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巴掌大的小猴，紧紧抱着一只橙色玩偶，眼神里满是依赖——过去几个月，这只名叫 Punch 的日本猕猴（Macaca fuscata）宝宝，让全球网友又暖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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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夏天，出生两天的 Punch 被新手妈妈遗弃。饲养员接手抚育，给了它一只猩猩玩偶当 " 替身妈妈 "。从此，无论吃饭、睡觉还是探索世界，Punch 都和它的 " 阿贝贝 "，形影不离。

Punch 和它的 " 阿贝贝 "

今年 1 月，当它尝试融入猴群时，等待它的却是驱赶、拍打，甚至是被拖拽……

Punch 的故事为何让全世界共情？当我们为它的 " 阿贝贝 " 会心一笑，为它的被接纳而欣慰时，我们究竟在它眼中看到了什么？ 

" 阿贝贝 " 不是玩具：

心理学早就懂它的需要

Punch 对猩猩玩偶的依恋，印证了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在 1951 年提出的一个概念：过渡性客体（Transitional Object）。

简单说，过渡性客体就是孩子的第一个 " 非我 " 所有物——通常是一块毛毯、一件旧衣服、一个毛绒玩具。它能让孩子在母亲不在场时保留她的气味、想起她带来的平静时刻，从而应对分离焦虑。这就是我们俗称的 " 阿贝贝 "。

对于失去母亲怀抱的 Punch 来说，那只猩猩玩偶不仅是它的 " 阿贝贝 "，而且是一种同类的 " 代偿 " 物。这种身体接触——温暖、柔软、可抓握的肢体、稳定的物理存在——可以部分激活那些同样具有安抚作用的生物通路，包括释放催产素，这种激素能调节压力并促进安全感。

20 世纪 50 年代，哈洛著名的恒河猴实验也佐证了这一点：幼猴宁愿选择没有奶瓶但触感柔软的 " 布妈妈 "，也不愿靠近只有食物但冰冷的 " 铁丝妈妈 " ——或许触摸带来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生存刚需。

恒河猴和它的 " 布妈妈 " 和 " 铁丝妈妈 " 丨百度百科

从心理学视角看，这一玩偶相当于孩子的 " 安抚巾 " 或 " 旧毯子 "。就像许多人类幼崽必须抱着某条小毯子才能入睡，Punch 也需要它的猩猩妈妈才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个世界。

遗弃背后：新手妈妈的困境，不是个例

其实对于猴群而言，被遗弃，并非孤例。2024 年 8 月，湖北神龙架林区的巡护人员就救助了一个受伤被遗弃的猕猴。2025 年 7 月，张家界武陵源同样上演了一场温暖的被遗弃猕猴救助行动。

被猴群遗弃的猕猴丨湖北省林业局

一项对日本猕猴长达 23 年的研究更是发现，7.7% 的活产婴猴在出生时就被遗弃。而初产母猴的遗弃率高达约 40%。低顺位母猴，也就是那些在猴群中过得不那么如意的母猴遗弃概率则更高。

从演化角度看，当母猴面临不利条件、成功抚养后代的概率降低时，选择性终止投资可能是一种适应策略。从现实机制看，缺乏经验的初产母猴可能无法正确照顾婴猴，压力下的应激反应也可能引发轻微的心理异常，进一步增加遗弃的可能性。

在野外，被遗弃的婴猴几乎没有生存机会。相比之下，Punch 无疑是幸运的，动物园环境为它提供了 " 生存的缓冲期 "，让它得以在没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慢慢学习 " 如何做一只猴子 "。

