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2小时前
心理咨询室挤满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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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刘晓诺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英 刘晓诺 实习记者 田韫莘 吴育彤

张涵是上海一所大学的辅导员,同时也是学院的心理专员,过去八年,每年她都会遇到有自杀意图的学生。2025 年,她管理的 200 多名学生中就有 7 名提过自杀,考试不理想、失恋、室友矛盾等都可能让部分学生产生自杀念头。

在 2025 年年终述职时,她看到学校心理中心的 PPT 上写着学生心理咨询量同比增长了 60%。

不仅是这所学校,在经济观察报采访的多所高校,学生的心理咨询需求在过去几年均有大幅增长。江苏一所重点高校的数据显示,2025 年的心理咨询量比 2019 年增长了 30% 左右,显著高于学校招生人数的增长比例。

室友矛盾找警察

张涵常常为学生缺乏基本的社交能力感到惊讶。每学期都会有学生向她提出调换宿舍,原因常常是室友间不协调的生活习惯,但当张涵问及 " 你是否告诉对方你的期望 ",学生往往回答 " 没有,不知怎么开口 "。

她观察到,学生们在宿舍里几乎都会拉上床帘,帘子里的人不知外面的人是否准备打游戏,外面的人不知帘子里的人是否在睡觉、会不会被吵到,彼此不沟通全靠猜。发生矛盾后,学生间无法自行解决,只能要求辅导员调换宿舍。

更让她不解的是,如果调换宿舍的诉求没有得到立刻解决,不少学生的解决方式是直接报警。面对这样的问题,警察往往也很无奈。

还有比报警更极端的情况。因宿舍调换未能立刻解决,一名学生情急之下致电学院领导并以言语威胁,在未得到立即答复后,该学生情绪激动,竟试图跳楼。

在显性冲突之外,更多的学生难以找到与同学、朋友舒适相处的方法。

郑飞在北京一所 985 高校连读了本硕。2023 年,郑飞开始读研一,他发现自己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记不住别的事情。渐渐地,他感到好像有一股力量轻轻掐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呼吸不畅。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

2024 年春天,郑飞预约了学校的心理咨询。郑飞的心理压力主要来自 peer pressure(同辈压力)。

读研后,郑飞与同学小林谈了恋爱。两人都读人文学科,很聊得来。但小林成绩极好,在豆瓣标记看过近 2000 部电影、三四百本书,每本书都会写长评,而郑飞只看了百十来本书。小林性格也更外露张扬,更敢表达,郑飞则更内敛。小林一做课堂报告,郑飞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在私下聊天时,郑飞也会感到压力。

高中时,郑飞也曾遇到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是班上第一名,和第二名是好友。第二名非常活跃,上课会大声回答问题,但郑飞习惯闷头做题。郑飞心中有些嫉妒,又不愿受到影响,就告诉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受影响,结果 " 越不想听,就越会去听 "。

这两位同辈的外向性格,都让郑飞感到 " 边界感被侵犯了 "。他甚至产生了被威胁感:" 他们都有点想扮演权威,会凌驾于我,好像他们的自我很大,会把我的自我压扁,我会觉得凭什么。"

这样的同辈压力,也出现在张涵组织的学生同辈访谈中。张涵发现学生们一方面很自大,觉得自己很行,另一方面又很自卑,看到其他同学比自己有钱、绩点高、拿更多奖项时,学生们会直接用 " 嫉妒 " 这个词,同时感到自卑。

在 6 次咨询中,咨询师逐渐陪伴郑飞拆解开那些使他感到不舒服的细小的感受,并为他指出大概的原因。咨询师认为郑飞还不够认可自己,自我价值表现非常低。

有时那位咨询师会给郑飞下一些结论,比如 " 请你相信,你需要认可自己 ",并随即追问郑飞:" 当我这样说,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郑飞很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 他这样问让我很有安全感,我感到可以敞开心扉。此前很少有人能这样陪我去探索。"

现在的郑飞已几乎摆脱那些困扰。他逐渐领悟到 " 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或对象,在心理上都要保持一定距离 "。养成了这样的心态以后,他和小林的关系更融洽了。

郑飞很感谢这段咨询。" 即使咨询师的答案不完全是我真正需要的,我现在还时常能想起在那个狭小的空间,我被完全地尊重,渐渐打开自己。他给了我一个去努力探索的方向,逐渐地把自己的信心、认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我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话时互相尊重的范例。"

