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关于儿童散文,有一种声音颇为响亮:老作家们别再醉心于书写自己的童年了,多多关注当下吧。理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语言,由于 " 代沟 " 和 " 语障 " 的天然存在,老作家们的儿童散文早就过了时,与当下的孩子是很有隔阂的。
老作家们当真不该书写自己的童年了吗?并不是。正如孙犁先生所说:" 人的一生,真正的快乐,在于童年。" 童年实在是值得一写再写,反复吟咏的。关键是怎么写。简平的长篇儿童散文新作《小影子,长影子》,就以一种非常温暖、柔和的方式,对这种声音予以了有力回应:只要足够用心,用情,用巧思,老作家们的童年散文依然很好看,依然能与当下的孩子建立连接,引发共振,产生影响,一点儿都不存在王国维先生所说的 " 隔 "。

丰子恺先生的《忆儿时》写于 90 多年前,写的是他童年时,祖母养蚕,陪父亲吃蟹,同发小一起钓鱼的故事。至今读来,仍有滋有味,有感慨。原因在于,丰子恺先生在写作时,他的整个人已经穿越了漫漫时空,完完整整地回到了童年。也就是说,他的眼耳鼻舌身意,都和童年时代的自己无异。简平在写作《小影子,长影子》时亦然。当他在写捉迷藏时,他依然觉得那是他 " 最喜欢玩的游戏 ",依然会为玩捉迷藏的地方 " 除了树木,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躲藏,所以游戏并没有多少难度 " 而失望,依然会为 " 空地突然间就被占满了,白色的被单围成一个个单元,一个个隔断 ",捉迷藏的难度陡然增高了,而感到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当他在写阿四头时,他坦诚自己其实 " 不大关心阿四头 ",他去阿四头家串门并不是冲着阿四头去的,而是因为阿四头有个当海军军官的二哥,哪怕这个二哥并不理会自己,而是 " 一直在跟别的大人说话 "。当他在写童年的零食时,先说 " 那时,两分钱可金贵呢,能买各种各样的零食 ",马上又说 " 要是哪一天我有了一毛钱,在小伙伴们的眼里我就是个亿万富翁了 ",这种看似矛盾的表达,其实恰恰是儿童的特质。此外,书中的称呼,也颇值得玩味。我看第一遍时,总觉得 " 我外婆 " 的叫法,啰嗦了,可以简化为 " 外婆 "。但读到第三遍时,我突然想明白了,必须是 " 我外婆 "。因为在儿童眼里,哪怕人人都知道她是我外婆,公安局也可以证明她是我外婆,但 " 我 " 还是要一遍遍地向全世界宣告:她是我的外婆,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和他的。这是一种独属于儿童的自豪,浸透着爱的自豪。
在本书中,简平以童眸视角,看当年人、当年物、当年事。只有儿童,才会把 " 将铁丝网扒开一道口子 " 当成 " 一项秘密计划 ";才会把 " 我外婆剪脚趾甲的那把小剪刀 " 当成作案工具;才会把堆积的滑石粉想象成一座 " 白雪皑皑的雪山 ",才会生出 " 征服这座‘雪山’ " 的念头,才会为翻过半山,看到 " 小伙伴们一个个抬着头仰视着我 " 而欣喜,哪怕最后失去平衡,滚落下来,登顶失败,一样被小伙伴们 " 当成英雄一样抛向空中 "。只有儿童,才会把 " 我的春秋上衣有口袋吗 " 当成一个天大的问题;才会把玻璃弹子、香烟壳子、橡皮筋、粉笔头、橘子皮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口袋里放;才会想着在衣服里边再做一个口袋,以免被大人翻看;才会想着 " 陪着小师傅一起挨训 "。也就是说,在真正的童眸视角下,大与小,强与弱,成功与失败,好玩与无聊,宝贝与垃圾,同成年人的评判标准是截然不同的。一旦这种评判标准掺杂了成人思维,童眸视角就变成了童眸滤镜,要么夸大了童年的美好,要么强化了童年的苦难,这样的文章,自然是既不儿童,也不本真,更不文学的。
辛辣如鲁迅,也把百草园写得玲珑可爱;豪放如稼轩,也能写出 "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 和 " 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 之类的词句。吟咏童年的好文章之所以好看,叫人念念不忘,原因在于,他们在书写童年片段时,只是单纯地描绘,或者略带一些抒情,然后让读者去对照自己的童年,而不是直接跳出来发表意见,将不同人的童年对比一番,比较孰优孰劣,谁悲谁喜。我们都知道,过去的生活没有当下那么优渥、便捷,但在简平的笔下,逛一百零八号商店,去那里零拷黄酒、酱油、米醋,仍然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与 " 水泡眼 " 斗智斗勇,花更少的钱,看更多的小人书,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在 15 瓦的小灯下,一家人表演影戏《嫦娥奔月》,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简平既没有感慨当时的生活有多辛苦,有多么不容易,也没有感叹如今的孩子生活在蜜罐里,反而少了这样简单的乐趣,因为他除了是个作家之外,还是一名记者,他深知,只要画面语言足够精彩,那就不需要什么旁白。

优秀的儿童散文,大多可以做到以上三点,但《小影子,长影子》的最大特色在于,它除了书写童年的点点滴滴之外,还结合自己成年后的经历与见闻,与童年时代形成了互文。如果说童年时他去阿四头家,并不是冲着阿四头去的,但成年后,他去救人英雄闵炳忠家,就是冲着闵炳忠去的。而且,无论是阿四头和闵炳忠,都没有向命运低头,阿四头的小影子和闵炳忠的长影子,都是卓然独立的。在看小人书的那个故事里,如果作者以收到 " 水泡眼 " 的高尔基自传体三部曲为完结,那么这三本书放到现在,不过是一套价格昂贵的限量珍藏本,但因为作者把它们送给了一个民工学校的男孩,它们就成了理想的接力棒。如果说,作者翻越 " 雪山 ",向我们呈现了儿童的大勇气,那么王亮驾驶飞机穿越蘑菇云,则向我们呈现了大人的大勇气,更妙的是,这两种勇气是完全相等的。我们都知道,儿童的成长,绝不是一朝一夕的,所谓 " 一夜长大 ",只是极端事件引发的极端个例,想要在常规儿童散文中呈现深度成长,是很难的,简平却用这种昔、今对照的文本,呈现了完整的成长,颇具巧思。
简平的童年,在 20 世纪 60 年代的杨浦区度过,我工作的前十年,在 2000 年之后的杨浦区度过,在时间上和空间上,似乎有着一点小小的呼应,所以我在阅读时,常会对照着地图,翩翩联想,试图更好地还原他散步、探险、跑步时的痕迹,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此外,本书的十二个章节,是按照从卯时到寅时的十二个时辰来划分的,每个时辰又对应着不同的童年往事,既有设计感,又有儿童性,也是一大亮点。最后,本书的语言,读来也是很舒服的,像亲切的交谈,也像娓娓道来的讲述,我想,这应该与作者是个看轻 " 胜利 " 的人有关。作者轻松、从容了,读者也就轻松、从容了。再说了,生活在快节奏的今天,我们需要的不就是轻松和从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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