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酸和讽刺的一个东亚家庭故事。
一个许多电影都拍过的困境——
当家人患上失智症。(也就是通常说的老年痴呆)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妈妈!》……
忘记亲人的痛苦。
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愧疚。
还有在照料过程中崩溃的子女 ……
但还是第一次听说——
忘记,竟然 " 治愈 " 了这个家庭。
可能吗?
好孩子
谁是好孩子?
穿女装、在酒吧表演、被路人侧目的变装皇后,算不算好孩子?
句句不离下三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播,算不算好孩子?
他,叫李家好,舞台上的她,叫阿好。
在大众眼中,这样的人就是个十足的 " 边缘人 "。
尤其在新加坡这个地方,当地人嘴里讲着 " 中夹英 ",心里却从未踏出东亚传统半步。
他们叫她死阿官(死同性恋),家人也绝不接受她的 " 异装癖 "。
于是,他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认了这些骂名。
你骂得越狠,我就越出格。
影片的开场,也正是这样拍的。
比如这组蒙太奇,玩的就是这浓浓的恶趣味。
表演中的阿好舔了舔手中的香蕉,把它扔向观众区。
下一个镜头,新加坡的著名地标,鱼尾狮喷出了水来。
几乎应了所有的刻板印象。
过年时,她们不祝 " 身体健康 ",她们祝 " 越来越骚 "。
讲原生家庭创伤时,她们不声泪俱下,她们感谢老爸的皮带给了自己一对丰臀。
但如果。
现在告诉你,这些并不是导演安排的猎奇视角。
现实中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并且,她还尽心尽力照顾了失智症的母亲许多年。
你还会觉得她是异类吗?
她叫阿真。
导演王国燊之所以会想要拍这部电影,就因为她的一句话。
"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是上天派来照顾我妈妈的。"
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即便是一个被主流驱逐的特殊存在,也不可免俗地要在自我认同和家庭责任之间做出选择。
所以。
片中并没有把母亲的失智症拍得特殊化,拍得苦大仇深。
只用了一个微小的生活细节对比——
忘了冰箱门。
第一次,给瘫痪的丈夫泡完咖啡,她才关上了敞开的冰箱门。
第二次,丈夫已经离世后,她仍肌肉记忆般地在厨房忙活,但这次,已经忘了关冰箱门。
在这个传统的家庭中,异装癖的阿好显然是一道裂痕。
从小因为穿裙子,被父亲暴打。
在父亲葬礼上,他穿着裙子化着妆赶过来,在大家眼里这叫不像话。
但造化弄人的是。
母亲的失智症正好给了一个和解的契机。
每当母亲忘记他时。
他就说:我是阿好啊,你的女儿。
失忆,恰恰成了 " 重启人生 " 的开始。
阿好可以在母亲面前,做回不被有色眼镜看待的女人。
而对母亲来说,何尝不是重新活了一回?
忘了自己妻子、母亲的身份,她被压抑和遗忘的自我,活了过来。
原来她最喜欢的是紫色。
而原来作为家庭主妇,从来不讲究打扮的她,彻底放飞,染了一头紫发,全身上下也是紫气东来。
她结交了阿好的 " 好姐妹 "。
大把野出来吃夜宵,大伙开着黄色玩笑,妈妈会稀里糊涂跟着说。
妈妈也会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歧视阿好的校长。
吵着闹着要去学校替阿好撑腰。
这是喜剧吗?
很抱歉,原来遗忘和记得,背后都藏着伤痛。
要是光讲 " 变性儿子照顾失智母亲 ",这可能只是一部温情片。
它始终还是绕不开东亚家庭里那个更大的禁忌。
片中阿好回到家里的原因,是父亲。
他死了,但他也还 " 活着 "。
活在记忆里,活在关系里。
妈妈失智后,会条件反射地突然大喊:" 不要打他!"
会突然叫阿好:" 快跑!"
