶茶是喝一种迷人的危险。"

" 茶里也可能含有高浓度咖啡因 "，这个事实在很多人的意料之外。

在 " 咖啡因争议 " 的回应里，霸王茶姬强调，" 茶从来不只有咖啡因 "。茶叶中丰富的茶多酚（儿茶素，黄酮类，花青素等）、氨基酸等多种活性成分，以及钾、锰、镁、锌等人体所需的矿物质元素，共同构成了茶独特的风味与健康价值。

普遍的印象里，茶叶里的咖啡因并不像咖啡那样效果猛烈。这种直观感受在 " 家庭泡茶 " 的情景中的确是成立的。一方面，茶叶的咖啡因含量更高。同样重量的茶叶和咖啡中，干茶叶的咖啡因含量在 2%-5%，咖啡豆则在 1%-2%。但另一方面，茶的泡法决定了泡茶时咖啡因溶出比较少，一杯黑咖啡的总体咖啡因含量一般是高于一杯茶的。

同时，有研究表明，茶叶里的其他物质对咖啡因还存在拮抗和协同两种作用。比如茶里的氨基酸，一方面和咖啡因一样提高专注度，另一方面会抵消咖啡因带来的血压上升等症状。茶叶里的茶多酚等物质也被认为可以 " 延缓咖啡因吸收 "" 让人变得平静 "。

你会发现，如果只是从 " 日常泡茶 " 的角度，很难解释为什么喝完霸王茶姬之后，一些人会出现 " 咖啡因过量症状 "，甚至比喝咖啡还要强烈。

被许多人忽略的一点是：连锁茶饮的泡茶方式，和几千年来我们习惯的 " 茶水 " 不是一回事。

制作奶茶为了保证风味明显，往往需要用高浓度的茶汤做底。我们正常冲泡喝茶的浓度很低，浸出时间短，茶多酚和咖啡因浓度低。

新茶饮用茶冲泡时间久，茶多酚和咖啡因浓度高，就跟咖啡一样，萃取时间越长浓度越高，加上新茶饮常用的红茶、乌龙本身茶多酚和咖啡因含量就偏高，反应也会更加明显。另外，大宗茶为了风味物质的充分释放和高得率，通常会对茶切碎处理。茶叶与水有效接触面积更大，也更容易浸出茶多酚和咖啡因。在某连锁茶饮品牌做茶饮研发的唐家轩向 vista 氢商业解释。

为了好喝，奶茶也 " 不得不浓 "。饮品研发的核心是 " 好喝、好看、好玩 "，低浓度茶汤风味在奶茶和水果茶应用中风味如同水一般不明显，这会导致整杯饮品如同被水稀释一般，风味弱，融合差，没记忆点。

" 现在有很多品牌开始对脱咖的尝试，但是产量、成本、茶叶树种以及风味上不一定能达到要求 "，唐家轩说。

各种新品种茶成为奶茶们提价、差异化的重点竞争区域，亢奋的问题和对健康的担忧不止出现在霸王茶姬身上：一点点的奶香普洱被打成 " 睡眠刺客 "，" 看似纯良实则要命 "；瑞幸的新品抹茶上新后，最大的争议是 " 喝完心脏突突狂跳 "；而喜茶刚刚推出的提拉米苏英红，也让很多冲着 " 提拉米苏 " 四个字去的人辗转难眠，" 这该咖啡因黑灯了吧？"

茶叶是中国消费者摄入咖啡因的主要来源。根据《中国居民膳食咖啡因摄入水平及其风险评估》，我国成年消费者的咖啡因摄入贡献率最高的依次为茶叶、茶饮料、奶茶和咖啡，其中茶叶的贡献率为 74.8%。在未成年群体中，奶茶则位列咖啡因来源的第一名。

在所有咖啡因饮品中，我们对茶有着尤其直观的记忆：从小过年茶几上放的一壶茶，宴会酒席开场也总是茶。但这种记忆，也导致我们更容易低估一杯奶茶的咖啡因含量，把奶茶的茶底和 " 自己在家泡的茶 " 联系起来。当你以为自己喝奶茶是喝下了 "200ml 茶水 "，结果却会出乎意料。根据《中国消费者咖啡因认知及态度调查（2023）》，有超过 52% 的中国消费者不知道茶叶中含有咖啡因。

于是，奶茶咖啡因的问题，最终落到了 " 知情权 " 的问题。一杯霸王茶姬的咖啡因当然并不夸张或真的有害，但矛盾在于，奶茶们长期用 " 健康 "" 无害 "" 快乐 " 说服我们放下戒备，提高消费频次，甚至把奶茶当做 " 续命水 "，却鲜少提醒我们续命水 " 喝多了 " 的危害。

奶茶这两年的营销趋势，从 " 现制 "，到快乐水，再到天然、健康、" 不会长胖 "，都在有意地让我们忽略一个事实：奶茶依然是食品工业的产物。它的制作方式依然需要依循可量产、标准化，好售卖、风味明显的准则。

庞大的成分概念，被 " 快乐 " 打包起来塞给我们。对咖啡 " 浓淡 "" 效果 " 的感知很容易建立，但每一杯的成分都在变化的奶茶则很难——到底什么样的奶茶是浓茶，什么样的奶茶是淡茶？对奶茶浓度的直觉，早已消解在数种小料、奶和风味糖浆的复杂混合风味里。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咖啡因标注、咖啡因分级在奶茶里比在咖啡里来得更早、更必要。

于是建立 " 奶茶耐受度 " 坐标，只能靠经验摸索。有人发现自己对三倍厚抹抵抗力不足，有人发现自己唯独一点点喝了睡不着，而有人的抵抗极限则在一杯万里木兰。但下一次的新品，你依旧不知道会不会遭遇 " 睡眠刺客 "。

即便没有品牌会否认 " 奶茶并非健康饮料 " 这一点，这两年奶茶营销围绕着 " 消解喝奶茶的代价 " 打造了许多新的概念。比如针对 " 奶茶太贵 "，就有用更简易的原料研发的更低单价的产品；当热量的代价成为普遍担忧，就有 0 卡糖、代糖，以及把多糖、少糖的选项变成 " 少糖 " 和 " 少少糖 "。

奶茶与健康生活方式绑定，也似乎让这个饮料变得更加无害：纤维体瓶是 " 液体沙拉 "；原叶茶是 " 富含天然活性物质 "；用奶茶液断能获得好身材，" 抹茶抑制食欲 "。

奶茶们努力让人们相信，喝奶茶的代价很小，和它提供的快乐相比不值一提。和奶茶一样，历史上无数以 " 能带来快乐 " 为卖点的产品，比如香烟，几乎都由贩卖这份快乐的公司来解释这份快乐的价值。

于是，对奶茶咖啡因的种种质疑被摆上台面，对越来越普遍的奶茶消费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像编辑部的阿鱼这样的困惑会少许多：

" 高中每天吃完晚饭都和朋友去买一杯奶茶，有时喝完心脏狂跳，但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对学习的热爱难以抑制，让自己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