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蜿蜒的华山路比作一条从静安寺到徐家汇的河流，它的上游（静安寺 - 常熟路段）延续了历史河道的南北方向，奠定了华山路的历史基点。之后，华山路自常熟路口处急转向西一路至江苏路。这里是华山路中游，它保持了近代以来的路幅，是上海 64 条永不拓宽的道路之一。宜人的林荫道两侧，云集了近代上海著名的花园洋房、摩登公寓与文艺校园。到了与江苏路的交界口，华山路再次急转向南，进入了下游，路幅也大大加宽，最后，经过上海交通大学的近代校园，浩浩荡荡流向徐家汇。

如今，沿着跨越静安、长宁、徐汇三区的华山路行走，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其丰富的历史层叠，也可感受到不同路段华山路的空间异质性。下面，我们就顺着华山路的蜿蜒流向，出发！

华山路中段的花园洋房鸟瞰肌理

花园洋房：如画郊区传统的接续

华山路沿线的近代花园洋房营造，见证了这一区域从江南水乡向 " 如画郊区 " 的历史转变。所谓如画郊区（picturesque suburb），又称为花园郊区（garden suburb），于 18 世纪工业革命以后出现，是英美上层中产喜爱的一种居住方式。这些花园郊区，一般离大城市中心区不远，居住密度却低，一旦形成路网，即可与市中心方便通勤。如画郊区中的道路规划，喜用小径分岔而弯曲的花园路，仿照自然主义风景画构图，建造风格各异的乡村式住宅，并通过限制其他城市工商业功能，确保居住区的幽静氛围。而华山路的道路线形延续了原乡间的有机路网与自然水网形态，加上林荫道处理方式，成为了营造如画氛围的理想环境基底。

19 世纪末开始至 20 世纪初在华山路落成的花园洋房，其花园一般占地较广，突出其乡野气息。华山路上 " 德拉蒙德大宅 " 的庄园即是一例。建成初期，这里还是一片郊野风韵，风景如画。早期的照片显示，其花园还带有一汪乡村风情的池塘。

德拉蒙德大宅今貌

德拉蒙德大宅建于 1899 年，引领了当时上海近郊如画别墅的潮流。这一大宅的地址为华山路 263 弄 7 号，如今转身为华山 263 老字号品牌馆，一个全面展示上海老字号品牌文化的公共文化空间。

德拉蒙德大宅原住户为 William Venn Drummond，中文名担文，是晚清上海著名律师。担文 1871 年来到中国，直至 1915 年去世。如今，德拉蒙德大宅深藏于一片新式里弄 " 大胜胡同 " 内。沿着华山路行走，可欣赏其贴合华山路蜿蜒的曲线走势的里弄西山墙，构成了充满韵律的立面组曲。

1930 年前后，天主教圣母圣心会设立的普爱堂购入德拉蒙德大宅，作为其账房使用，并利用大宅周边的花园及池塘地，开发建造大胜胡同，形成今天所见的街区格局。

华山路上的如画花园洋房还曾见之于 1923 年的丁香别墅（今华山路 922 号）。丁香别墅曾由原业主扬子水火保险公司经理 W. E. Smith 打造了一处占地 18 亩的花园。花园内，有着颇具 " 莫奈花园 " 感觉的莲池，各类花草繁盛于其间。可惜这两处洋房的花园原貌今已不存。而建于 1930 年代初的太古洋行大班住宅（今天兴国宾馆 1 号楼），其花园草坪面貌保存至今，让人得以想象早期洋房花园的风貌。

丁香别墅（视觉中国）

到了 1930 年代后，华山路区域的地价逐渐抬升，原来广阔的花园洋房宅基地开始细分。如前文提到的德拉蒙德大宅的花园区域，即于 1930 年代开发为新式里弄大胜胡同。类似的，1920 年代李鸿章之子李经迈所购入的 " 枕流小筑 " 地块，是一处占地颇广的花园大宅（今长乐路 1242 号）。到了 1930 年代，李经迈在沿华山路街道切分了一处宅基地，开发了 " 枕流公寓 "。随着 1940 年代长乐路东拓至华山路，枕流小筑的花园则进一步被切分成若干宅基地出售。我们可以在 1939 年与 1947 年两版行号图录中，看到这一区域的变化。