与此同时，日本猕猴的世界里，遗弃并非故事的全部。在抛弃的另一端，存在着另一个让人震撼的反向行为：母猴携带幼崽尸体。

在日本高崎山长达九年的系统监测中，研究者记录到当年内死亡的幼崽中，10.0% 的幼猴尸体会被母亲携带，这种携带有时长达半月，直到尸体几乎 " 木乃伊化 "。

母猴携带近乎 " 木乃伊化 " 的幼崽尸体 ( photo: T. Matsui ) 丨图片来源参考文献 4

这些母亲抱着早已冰冷的幼崽，在林中穿行、觅食、休息，这令人心碎的执念，与小说《飘》里的主人公瑞德如出一辙——女儿邦妮离世后，他拒绝接受死亡的事实，坚决不肯为爱女下葬。研究者认为，猕猴这一行为可能反应了人类亲子依恋的起源，抑或母猴并不具备死亡认知。

排挤与接纳：猴界有自己的规则

许多网友将其他猴子对它的驱赶视为 " 霸凌 "，然而，这些被解读为霸凌的行为，实际上是猕猴社会发展的典型组成部分，是幼猴学习界限、等级和群体规范的方式。

要理解为什么 Punch 刚开始没有猴子接纳它，我们需要先了解日本猕猴复杂的社会结构——围绕母系家族组成一个有着严格的优势等级的群体—— " 你生在哪个家族，就决定了你是谁 "。

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和某个时代很像？没错，类似于 " 王谢桓庾 " 四大门阀轮流执政的东晋时期。

在这一语境中，Punch 像是一个没有门第且不懂礼仪的流浪儿，既不知琅琊王氏、也不晓陈郡谢氏，贸然踏进乌衣巷，迎来的只能是驱离！又由于日本猕猴属于支配风格较为 " 专横 " 的物种，所以这种驱离会显得有几分暴力。

经过一段时间的 " 社会毒打 " 之后，这只从小由人类养大的小猴，逐渐理解了群体的语言。它开始学会保持适当的距离，学会对高等级的猴子表示臣服，学会用正确的方式 " 打招呼 "。

于是有猴子开始为它梳理毛发，这就像一个庶族子弟被士族接纳为 " 门生 " ——虽然不能改变出身，但至少获得了一张入场券。对于失去母猴的 Punch，来自群体其他成员的社会支持至关重要，这种 " 社会缓冲 " 可以抵消失去母亲带来的负面影响。帮助他更快的融入猴群。

那么，融入猴群的 Punch 还会再次遭到抛弃吗？

在哈洛的恒河猴实验中，那些由 " 绒布妈妈 " 抚养大的猴子，即便后来被放回猴群，它们的社会适应也极其脆弱。

它们不会解读同类的社交信号，不知道何时该靠近、何时该退让，不懂得梳理毛发的礼仪，也不明白威胁与和解的规则。结果往往是：再次被排挤，再次被孤立，再次退回到角落里抱紧自己。

因此，Punch 再次被抛弃的焦虑情绪也不会因为一次接纳而消失。它需要持续学习猴群中的规则，并且被猴群彻底接纳后，生活才会大大改善，否则依然面临被抛弃的风险。

过渡的陪伴：从 " 阿贝贝 " 到真实联结

Punch 的 " 阿贝贝 " 终将完成它的使命。温尼科特认为，过渡客体最终会 " 失去意义 " ——不是因为被遗忘，而是因为它的功能已经被内化，成为个体心理结构的一部分。

那个被抱了无数次的玩偶，终将被放在角落；但它给予的安全感，会留在 Punch 的身体里，成为它面对世界的底气。

人类社会中，有无数类似的 " 过渡性陪伴 "：留守儿童的旧毛巾、独居老人的橘猫、经历创伤者反复听的一首歌。

它们都不完美——不会说话，不会回应，甚至不会眨眼。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特质：确定的不会离开。有些时候，正是这份确定性，让受伤的生命敢于再次尝试联结。

在两个极端之间，我们看见自己

遗弃与死守，排斥与接纳，替代与真实——日本猕猴的世界里，这些极端现象并存。

Punch 的故事之所以让人动容，或许正因为我们在它身上看到了自己对安全感的渴望、对归属的追寻，以及对某一份难以释怀的悲伤的意难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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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应超 中国科学院生态学硕士，科普撰稿人。

科学审核：李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疾控分中心 心理治疗师、注册心理师

策划编辑：送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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