以及,她会躲进柜子里。
等到阿好打开柜子门,她不停地叫阿好也躲进来。
即便在镜头里,父亲并没有出现。
但他的暴力、他的愤怒、他的规矩,依然像幽灵一样住在这个家里。
这是东亚家庭最深的秘密:
伤害,不会随着离去的人一起离开。
虽然,这种拍法算不上特殊,也很难做到让人眼前一亮。
但这现象,也恰恰因为它的普遍存在而显得尤为扎眼。
就像前两年的《姥姥的外孙》里描绘的那样。
尽心尽力照顾姥姥的妈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 儿子继承家产,女儿继承癌症 "。
" 节约 "、" 贤惠 "、" 对自己苛刻 ",都在被女性继承着;
而自私和暴力,则成为了许多并不在场的男性身上抹不掉的标签。
这是一种刻板的东亚家庭批判。
然而。
往往我们能认清这现状,却还是 " 剪不断、理还乱 "。
大多数的家庭面貌向来如此。
我们面临的家庭矛盾都不是单独存在的。
反而是棘手的矛盾与亲密的关系一环扣一环地交织,一段接一段地延续。
怎样去弥合伤口,又怎样化解矛盾,成了家庭片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那么现在。
《好孩子》中的阿好便是给出了一个新的解法。
她,世俗意义上,一个性别模糊的存在。
恰好也成为了 " 特殊 " 与 " 普遍 " 之间的一道沟通、理解的桥梁。
当然,阿好用的也是出格的方式。
片中的阿好有个哥哥,一个按部就班成家立业的男人。
当抚养母亲的重任摆在面前时。
他与妻子的选择十分 " 标准 " ——
自己工作体面,但忙到脱不开身,不得不尽孝时,就用金钱来弥补。
两人可以很 " 得体 " 地把好处让给阿好。
" 这房子我们不要,给你留着。"
而阿好的一句台词,道出了家庭关系的核心。
做交易?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道理很简单。
家人的关系,是由纯粹的亲情驱动,容不得 " 分配、公平、取舍 " 这些字眼出现。
两代人,两种处理创伤的方式。
母亲的动作,是忍。
忍了一辈子,忍到脑子都记不住了,身体还记得要忍。
阿好则是选择直面。
用他那穿着裙子、涂着口红的 " 不正经 " 的方式,骂回去。
其实。
这也是两代人在对抗着同样的一种东西——
家庭秩序的幽灵。
最后,电影经历了温情与批判之后,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Sir 觉得,还是有毒之物被剔除完,剩下的东西。
片中的母亲,向我们演示了一遍重新开始的过程。
失智,既是残酷的,也是温柔的。
残酷在于,它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可以重新选择记忆,那些伤害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而温柔,依然也还留存在某些生活的缝隙里。
失忆的早期,母亲记不得戴假发、穿裙子的儿子。
但却能清楚说出,阿好爱吃菜脯煎蛋。
菜脯要用水冲洗掉盐味,加糖。
同时,阿好为了防止妈妈认不清人,便让她用手机拍下身边的人。
从儿子儿媳,到菜场的街坊。
有的在镜头前尴尬,有的笑着比耶。
那是街坊邻里的温度,也是这个社会还给这对母子的善意。
这些,都是阿好的 " 童话式 " 谎言的延续。
就像《再见列宁》那样,用谎言保护母亲,为她创造一个本不存在的世界。
于是,被骗到的母亲,也会还给你一个童话。
阿好与交往多年的男友,得不到外界的承认。
妈妈想要看 " 女儿 " 结婚的心愿,也只能被安排在变装演出现场。
但当所有人都把婚礼当表演时,只有妈妈当真了。
阿好解释,因为政府不给。
妈妈却说," 政府不给,妈妈给。"
这句台词很轻,也很重。
她不懂,为什么政府不允许,她只知道,女儿没什么错,她就应该支持。
在常规的视角里。
这无异于一次幼稚的嬉闹。
就像美剧《老友记》里的一幕。
马上结婚的钱德勒不敢见那个变了性、当了变装皇后、给自己留下童年阴影的爸爸。
可当他在爸爸的演出现场讲出自己要结婚的消息时。
爸爸给出了真心的祝福。
本应该是个庄重、感动的桥段,对吧?
但紧接着,他 " 光速变脸 ",又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风骚表演上。
这,便是弥补遗憾、抹去隔阂的另一种方式。
用喜剧消解掉严肃,让亲情可以平稳落地。
这就像是在回答,该怎么安抚一个内心创伤的人?
是告诉他,你也有痛苦的经历吗?
还是把他摆在绝对的受害者地位?
不,有可能你只需要给他讲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话。
看,你们的问题没有解决,也不会彻底被解决。
但至少,这次嬉闹给了你重新去审视痛苦的勇气。
说到底。
《好孩子》并不是一部高明的电影。
它制作条件有限,叙事上有些讨巧,甚至还有着一些 Netflix 典型的话题缝合预制感。
但可贵在于,它讲述的方式。
克制住控诉与煽情,再用一种看似不正经、实则温暖的方式,去拥抱那些伤口。
这是人人都知晓,却很少尝试的动作。
《好孩子》就是在说,我们需要这样。
因为如今的事实,就是如此。
许多家庭的代际关系正在发生 " 情感转向 " ——
很多时候情感取代权威成为了家庭中核心的关系。
随之而来的,是父母对子女的情感依赖大幅上升。
也因此,越来越多父母和子女之间形成了相互依赖的双向关系。
就像片中生了病,变回了孩童的母亲。
她前所未有地需要被爱,也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
也像片中的阿好。
虽嘴上不饶人,她却从没有对上一代当头棒喝,你们早过时了,你们坚持的一切毫无价值。
她想看到的,只是亲人的继续存在。
因为,这也是她自身存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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