除了带花园的独栋大型花园洋房，华山路上的花园洋房实践也包括成片开发的花园住宅小区。如华山路以北的 1100 弄花园住宅、海格园（1925 年建）、卫乐园（1924 年建），以至华山路西侧稍远的 " 哥伦比亚住宅圈 "（1928 — 1932 年规划建设），都可以理解为 " 如画郊区 " 这一生活方式的延伸。

海派园林：丁香花园与周家花园寻踪

在华山路沿线，与花园洋房的如画郊区平行发展的是海派园林的营造。在华山路南段，业已消失的李公祠园林（1906 年建），是一座纪念性郊野园林。据《桃李灿灿 黉宫悠悠：复旦上医老校舍寻踪》一书记载，建成之初的李公祠内，" 园亭台榭，花木扶疏，假山嶙峋，小桥流水，风景清绝，每逢朔望及三节，祠门向公众开放，士庶游观络绎不绝，一时间成了海上的一处览胜地。" 园中主体是李鸿章纪念铜像，由德国最大的钢铁、军火生产商克虏伯公司赠送，可惜今已无存。

在华山路中段，留存有两处民国时期的海派园林。一为拥有盛名却颇为神秘的 " 丁香花园 "，二为今华山医院内的 " 周家花园 "（今华山花园）。

周家花园原为上海房地产资本家周纯卿于民国年间建造，又名 " 纯庐 "。它坐落在乌鲁木齐中路西侧的华山路上，东面与华山医院具有百年历史的西式红十字老楼相邻，却是一座极富苏州园林色彩的小型古典园林。现为华山医院内的开放花园，成为医院附属的园林空间，行走于其间，颇有疗愈之感。

华山花园今貌

" 丁香花园 " 最早则与德拉蒙德大宅一样，是一处占地很广的如画花园洋房。到了 1930 年代初，丁香花园的业主转为华人，并建成一座毗邻花园洋房的具有公共接待功能的经营性园林。这一类型的园林，接续了晚清经营性私园（比如静安寺附近的愚园与张家花园）的传统。在 1930 年代末，丁香花园又作为影视空间，开启了一段海派园林的传奇。

现存的丁香花园分为洋房区域与园林区域。其中，西式洋房主楼（1 号楼）南侧带有大草坪，是典型的早期华山路沿线的花园洋房。丁香花园的特色在于，毗邻洋房花园的东侧，通过一道龙墙，无缝衔接了一座海派园林。园林绕以绿色琉璃瓦盖顶的龙墙，长百余米，共有 18 个起伏，素有 " 一条蛟龙卧半园 " 之称。龙墙洞门通入。龙身雕有无数条小龙和龙珠。园中有湖，湖上架九曲桥，湖中心为湖心亭，八角攒尖顶，上立一凤凰，故名 " 凤亭 "，龙首与湖上八角亭顶端凤凰遥相对视，寓龙凤呈祥之意。

根据坊间流传的说法，丁香花园与李鸿章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其得名于李鸿章的宠妾 " 丁香 "。早年的历史已经模糊，并无史料依据。而根据邱力立《华山路丁香花园传说的真相有可能是这样的》一文考证，丁香花园的得名很可能源自于 1930 年代的 " 丁香牌 " 香烟。

从现有史料信息来看，丁香花园的园林区域，大约在 1930 年代初，以 " 大沪花园 " 为名营建完成。1933 年 7 月 18 日的《申报》文字描述中的大沪花园 " 布置十分摩登，设备务求新颖，该园景致，本甚优雅，亭台楼阁、岗、池沼无不美术化，复经修饰，愈觉辉煌，加以花木扶疏，碧草如茵，入晚清风徐来，荷叶送香，交通尤便。" 当时，花园中别具一格的龙墙也已完成，1934 年 5 月 30 日《时报》中刊登的大沪花园之一角的旧影，呈现了龙墙、九曲桥、湖心亭等园林特征，也可看到游人泛舟于池中的场景。