带病进大学

" 大多数学生的问题来自未成年时期,基础教育中缺乏对人的关注,当然不只是学校的责任,家长也在卷孩子,整体氛围导致很多孩子的人际支持不足。" 在江苏一所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看来,整个社会太强调成绩,让教育偏离了应有的方向。

在张涵的班级里,有不少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的学生,她发现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学生背后往往都有 " 虎爸虎妈 ",这些学生在中学阶段由于家长的极高要求患了病,带病进了大学。

陈羽和她的咨询师也发现了这个症结。

陈羽是一所 985 大学的研三学生,2023 年读研后,陈羽就有记忆力衰退、做噩梦、语言组织能力退化等问题。2024 年底,陈羽在医院确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

陈羽有时会自我否定,咨询师认为陈羽对自己要求很高,因为她从小到大都被人严苛地审视、经常被责怪,所以她总是鞭策自己赶紧把事情做好,否则可能会受到惩罚。

陈羽是长女,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家里,她不得不做各种意义上的榜样," 我是家里最省钱的孩子,成绩也最好,但如果我说我不想读博,或者我打游戏,他们就会否定我,什么事情都会扯到我是老大上,我从来没感受过家庭的支持 "。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家庭暴力。初中时,有次陈羽吃着早餐,父亲一直在骂她,她难以忍受,重重放下饭碗,准备去上学。父亲抄起扫帚就打她的腿和头,直到硬生生把铁杆打断。陈羽的腿疼了一个月。她不想回家了,母亲不同意,还让她给父亲道歉:" 你不应该对长辈摔碗。"

" 你能想象你 10 岁的样子吗?那是一个正在路边哭泣的小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陪伴这个小孩。你可以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害怕任务没完成,会有很可怕的后果’。你可以抱抱她,拉起她的手,告诉她其实没关系。" 咨询师让陈羽想象,其实她的身体里住着很多这样的小孩子,她们有不同的需求,各自代表着陈羽内心的某种情绪。

现在面对焦虑时,陈羽也会想象有一个 10 岁的小孩对她说:" 你快做事呀,不然就完了!" 陈羽学会了和那个小孩商量:" 我理解她的焦虑也是为我好,但那个小孩的指令和担忧可能都是不准确的,比如灾难化的后果可能不会到来。那我可以和她精确地商量,比如今天就写 500 字,先玩一下,一会就去写,行不行?"

她也从咨询师那里感受到此前几乎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因为压力太大,2024 年,陈羽开始大量抽烟,2025 年底,她成功戒烟了,咨询师为她感到很开心。这种态度和母亲的态度完全相反,当陈羽母亲得知她抽烟后十分震惊,崩溃大哭," 她流露了出超强的厌恶,觉得我怎么变成这样 "。咨询师告诉她," 我也是个母亲,如果我女儿这样,我只会很心疼她 "。

咨询师紧缺

学生心理咨询需求的增长,让不少高校的资源供给面临压力。

在上述江苏重点高校,2019 年时就出现了心理咨询资源紧张的情形。心理困扰不严重的学生预约排队有时需要一个月左右。2020 年后这所学校增加了专职咨询师人数,并在校内外招聘了多名兼职咨询师,但仍面临专业人员紧缺的情况。

" 现在心理困扰不严重的同学可以在 10 天内接受正式咨询。" 该校心理中心负责人介绍,但仍然无法实现 " 零等待 "。学校为此开通了 " 初始访谈 ",让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接受一个较短的会谈,提供心理支持。

艾莉在北京的多所高校做兼职心理咨询师已有十几年时间。她记得,起初一个学校的兼职咨询师可能有七八人,现在有 20 多名。其中一所学校十几年前只有五六间咨询室,每天都会有些空闲时段;现在 10 — 12 间咨询室,每天都会约满。

上述江苏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提到,现在学生的心理问题严重程度在变高,不是所有的兼职咨询师都能应付严重的心理问题。在他所在的城市,优秀的兼职咨询师资源不如北京、上海丰富,专业胜任力较高的咨询师重金难求。

按照 2023 年教育部等部门印发的《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 — 2025 年)》,高校按师生比例不低于 1:4000 配备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目前还有部分学校未达到要求。在张涵所在学校,由于专职心理咨询师缺乏,很多工作落在了学院心理专员身上,但这些心理专员常常身兼多职,心理工作负担较重,且没有额外报酬。

