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14 日晚，野生动物摄影师徐可意发现，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在洞庭湖的芦苇荡中设置了一个巨型镜面艺术装置。艺术家声称其表现了 " 人与自然的连接与脱离，生态环境被观看、被记忆的方式 "。但是，徐可意认为这个装置实际上是一个 " 人造屠场 "，可能成为一场对万千生灵的无声屠杀。
1 月 15 日下午，在大量网友和媒体的关注中，主办方将此装置拆除。
为什么在洞庭湖中竖起这样一个艺术装置，是不可容忍的？
洞庭湖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包括 3 块国际重要湿地东洞庭，西洞庭和南洞庭，是全球 8 条候鸟迁徙通道之一的 " 东亚 - 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 " 上重要的生命港湾，每年有超过上百种、总数超过 40 万只水鸟在此越冬。我国二级保护动物、全球易危的小白额雁，最大的越冬地就在这里。
生态摄影师徐可意对该艺术装置发起质疑后，1 月 14 日晚，艺术家发表了一个回应。回应后半部分称 " 装置周边缺乏树木、食物资源及停栖条件，节庆期间人类活动频繁，鸟类密度极低 "，借以说明其引起鸟撞的风险低。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据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教授副教授贾亦飞介绍，装置所处的芦苇生境，是洞庭湖湿地最重要的类群和组成部分；不仅迁徙水鸟会作为躲避的区域，也吸引很多迁徙的陆鸟选择在此栖息，如小云雀、各种鹀类等小鸟。所谓 " 缺乏树木、食物资源及停栖条件 " 的描述，并不真实。
也就是说，这片栖息着 367 种鸟类、也就是全国鸟类总数三分之一的湖区中，每一寸水域、每一片草洲，都是最为宝贵的栖息地。
湖南省乃至国家层面，为修复这片 " 长江之肾 " 的生态环境，付出了长达数年、投入巨大的努力。此刻，在鸟类的核心家园中植入大面积人造镜面，无异于另一种方式的 " 炸山 "。
镜面，为何成为 " 鸟类杀手 "？
鸟撞（Bird-building collision）是现代化城市中一个触目惊心的生态灾难。科学研究揭示，镜面或玻璃幕墙会反射出天空、云朵和芦苇荡的影像。在鸟类眼中，这并非一面墙，而是一片可以继续飞行的开阔空间，它们会毫无防备地全速撞向这个 " 幻境 "。
这些撞击绝非轻伤。
由于鸟类骨骼中空、身体脆弱，高速撞击玻璃的后果极其严重，通常导致颅脑损伤、内出血而当即死亡；即使是幸存鸟，也往往留下从角膜溃疡到喙部骨折不等的伤势。
迁徙季疲惫不堪的候鸟和缺乏经验的幼鸟，更是高危群体。难以想象，在长达数千公里的漫漫迁徙中，这些受伤的候鸟，是如何撑着几近耗竭的体力和严重的伤势生存下来。近千只候鸟于一夜之间集体撞上美国芝加哥一座玻璃幕墙大楼的惨剧已然发生，我们怎能允许同样的悲剧，在中国的 " 候鸟天堂 " 重演？鸟命就不是命啊？
艺术的价值在于唤起对生命的尊重与思考，而非成为生命的终结者。将一座巨大的 " 鸟类陷阱 " 置于候鸟云集的洞庭湖，在生态伦理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残酷。
1 月 15 日晚，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这个名为《浮土》的艺术装置被拆除。如艺术家所说，" 艺术介入不应以干扰生态平衡为代价 "。
这也是一次爱鸟人的集体胜利。他们可能正在湿地中观鸟，可能正在 CBD 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贴 " 防鸟撞 " 贴纸，也可能正拿着手机阅读这篇文章。他们的发声，正像芦苇荡中的鸟鸣，随着风声传播到更远的角落。
作者：徐可意，野生动物摄影师，红树林基金会（MCF）理事
编辑：luna
鸣谢：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教授副教授贾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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