丁香花园中的龙墙与湖心亭

1938 年，丁香花园归新华影业公司老板张善琨所有。1939 年的上海市行号图中，描绘了丁香花园用作摄影棚的平面布局，其中，剧务室、摄影棚、游泳池、洗片室、道具间、厨房等功能用房一应俱全。1940 年代，丁香花园成为筹拍电影《红楼梦》的取景地。由周璇饰演的林黛玉在这里留下了永恒的影像。

目前，丁香花园的 2 号楼（1950 年代建的现代风格建筑）作为餐厅向公众开放，而园林区域则平日并不对外，颇为神秘。

摩登公寓：现代生活方式的先声

早期如画花园洋房的缩水与切分，见证了这一区域慢慢转为更高密度住区的城市化进程。在这一过程中，近代摩登公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摩登公寓的发端，满足了当时新阶层对摩登生活方式的想象。1920 年代至 1940 年代，上海的前法租界西区涌现出新兴阶层中，除了从事贸易的商人之外，医生、律师、金融人士、教师、艺术家、建筑师和科学家等更有文化素养的人比例大大增加，其中很大一部分就入住于代表了摩登生活方式的公寓中。

华山路的不同路段在这一时期汇集了海格公寓、枕流公寓、登云公寓等近代上海知名公寓。三栋公寓均为近代的高层公寓，其早期的住民见证了当时上海新兴阶层的兴起。

海格公寓

海格公寓建于 1925 年，是近代上海摩登高层公寓的先声，由英商汇丰银行高管联合出资建造，早期住户以英国侨民为主，为美国建筑师哈沙德在上海的西班牙式摩登公寓代表之作。

海格公寓的入口门廊与同年建成的哥伦比亚乡村俱乐部样式相仿（同为哈沙德洋行设计），惟用材规格更高，采用花岗岩饰面，室内一层则采用了精美的 " 洞石 " 饰面。上部墙面则采用了带有流淌质感的抹灰工艺，与哥伦比亚乡村俱乐部所采用的压毛抹灰相比，更具有一种质朴的动态。

海格公寓内部采用东西对称双单元布局，每层一梯两户，玄关、客厅、厨卫等功能分区明晰，双入户门严格区分住客与后勤流线。热水汀、壁炉等采暖设施齐全。

新中国成立后，海格公寓先后作为华东行政委员会、中共上海市委员会等机关办公地。1977 年底，大楼改建为静安宾馆，曾接待尼克松、玛格丽特公主、西哈努克亲王等国际政要，成为上海对外交往的重要窗口。

近年修复后，海格公寓作为服务式公寓使用。公寓的南侧保留了大草坪，面向华山路的中段，并保存有百年香榧树。

建于 1931 年的枕流公寓业主为李鸿章之子李经迈，馥记营造厂承建，它与海格公寓同为擅长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师哈沙德设计。

枕流公寓的名字很别致，令人联想起 " 枕流漱石 " 的世外桃源之意。作为上海知名文化名人公寓，枕流公寓自 20 世纪 30 年代以来，先后居住过周璇、孙道临、王文娟、傅全香、范瑞娟、徐铸成、叶以群、吴肇光、李国豪等诸多领域名人，涵盖电影、戏曲、文学、新闻、科学等行业。

枕流公寓内部原始设计户型多样，一至五层灵活分配二室户、三室户与四室户，在六至七层则设计有五室户与七室户的跃层式户型。在占地面积并不富裕的情况下，枕流公寓利用了华山路的弯势，形成沿街布置建筑体量，八字形的布局，在内部形成静谧的花园。

近年出版的《枕流之声：百年枕流公寓的口述史》一书，记录了枕流公寓内跨越 70 年的家庭生活，并结合口述，还原了 1930 年代枕流公寓的户型特征，记录了人与建筑共生的城市生活史。

建于 1929 年的登云公寓（Houston Court），位于华山路与淮海西路的街角，早期居住者以外侨为主，新中国成立后，思想家熊十力、京剧表演艺术家童芷苓曾定居于此。

