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忧山归子》是小说集《织火焰的手》的最后一篇。准备阶段,我怀着巨大的野心,在一张空白的 word 上写下了 " 山峦 "" 神秘 "" 悬疑 " 几个关键词。空白的 word 是蛊惑人心的,我总觉得能在空白之上实现点什么:比如一个好故事。我把初步设想告诉责编辉城,又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可以写成非虚构的形式,就是记下我的整个采访经过。我继续敲着字,试图详细补充具体的方法,而微信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我收到他的答复:最好不要。因为是柯南 · 道尔和 " 阿婆 "(阿加莎 · 克里斯蒂)的忠实拥趸,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写出悬疑故事。事实证明,野心太大,力有不逮。
采访是在冬天。我托人找到了唱山梆子戏的张老师,她住在北京西郊,和我是实打实的老乡。张老师冬天回城区,春夏住山上。在京郊的山里,有不少这样候鸟一样的老人,随气候迁徙。小区我很熟,千禧年前后,我二叔也曾住在这个小区,那时候逢年过节我总来。大人嗑瓜子、聊天、发呆的下午,我就带着二叔家的妹妹去街边的影像店淘光盘。如今这个小区被改造得我都快不认识了,早已找不到二叔当年住的那栋楼,更别提影像店了。在路口的水果店,我称了一塑料袋橘子,一塑料袋苹果,提着,挨个儿楼找张老师的家。
每次和受访人见面,我都有点羞怯,这种羞怯不是出于和陌生人见面,而是为自己的事儿向人家打听事儿,多少有点歉意,又很怕自己写下的故事,辜负了人家的倾吐。
张老师七十多岁了,一头白发,眼神尤其亮,这是戏曲演员的功底,目光流转,凝神聚力。我的来意她知道,彼此带着好奇一点点聊开。她老伴时不时听听,后来干脆搬着马扎坐到跟前。聊到一半才明白,二人是戏曲伉俪,张老师唱,她爱人是乐师。剧团是民间性质的,张老师爱人负责统筹,过往的所有纸质资料和录像,夫妻二人都留下来了,家里如同一个小小的私人档案馆。夫妻二人边普及边聊天,时不时还给我添水、削苹果,得知我是老乡,就更亲近了。张老师的爱人从里屋拿出一本又一本的戏谱,每一页都用塑料膜封住,这是他们的宝贝。临走时,老两口留我吃饭,盛情难却,我说饭不吃了,要不我再吃个苹果吧。张老师就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安静地削,递给我。有那么三五分钟的时间,夫妻俩就安静地看着我吃完苹果,就像看自家孩子似的,那感觉很有意思。

隔年年初,我又去了趟山区,想再采访一下山上护林员的生活,于是认识了护林队队长老韩。他话少,就是带我四处转,以行动代替了言语。车子开到半山腰,老韩在一处天井处停了车,视野极好,我们对着远处的山发呆。他手指指向前方一处破败的居民区跟我说,那原来就是矿区家属楼," 安全作业 " 几个大字依稀可辨,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曾经是矿山。老韩曾是个煤窑老板,但对那段岁月,他只言片语,匆匆带过。告别了老韩,我在山间继续逛,草木还在潜润,河水仍被冻得僵硬,河边是孤零零的芜杂的小屋,没见到人,只有鹅和山羊。我停下脚步,决定就让这里成为小说主人公的家。
小说集里的七个故事大体上都是这样诞生的。我不是一个特别有规划性的写作者,但是我一直都知道,除了写自己的生活,我也想写一写他人的生活。于是,我从这本小集开始,认识新朋友,进入新领域,写下新东西。这本书中有各种各样劳作的手:厨师的手,果农的手,养蜂人的手,掏炭工的手……这本书是关于手艺人的,但不是为手艺人立传。七个故事,后面是十几张面孔,故事皆为杜撰,人物也是虚构,但为了一些专业知识,每个故事后面都有为我引路的老师,他们来自各行各业:说相声的老董,两位蜂农爷爷,寺庙的两位师父,火绘师傅廉老师……没有他们,就没有这部小说集。
《织火焰的手》究竟是讲什么的呢?我想我心中一直都有个明确的答案,这本小书写的是回家,写的是回家的路,离开越久,我越想念。七个故事,像七条路,它们皆是梦的发酵,通向我的旧乡。在故乡,在梦的源头,有一座游乐园,里面的摩天轮一直在顺时针地转动," 双人飞 " 上一直有我和妈妈的欢笑声," 游龙戏珠 "(是 " 激流勇进 " 的古早版)旁的地面永不干涸,在游乐场负责拉闸打铃的同学的爸爸永不失业,空气里永远飘着糖果的味道……这座古老的游乐场就在空白的 word 里,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回去,启动键在我手里。我就这么坦然地过生活,难受的时候寻着路回到宛如梦乡的游乐场之中。那是一个永不枯竭的蜜罐,供我讨蜜吃。写作让我遁逃,让我远离,让我得以窝在一个地方永远触摸安全。
这座乐园不是凭空虚设,是真实存在的。我一直以为,这座乐园会一直在那里等我,任我打捞旧梦。2025 年的劳动节,我和爸爸,还有我的小孩,三代人在假期去了那座游乐园,打算在园里做各自的梦。没了往昔的热闹,也没了标志性的机器轰鸣声,园子安静极了,铁门上了锁,赫然在目的是设备停用告知:园内游乐设备已使用多年,为确保游人的安全,自 2024 年 11 月 1 日起关闭——竟然都关了半年了。玩不成了,小孩只有失落,他没有意识到这行字代表着什么。我和爸爸在那行字前呆呆地站了许久,然后我说,爸,给我照张相吧。我在游乐园的铁门前拍了张照片,然后我们三个人安静地离开。
我爸全程都没说话,在变动面前,他往往比我还安静。如同故事里好不容易混熟了的那些虚构的老朋友,突然都不在了,故事也要向新的、未知的边界延展,去找下一个出口。如此,写作从不是胆怯者困在旧乡中的异想,它需要勇气,以及不停歇的脚步。
从第一篇小说发表开始算,写作快十年了,最近我放慢了节奏,时常问自己:为什么写作?实事求是地讲,最开始是为了虚荣心作祟的自证,但当写作成为习惯,我才意识到,其实我是如此热爱表达,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我不能不表达。只要想起自己曾经写着什么的那些日子,就如同透过窗户,看见与窗齐平的那棵圣栎树上,悬着双腿跨坐在树上的柯希莫一样,写作让人感到自由。
写故事的前提是好好地生活,这里的 " 好好生活 " 是全然投入、不计成本的,而不是潜意识里还希冀从生活中索取点什么作为写下去的燃料。好好生活——我想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也是我这两年在写作上的信仰。
在写这篇创作谈的时候,和大多数的工作日一样,我徒步到单位附近的一家书店。进门右拐,一个展柜上罗列着最新的国内原创。我从中锁定了两本,拍了照片,发给了辉城,这是他去年推出的两本书,而今年,我静候自己的书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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