保密与上报

优质且专业的心理咨询资源仍然短缺,有些学生接触到不够专业的心理咨询服务,反而对学校产生不信任的情绪。

陈羽本科就读于一所 211 院校。2022 年春天,她读大三,学校下发了一份心理调查问卷,她记得问卷上写了会保密,于是如实填写了自己的状态。过了几天,她收到辅导员通知,让她去单独做一份评估。

去做评估时,她看到了好几个同班同学,觉得很尴尬。现场的老师态度很差,问了几十个问题,比如 " 你最近一段时间里是不是感到更加抑郁 "。陈羽有时感到难以直接回答,想解释下自己的感受,老师就会严厉地打断:"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否’。"

评估持续了 20 多分钟,陈羽觉得像是被审问。这种不适的感受让她无法信任这所学校的心理咨询,直到读研换了新学校后,她才开始寻求校内心理咨询的帮助。

阿文是东部一所理工院校的专职咨询师。他告诉经济观察报,在他们学校做心理咨询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其中明确了保密原则,以及保密突破的四条原则,即:存在严重自伤或伤人风险、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未成年人或老年人受到侵害时,以及有法律的强制要求。

然而,在实际工作时,许多同行建议如果学生去精神科就诊或者服药时也要保密突破。阿文刚工作时,遇到一名被诊断为抑郁症且正在服药的学生,并不属于保密突破的情形。督导建议他告知辅导员,阿文当时也担心这名学生会带来潜在风险,于是照做了。过了很久,那名学生因为心理访谈重新和阿文见面,说这件事让他很受伤害,无法再信任学校。阿文道歉并和学生沟通,但仍感到很内疚。

现在阿文遇到他认为有必要突破保密原则的情况时,会先和学生沟通,征得学生的同意,否则,仍按四条原则严格保密。

上述江苏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介绍,大多数辅导员知晓学生接受心理咨询,往往是因为学生存在较高风险,可能伤害自己或他人。他所在的学校,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与学生沟通,讨论是否要告诉重要的人(如父母、辅导员),由学生自己选择。一般不会不经沟通就直接告知。

他表示,《精神卫生法》也有相关规定,监护人有权知情。如果不告知,可能存在法律风险。 " 不排除个别学校或咨询师违背伦理,但大多数情况下,核心目的不是告知别人以免责,而是希望有更多人帮助、保护学生,尤其是存在自杀风险时,需要一个支持网络来维护安全。"

最普通的学生也应被关心

在上述心理中心负责人看来,大学生心理问题的根本不在大学,而在基础教育和社会氛围。" 大多数学生不是在大学才出现问题,只不过在大学表现出来而已。很多学生即使不出问题,也缺乏活力、兴趣,对人生意义没有追求。"

他认为,整体氛围对人的关心不足,尤其是对成绩普通的学生。他提到,清华大学设立有 " 最普通奖 ",这是好的尝试,引导大家关注普通的群体,关注人本身。

除了成绩之外,学生还有很多需要发展的能力,例如建立积极人际关系的能力,这种能力有利于防治心理问题。这位负责人介绍,丹尼尔 · 戈尔曼在 1995 年写《情商》时就提出要大力提倡青年一代培养情商,认为情商是最重要的生存能力,智商只占 20%。

" 但现在的教育很少关心情商,更多还是关注智商,甚至只是关注知识(不等于智商)。" 他观察到,很多前来咨询的学生人际能力弱,难以建立良好关系,甚至出现 " 社恐 "。

张涵也发现,有一批学生经历了长期居家隔离,线下社交能力弱,更依赖网络解决问题,换位思考、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下降,遇到困难容易内耗。" 比如做旅行攻略,以前会问同学,现在用携程 AI 或小红书,能不张嘴就不张嘴。"

在艾莉看来,学生愿意接受心理咨询是一种进步。

十多年前,学生就算有很多困难、甚至需要医生的治疗,也会介意去医院精神科,咨询师需要做很多工作,告诉学生去医院就诊能够更好地帮助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在减少,在她兼职的一所学校,曾去医院就诊、带着情绪情感障碍诊断再来学校做心理咨询的学生,比五年前明显变多了。

她感到,现在人们对心理和精神类问题接纳度变高了,更愿意去更好地照顾自己。" 社会整体在进步,在一个更文明的社会,我们对幸福、对生命的感受的要求也在提升。现在我们面临的常常不是关于生存的议题,而是关于怎样找到生命的丰盈感、怎样能让自己的生命感觉更快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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