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德语上海小说翻译与研究系列 " 丛书由上海外国语大学张帆教授主编,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该丛书通过多维度、系统性地研究德语文学中的上海形象,揭示德国不同作家群体对海派文化的想象、叙述与话语建构,展现中国话语在世界文学中的流变与共识价值。看似遥远,实则这里面涉及 " 过去 "" 现在 " 以及 " 未来 " 的关系。现以《在上海做出决定》《上海犹太流亡报刊文选》两部译著为例,稍作分析。

《在上海做出决定》

(一)何为上海?
独特的历史地位、地缘政治和文明交融决定了上海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蕾娜特与比尔在上海》小说的原话是这样说:" 每座城市都有它的特质,但没有哪座城市的特质与上海相同。世界上没有别的地方和这个城市一样,有这么多混杂在一起的不同民族、这么多彩的富有层次的气味和如此令人不安的声响。"
上海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久居其中,或许习焉不察;所见所感,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今生的若干侧面。何况," 魔都 " 还有其充满传奇色彩的前世。不同人的眼中,上海自有不同的面孔。那么,在《在上海做出决定》中,上海呈现的又是哪一张面孔呢?何为上海?丛书总序其实早已给出回答:" 开埠后的上海作为东西方文化、传统与现代文明交汇之地,成为西方人对中国想象最典型的具象符号。‘上海小说’充当了西方想象中国的重要媒介。"
对于德国作家而言,上海的意义尤为特殊和复杂。总序里也提到," 德国在上海缺乏专有的租借地,加之一战失败的创伤记忆,以及上海作为犹太人流亡的避难之所、西德左翼运动的乌托邦飞地、东德意识形态阵营的伙伴等诸多原因,使得德国作家构建了自己特有视角和主题的‘上海形象’ "。也就是说,与英美法不同,德国在一战后失去了所有海外殖民地。对于像佩尔西斯这样的作家,上海租界提供了一个 " 无需殖民地的舞台 "。
当然,最重要的是,上海成为他们流亡与离散的记忆之地。上海接纳了约 2.5 万名来自德国、奥地利等中欧地区的犹太难民。这段历史在二战后,尤其是冷战后期,成为德国(特别是西德)文学和历史书写中重要的 " 和解与反思 " 题材。虽然《在上海做出决定》两部小说未直接描写此群体,但这段背景使得 " 上海 " 在德国文化记忆中被深刻标记为一个 " 救赎之地 " 和 " 人性考验场 ",也是小说中德国少女蕾娜特与英国少年比尔这种 " 世界公民 " 的启蒙课堂。
上海租界也是一个 " 异托邦 ":它是真实存在的,但又是一个由不同法律、文化和社会规则构成的 " 异质空间 "。作家在此可以探讨在 " 正常 " 社会中被压抑的主题,诸如身份流动、越轨行为、文明的边界等。同时,上海也是一个激烈的 " 接触区 "。西方作家在这里观察中国,也观察他们自己在中国语境下的反应。他们书写的是 " 西方人在东方的遭遇 ",其核心仍然是自我审视。无论是普莱姆对权力的追逐,还是蕾娜特与比尔的跨文化合作,都是在这种 " 接触 " 中完成的自我定义。
因此,在西方人眼中,上海被赋予多重的意义。从历史层面看,这座城市构成了 20 世纪上半叶全球政治、战争与流亡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微观宇宙;从文学层面看,其 " 世界主义 " 与 " 罪恶渊薮 " 并存的复杂城市意象,为谍战、冒险、成长、流亡等多种文学类型提供了极具生产力的叙事场域;从思想层面看,上海作为 " 异托邦 " 与 " 接触区 ",成为西方作家投射自身焦虑、欲望与理想的镜像,通过书写这一 " 他者 ",他们得以深入探讨权力、身份、现代性、殖民与救赎等核心母题。
由此,上海被视作一个充满能动性的思想实验场,成为 20 世纪全球动荡与文明交融的文学符号,不断激发作家的创作灵感与深刻思考。正如不久前在张爱玲文学沙龙上,复旦大学李双志所指出的,德语世界中或许尚未形成对 " 海派文化 " 与 " 上海文学 " 的强烈印记或概念。而张帆学术团队所做的,正是以严谨、扎实的学术工作,向德语世界系统植入并阐释这一概念。这既体现了一种高度的学术自觉,也呼应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使命。
(二)《在上海做出决定》一书中的两部作品之间存在一种 " 对话 " 关系
佩尔西斯的《在上海做出决定》出版于 1937 年,梅尔歇斯的《蕾娜特与比尔在上海》出版于 1955 年,尽管两部作品出版于不同年代、针对不同读者,但共享同一地理空间,也许恰好形成一种对比。

