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国独特的生活方式——在高雅文化、时髦式样、高档美食、智力活动领域的主导地位——在很大程度上都应该归功于法国历史的独特性质，特别是在军事战斗中屡战屡败和政治失败。这些战败让法国更富省思、更懂哲理、更有智识、更加抽象，有助于将创造性的能量转移到它的艺术、文化、高档美食和高定服装的帝国中去。但屡战屡败的经历也确保了它更加教条、怀有戒心地自大、嫉妒其他民族，也助长了它对物质主义的蔑视。屡战屡败催生了这个国家回归它眼中的昔日荣光的迫切需求。"

彼得 · 沃森在《法国思想四百年》中的这段叙述，深刻诠释了法国文化的来源。但他也坦言，这并非法国的全部真相。他引用了凯里 · 克罗斯利在《法国历史学家与浪漫主义》一书中的观点：大革命的一个长期影响是在法国引发了一种根深蒂固的 " 复兴情绪 "。英国历史是改良主义的，而法国历史则是革命性的。因此彼得 · 沃森认为，法国人 " 对工作的热情往往取代了对权力的渴望，在法国，历史的基本意义在于重新发展人的生产能力。"

不过彼得 · 沃森认为，即使加上克罗斯利的观点，也仍然不是全部。他将法语乃至法国文化的 " 文学性 " 放在了关键位置。他在《法国思想四百年》中写道：" 法兰西学术院的概念本身就是为了支持法语的首要地位，维持它的纯洁性……法国文化的‘文学化’发生在大革命前夜。拿破仑告诉斯塔埃尔夫人的儿子说，他清楚地认识到文学可以像其他活动一样被轻易地政治化。19 世纪，各家沙龙和龚古尔兄弟都竭尽全力防止文学因市场的影响而自贬身价。一战期间，科学在学校里从属于文学。"

即使到了二战期间，法语和文学仍被视为文明的关键。帕斯卡莱 · 卡萨诺瓦就主张 " 人类这个有文学和文学价值观的世界文明的总部就在巴黎。"" 让 · 盖埃诺、让—保罗 · 萨特和戴高乐将军之间分歧极大，但他们都赞同皮埃尔 · 德里厄 · 拉罗谢勒的观点，‘（法国）作家有高于他人的义务和权利’。"

彼得 · 沃森继而引申了一个观点：" 法国性与法语之间至关重要的同一性证实了文学是某种民族意识的独特来源 "。法国有一个 " 公共作家 " 体系，它是一个具有法国特色的、事实上独一无二的形象。" 只有法国才有这种将作家选为代言人，并赋予文学以这种权力的文学文化。"

也只有在法国，作家才会从一开始就享有特权，这种特权并非来自于权力，而是来自于文化层面。

法兰西学术院就呈现了作家与上层阶级在 " 一个核心的文化体系内部并围绕该体系 " 相互结交的特点。书中还写道：" 公立中学的长期规范一直符合并助长了法国文学文化的期待。即使是专攻数学和哲学的学生，文学研究也是必修课。传统上，法语是通过拉丁文翻译来传授的，这和它沉浸其中的通识文化一起，将上层阶级团结起来，哪怕把他们与其他人区分开来。这为文学创造了公众，这个重要和独特的公众超出了读者范围，将可能只是被这些体系‘触及’的更大人群囊括在内。"

这段话或许有些晦涩，但事实足以说明一切。在法国历史上，政治家对写作的热衷可算是登峰造极：" 瓦莱里 · 吉斯卡尔 · 德斯坦总统曾承认，如果他有把握模仿福楼拜或莫泊桑，他宁愿选择文学生涯，而不是政治。密特朗总统在任期间写了他的 12 本著作中的一本。就连戴高乐也希望以自己的写作风格而闻名，只有法国总统在拒绝让—保罗 · 萨特关于在法国设立战争罪法庭的请求时，才会像戴高乐那样，在回复时毫无讽刺地称他为‘亲爱的大师’。"

众多作家都直接参与了政治，其数目着实惊人。公共作家 " 合并 " 了他们的社会和文学承诺，并因此获得了一种象征性的力量，使他们既是局内人又是局外人。" 英国、德国或美国的学术院都无法与法兰西学术院的声望相提并论，文学赞助在其他国家从来没有像在法国那样成为一种习惯。"

1943 年出生的彼得 · 沃森，以拒绝简化的恢宏思想史作品而闻名，著有《思想史：从火到弗洛伊德》《20 世纪思想史：从弗洛伊德到互联网》《大分离：新旧大陆的命运》《法国思想四百年：浪漫、革命与复兴》等。

他在《法国思想四百年》中极力书写沙龙文化，诠释文学与精英社交的深度融合。正是沙龙，使得文学乃至各种文学性的交流不再是孤立行为，同时也打破了社会的阶层壁垒。

正如书中所言，" 文学是唯一一种令创作者在沙龙中通行无阻的艺术形式，因为文学作品与绘画不同，从来不被认为与贵族身份不相容，而且作家无需接受大众教育以外的培训。沙龙让来自贵族阶层以外的天才作家能够结交比他们社会地位‘更优越的人’，这些‘更优越的人’也能够借此机会接触到新思想。"

沙龙不仅仅是社交空间，也是思想碰撞和演进之地，" 在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之间所有重要的交汇点填补了制度真空 "。女性在其中占据着主角地位，可谓群星闪耀。维沃讷的蓝屋、塞维涅侯爵夫人的沙龙、萨布莱夫人的沙龙，都一步步编织着让法国得以前行的思想网络，" 正是这杯鸡尾酒让法国人成为自有其荣耀、魅力和些许辉煌的法国人 "。

沙龙的诞生和风行，本质上是法国人对哲学和创造力的看重。书中写道：" 法国人认为自己比其他民族更富哲思，更理智。他们认为自己比其他民族更浪漫——是更好的情人。他们自豪地宣称自己拥有‘对崇高事物的热爱’和‘天生倾向于创造性思维’。他们强调‘修辞是法国人珍视的艺术。’他们说，思想活动在法国公共生活中占有特殊地位。" 虽然这些姿态有些傲慢和自夸，但确实体现了法国独一无二的气质。

沙龙、文学和哲学，都依托于语言。彼得 · 沃森以大量史料论证了 " 法国性 " 和 " 法语 " 的同一性，以证实文学是民族意识的独特来源。法国的独特性并非什么先天的禀赋，而是由文学、沙龙、哲学乃至一次次战败和复兴所共同构建。

书名：《法国思想四百年：浪漫、革命与复兴》

作者： [ 英 ] 彼得 · 沃森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译者：朱邦芊 / 马睿

出版时间：2025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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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网络

作者 | 叶克飞

编辑 | 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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