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区域国别学的知识生产中,有一种重要的产品类型,它不同于一般学科通常以科研论文、专著和报告体裁呈现研究成果,却是根植于中华文脉、独具本土特色,又能充分体现区域国别学作为大国之学、实用之学的时代特点,这种知识产品,就是志书。
" 志者,记也 "(《史记》司马贞注),用于书名,有广窄两义。郑樵在《通志 · 总序》中说:" 古者记事之史谓之志 ",此为广义,志是记事书的泛称;郑樵又说:" 志者宪章之所系 ",则为狭义,指书志体,一种以典章制度或专题为主要内容的编纂体裁。司马迁《史记》创制 " 八书 "," 书以类事 "。班固作《汉书》,因为全书总名已称 " 书 ",就把这一体改为 " 志 "。书志综核典章,经纬交织,以 " 横排门类,纵贯时间 " 的叙事结构为特征。郑樵《通志》书名中的 " 志 ",是取志的广义;而《通志》中二十略,如《食货略》,就是狭义的专志。
" 列国志 ",是沿着志的广义来说的。《周礼》记载有个官职叫小行人,使适四方之后,复命时要著一书,介绍、汇报当地的情况;春官之外史,职责为掌四方之志。小行人所著的、外史氏所掌的,可谓最早的列国志。《史记》开始,就有记载周边的后人统称 " 列国传 " 的单元,《宋史》之后更是有 " 外国传 " 史目。当然,同称 " 列国 ",古代天下的邦国和今日世界的民族国家是不一样的。这也不妨碍近代黄遵宪称自己编《日本国志》是继承 " 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职也 "。
" 经贸志 ",则是沿着志的窄义来说的。《史记》八书中的《平准书》、《汉书》十志中的《食货志》可谓最早的经贸志。司马迁撰《货殖列传》记农工商虞之事,而于国家财政,别撰《平准书》,班固《汉书》取《尚书 · 洪范》八政的前两个 " 食、货 ",改称《食货志》,二十四史中有《食货志》的达十二部,是最多的志目之一。唐杜佑编《通典》时提出 " 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 ",把《食货典》列在首位。杜佑不愧是做过三朝宰相的一流政治家,其编撰典制体的 " 本末次第 " 蕴含着国家 " 致治 " 的先后条理。后来乾隆对此赞赏有加," 观其分门起例,由食货以讫边防,先养而后教 ",赞扬《通典》" 恢恢乎经国之良模矣 "。我们今天以唯物史观之眼,反观中国历代史志,食货志称得上是最重要的。
近代中国人 " 睁眼看世界 " 的著述,以志体为重要体裁。魏源《海国图志》" 一据林则徐的《四洲志》,再据历代史志 ",徐继畬《瀛寰志略》、黄遵宪《日本国志》、王韬《法国志略》、王先谦《五洲地理志略》等,均采用志体。二十余年前,中国社会科学院起头编撰《列国志》丛书,这是一套关于世界各国及主要国际组织的大型多卷本志书,该项目与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同步,其意义不仅在于培养了一批学科人才,而且奠定了志书成为中国区域国别学知识生产独具特色的产品类型的地位。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全球经贸格局加速重塑。国人对域外知识的需求强烈增长,已经不是一般性的 " 觇国观风 " 能满足,因此,除了继续发挥概览泛论著作的指南作用外,亟需编纂更加细化的专志。正如传统典制体志书常把食货志排在首出的位置,如果说列国志而下,什么专志最值得优先编纂,答案应当是经贸志。
近年包含区域国别学在内的一批新设学科,皆非蹈虚之学。我们希望《列国经贸志》的修纂,能继承志书 " 经纬天下、济世富民 " 和 " 以备国用、以应时需 " 的经世传统,为国人深入了解某一国、某一地提供帮助;能为政府部门精准制定涉外经贸政策提供信息参考;能为企业开拓海外市场、评估投资环境、把握经贸风险提供智力支持。
列国均非孤岛,经贸联通世界。" 以经贸观列国,由列国写经贸 ",一方面,要站在全球的视角去看列国,将一个国家置于全球经贸关系中去认识和理解。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是世界体系和国际秩序的基本单元,也是国际贸易的关键行动者。民族国家的这一身份仅有不长的历史,它是与全球贸易同步兴起的。虽然全球贸易不时对民族国家造成冲击,但民族国家也常常利用全球贸易强化自己。马克思曾说 " 法国的生产关系是受法国的对外贸易制约的,是受法国在世界市场上的地位以及这个市场的规律制约的 ",托克维尔、李普塞特都说过类似的话,只研究某一国,是不能理解此一国的;另一方面,要从列国出发去看全球贸易。列国各有各的不同,其差异化的资源禀赋就构成了全球分工的基础。没有贸易就没有分工,没有分工就没有增长。列国间 " 比较优势 " 产生的势能,成了全球贸易的基本动力。现代社会出现 " 大分流 " 或者 " 大丰饶 ",和全球贸易大发展是分不开的。500 年来列国强弱更替,国家兴衰的底色是经贸的兴衰。国与国之间的商品、金钱、服务的交换,再加上观念的交流,将世界编织成一个全球网络,这个过程中,列国间各有差别的禀赋、制度和文化传统同时也形塑着全球网络。我们坚持国别视角和全球视野的统一,对某一国某一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 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 "。
一个时代的经济中心和贸易中心,往往也是该时代贸易知识和经济理论的生产中心。当中国日益走向世界经贸舞台中心之时,我们期待中国学界的知识生产能与这个进程相匹配,庶几无愧于时代。
(作者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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