《在上海做出决定》原著封面 《蕾娜特与比尔在上海》原著封面
一方面,它们折射出不同的历史语境:1937 年的作品充满战前紧张的权力逻辑,而 1955 年的作品则诞生于战后重建与反思的时期。这种对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德国社会集体心态与对历史看法的变迁,即从参与争夺到试图超越(至少在儿童文学中)。另一方面,它们亦书写了上海的两种 " 神话 ":一部构筑了 " 上海:冒险与博弈的神话 ",另一部书写了 " 上海:友谊与成长的神话 "。这两个上海神话共同构成了德语文学中 " 上海想象 " 的复杂光谱。上海也借由德语书写获得其 " 异域 " 的新生。
《上海犹太流亡报刊文选》

(一)历史的余温
黑格尔曾言:" 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 翻阅《上海犹太流亡报刊文选》,一篇篇读下来,我眼前浮现出书中一个个故事的场景,能够体会每首诗歌中的各种情绪。数十年光阴已逝,人物依旧栩栩如生,性情始终历历分明。他们中有商人、有记者、有学者、有乞丐,有的乐观、有的坚韧、有的愤怒、有的悲伤。" 有人在徒劳无益地等待爱人的信 ",有人已经挤上 " 流亡者快车 " 启动异域新生……
印象特别深的是一篇题为《转变》的短篇小说:
一个名叫雅各布 · 魏格布莱特的年轻人已经到上海四个月了,住在难民营中,非常颓废,除了每半个月他收到来自德国的家书,脸上才能焕发些许喜悦的神色。一个叫拉赫曼的博士想要帮助他。他把年轻人带去一个酒吧。在那里,年轻人雅各布遇到一位有着姣丽容颜的烟花女。摆烂的年轻人竟然生了拯救之意。他骗女子说,他有一个汽车钳工的职位,会努力挣钱,让她过上简朴的生活。他承诺第二天给她足够的钱,希望她从此从良。撒谎显然无济于事,如何筹钱,他焦头烂额,却毫无头绪。次日清晨,他发现邻床住客灰色的被子上躺着一个手表。尽管备受内心道德折磨,他还是偷了这块手表,并送入当铺换了 15 美金。他如约地将钱送给了女子,却无意与之长谈,只说晚上要值夜班。返回难民营,大门口停着一辆蓝色警车。他坦诚自首,警察们惊讶至极。他被判处五个月的监禁。故事结尾,是他给女子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胡特:
鉴于新的停车场开始运营,我被提升为小组负责人了。如果从现在起,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不要觉得奇怪,因为我的工作太忙,没有丝毫自由的时间。
故事到此结束了。
雅各布是一个被命运抛入绝境却未完全麻木的复杂个体。他兼具颓废与理想主义、道德感与欺诈性、拯救欲与自我毁灭倾向。他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难民身份下的精神创伤:试图在破碎的环境中抓住一丝主体性,哪怕这种尝试注定失败。故事通过这一人物,展现了战争与流亡如何扭曲普通人的道德选择,以及人性在绝境中挣扎的微光与阴影。
《上海犹太流亡报刊文选》中不乏此类精彩凝练的作品,其文化价值与意义正体现出报纸文学独具的特点:时效性——这些文字是 " 正在进行时 " 的记录,直接反映流亡者与上海碰撞初期的即时感受、困惑与惊奇;微观叙事——通过 " 向下看 " 与 " 向内看 ",将历史从冰冷的规律和抽象结构还原为有血有肉、充满矛盾与可能性的 " 人类生活经验 ",其 " 在地性 " 与 " 即时性 " 的叙事,映射了每个在陌生时空中努力生活的普通犹太人的爱恨、挣扎、信仰与抉择;通俗文学——以 " 接地气 " 的方式参与社会对话,在动态互动中塑造共同体的文化认同;跨文化互鉴——聚焦普通中国人的坚韧、善良与日常生活,试图在东方的苦难与坚韧中,寻找自身命运的映照与精神慰藉。文选中的 142 篇作品,让历史真正成为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离散中的 " 人 " 的历史。
(二)在 " 异托邦 " 流亡生活中,报刊被建构为文化生存的公共空间