近代校园：多元文脉的交织

在华山路的 " 中游 "，坐落着两座隔路对望的校园，它们分别是上海戏剧学院与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由宋庆龄亲自创办于 1947 年，原为以英国来沪子女为主的寄宿制女子学校（圣三一女校），由亨利 · 雷士德基金会捐建，1945 年被美国学校租用。而上戏于同年由熊佛西带领迁入华山路校园。今天，校园中最古老的建筑，被命名为熊佛西楼，以纪念学院创始人的卓越贡献。

在华山路的 " 下游 " 靠近徐家汇一带，坐落着两座近代上海重要的校园。徐家汇是上海明末清初 " 西学东渐 " 的重地、近代上海中西文化的交流与交锋的汇聚之地。徐家汇也是近代上海教育事业的重镇。

1896 年，李鸿章的幕僚盛宣怀在华山路购地创办南洋公学，即后来的交通大学。选择华山路徐家汇一带建校，正是看重其地便利的交通，以及徐家汇深厚的文化资源。

面向华山路的 1930 年代上海交通大学校门手绘图

作为跨越三个世纪的历史校园，上海交通大学徐汇校园融合了自 1896 年建校后各个时期的建筑与空间，呈现出一种时间的叠加之美。2019 年，上海交通大学早期建筑被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面向华山路的老校门，则一直是校园的精神地标。

交大徐汇校区的校园建筑紧随时代潮流，代表了一个时期建筑的流行趋势，并包含有邬达克、庄俊、范文照等近现代建筑大师的作品。

作为国保单位的上海交通大学早期建筑共计 16 座文物单体，从 1899 年建成的中院到 1954 年的新上院，风格各异又互相呼应，铭记着薪火传承、思源致远的交大精神。

李公祠历史照片

离上海交通大学不远的复旦中学，其前身是建于清末的李公祠。1904 年，清政府批准盛宣怀等上海士绅的奏请，将与李鸿章颇有渊源的华山路的土地 22 亩划作建祠用地。1906 年李公祠正式建成。李公祠大门面向华山路，风格为亦中亦西的清水红砖牌楼，现大门建筑为后期重建。

在辛亥革命后的 1912 年，李公祠租予复旦公学（即今天的复旦大学）作为校舍。复旦公学在此期间办学十年，直至江湾校区建成，终于 1922 年大学部迁出，是复旦公学发展历程中的关键阶段。之后，这一校园作为复旦中学使用至今。

李公祠时期的建筑今日犹存享堂与门楼，享堂今成为登辉堂，辟作复旦中学校史陈列馆。李鸿章祠堂门楼原位于祠堂南侧同一中轴线上，约于 2004 年将其迁建至登辉堂西侧。如今，这两处李公祠的遗迹与复旦中学内的 " 力学堂 " 共同列为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见证上海近代种种景观的互动

回溯华山路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它连接了静安寺与徐家汇这两个上海的重要历史地标，体现了很高的战略价值。1860 年代初，工部局为应对太平天国东进的威胁，在租界之外修建了两条 " 徐家汇路 "，分别从静安寺以及老西门附近延伸到徐家汇，它们与同一时期辟筑的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共同组成英法租界之外的环路。其中，从静安寺到徐家汇的这条 " 徐家汇路 "，即是今天华山路的前身。1914 年，随着法租界的第三次扩张，华山路成为一条分隔租界与华界的边界之路，定义了法租界的西北界。其中，华山路南侧的前法租界西区，是当时法租界内密度最低的区域，日后也发展成为花园洋房最为聚集的区域。在 1910 年代，同在华山路畔办学的南洋公学与复旦公学，使得华山路与上海近代大学结下不解之缘。1920 年代后，上海的前法租界西区开始涌现出新兴富有阶层，华山路一带出现了引领现代生活方式的摩登公寓。而现存的丁香花园与华山花园，则是海派园林的两颗遗珠。

大胜胡同（视觉中国）

蜿蜒的华山路见证了上海近代城与郊、租界与华界、乡土地理与城市景观的互动，生动体现了上海 " 海纳百川 " 的城市精神。华山路 " 流域 " 所孕育的花园洋房、海派园林、摩登公寓与近代校园，在上海的建筑文化遗产中，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