译著所译 5 种上海犹太流亡报刊首页
报刊作为一种实体媒介,固然具有物质性,但更关键的是其符号生产功能。从文化空间建构的角度来看,印刷品的定期流通创造出时间维度上的仪式感;同时,报刊通过专栏、读者来信、专题报道等制度性设计,形成交互结构。除了传递信息,报刊更承担着阐释意义、凝聚社群的功能——通过持续的内容生产维系共同体想象,搭建 " 文化桥梁 ",进而形成 " 行动共同体 ":生动展现犹太难民如何借助报刊维系文化认同、促进族群团结,并最终融入上海社会。
也就是说,流亡上海的犹太难民正是通过报刊,在远离故土的陌生城市中构建起一个新的公共领域,一个属于离散犹太族群的公共文化空间。它不是单纯的 " 意见束 ",不是各种意见的简单呈现,它以族群为底层框架,以情感为纽带。在这个话语空间里,离散族群进行着文化延续、政治辩论和身份协商。报刊中关于 " 德国文化 "" 犹太身份 " 与 " 上海现实 " 的讨论,交织成一张复杂的话语网络。我们既能看到 " 抵抗 ",也能看到 " 适应 ":在这些文学作品中,流亡者通过文字,对纳粹的文化灭绝进行软性抵抗(如坚持用德语创作、讨论古典文化),同时又策略性地适应上海的环境(如描述中国邻里、学习本地习俗)。报刊因而成为他们在物理与精神双重流亡中维持主体性的重要工具,并由此形成一种基于共情而非权力的中国观。
(三)与爱尔兰离散文学研究的比较谈
国内关注离散文学的学者不在少数,如爱尔兰裔离散群体文学研究便已取得丰硕成果。爱尔兰离散作品与犹太离散作品,看似地域与文化迥异,但都深深植根于 " 离散 " 这一核心母题,因而,对比二者,便能看到离散的不同面孔、历史的不同重量,以及文学译介所承载的不同使命。
国内的爱尔兰离散文学研究,主要集中在爱尔兰本土文学及爱尔兰裔离散作家(如詹姆斯 · 乔伊斯、科尔姆 · 托宾等),多围绕作品中的流亡、身份认同、民族性与现代性等主题展开。而张帆学术团队所进行的 " 上海犹太人 " 德语文学译介,则聚焦于 1930-40 年代为逃离纳粹迫害而流亡至上海的犹太难民,其研究对象特指他们以德语创作的文学作品、日记与回忆录等。这一译介工作立足于特定历史时空下的、极度创伤性的离散经验,不仅涉及语言转换,更是一种历史拯救与文化记忆的重构。这些作品作为见证文学,串联起二战、大屠杀与上海庇护所等多重历史维度。
因此,《上海犹太流亡报刊文选》等 " 上海犹太人 " 德语文学译介,填补了我国在二战难民史、跨文化庇护以及上海城市国际化记忆等领域的研究空白,具有重要的历史学与伦理学意义。
人文的坚守:在 AI 时代延续学术的温度
文化交流互鉴只是手段,其目的才更重要,它其实蕴涵的是一种和平的大爱。张帆学术团队正是以柔软而细腻的学术实践,弘扬这种精神。在当前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学术研究难免遭遇种种干扰,面对一些相对敏感的话题,团队并未退缩,而是以学术的方式积极回应。这份勇气,源于他们内心深处某种强大的力量,使他们得以对抗干扰,用他们特有的智慧,在浩瀚的德语文献中打捞珍贵材料,娴熟应对,从容思考。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时常引发学术研究是否将被替代的讨论。而张帆学术团队所做的——深挖一手文献、建构文化记忆——正是一项足以与 AI 形成对话、亦无法被轻易取代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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