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谢石关烈士墓区内，苍松翠柏挺立，静静守护着长眠于此的英烈，周达明烈士的墓碑朴素庄严，碑上的名字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有力，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段热血与荣光。

" 烈士，我们来看您了。"

上海烈士设施守护崇敬志愿服务队青浦区队的志愿者们，脚步轻缓走到墓碑前，将鲜花轻轻放置，俯身细细擦拭碑身，指尖轻轻抚过名字，静静凝视，默哀致敬。作为上海 76 处烈士纪念设施之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藏着峥嵘岁月里不曾褪色的红色记忆。

又是一年追思时。近日，龙华烈士陵园、" 五卅 " 烈士纪念广场、谢石关烈士墓区等上海 76 处烈士纪念设施内，随处可见祭扫的身影。除了志愿者，不少市民也自发来到各处纪念设施，带着敬意与思念，献上一束鲜花，用最朴素的方式，诉说心中的缅怀。

从被遗忘到被守护的十年变迁

鲜花与敬意，映照出的是今天的珍视与守护。但十余年前，不少红色纪念设施曾一度被遗忘在城市角落：南京路繁华深处，五卅运动纪念碑上随意晾晒着路人的衣物，基座变成了过往游人的小憩长椅；一些高校校园内的纪念设施一度被荒草淹没，鲜有人至。而今，当记者再次走近这些红色地标，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杂草清除了，石碑擦亮了，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角落，如今有人定期扫、专门守。这一变化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记者近日采访了这段故事的当事人。

据当事人回忆，2014 年他去某高校开会后在校园里闲逛，无意间走进一处小花园，发现这是一处烈士纪念设施，但是园内杂草丛生，石碑蒙灰，破落不堪。看着这样的景象，当事人心里很不是滋味。随后他在办事途中发现某纪念碑上晾着一件破旧的衣服，烈士纪念设施竟成了路人的 " 晾衣架 "，非常不雅。他把看到的情况如实反映给了相关部门，这一举动，成为推动上海烈士纪念设施摸排、修缮和保护工作的重要一环。

现今，这些纪念设施已经有专人维护，它们正逐渐融入城市公共空间，成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虹口区株洲路新同心路路口，" 五卅 " 烈士纪念广场上已经摆了不少黄白菊花。崇敬志愿服务队虹口区队队长李青经常会来纪念广场看看，打扫打扫卫生，擦擦五卅烈士墓遗址碑。适逢清明，她把自己带来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座旁，又将旁边的花束一一摆正。" 你看现在，它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而是一个能让人走进来、静下来、想一想的地方。" 她指着洁净的墙面和面前的花束说，" 我们每次来打扫，就像在和历史对话，告诉那些长眠的英烈：你们的故事，有人记得。"

从被遗忘到被守护，从孤立存在到融入日常，这背后，藏着上海对英烈的敬畏与担当，是十余年上海在保护红色资源、赓续红色血脉不曾停歇的努力。

从 68 到 76，不让一个名字被遗忘

上海烈士纪念设施的全面摸排，始于 2011 年。

那一年，上海市民政局陆续转发民政部关于开展烈士纪念设施普查工作的通知，随即启动全市范围的排查工作。当年 10 月，《上海市烈士纪念设施汇编》正式出版，共收录 68 处烈士纪念设施。

此后的十余年里，这个数字一直在变化。经过持续挖掘、保护、修缮和改造，到 2018 年，全市烈士纪念设施增至 74 处。2021 年 4 月，全国首个消防烈士纪念园在松江落成，数字变为 75 处。此后，又新建了谢石关烈士墓等设施。截至 2023 年 8 月底，全市在册烈士纪念设施已达 76 处。2024 年，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重新组织编写并出版《闪亮的坐标——上海市烈士纪念设施概览》。

采访中，市局负责优抚褒扬工作的相关负责人把书递到记者手中，特别提到五卅烈士纪念广场，" 最早的时候那里就一块石碑，立在学校外面，日常没人管，都是污泥。后来重新改造，建了景观墙，相关事迹都刻在上面，既方便祭扫，也方便大家了解。"

据工作人员介绍，2022 年，新建的 " 五卅 " 烈士纪念广场在虹口区株洲路新同心路路口落成，坐落于上海音乐学院虹口实验小学的围墙外面。景观墙约 14 米宽，墙面中央提取了历史纪念碑亭上的四个字：" 来者勿忘 "。一侧以 " 五卅 " 运动人物群像进行雕刻，墙体中间近地面处，设斜坡式石板，刻录着由蔡元培撰写的碑文，详述了五卅惨案发生的历史背景及死难烈士名单。

2025 年 5 月 30 日上午，" 五卅 " 运动 100 周年主题活动在这里举行。以 " 觉醒的五卅 " 为主题的朗诵剧在广场上激情上演，演员们还原了五卅运动悲壮激昂的历史情景。台上的小演员，就是上音虹口实验小学的学生。" 我在演出中特别投入，好像自己真的成为了那个时候的小报童。" 参演的孩子说，" 我们一定要学习这种精神，热爱祖国！"

历史与现实，就在这个路口交织。

如今，在全市各方力量的努力下，这些早年曾被遗忘的纪念设施不再是冷冰冰的石碑。它们立在街角，靠在校园旁，融进寻常日子里——既是历史见证，也是红色课堂。

谈及未来的设想，工作人员称将把全市 " 五卅 " 主题的纪念设施串联起来，设计一条红色文旅路线，让大家一路走一路回望历史。说到这些，他的眼睛亮亮的。

正是这些人的坚守和用心，让一座座沉默的丰碑，渐渐活了过来。

44 根石柱，44 个逆火而行的背影

我们要记住的，不仅是历史上的英雄，还有身边的英雄。这是上海烈士纪念设施守护工作一直以来的信念。2021 年 4 月 2 日，清明前夕，全国首个消防烈士纪念园在松江烈士陵园落成，便是对这一信念最有力的践行。

走进纪念园，占地近 15 亩的园区采取园林化设计，英雄广场、纪念碑、纪念墙、生命之柱、主题雕塑、长明火等纪念元素依次展开。纪念碑造型宛如一座老式消防瞭望塔，总高 11.9 米，寓意消防代号 "119"；塔身高 8.1 米，寓意消防救援队伍的军旅荣光。

最令人动容的，是纪念墙后昂首伫立的 44 根 " 生命之柱 "，每一根石柱，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代表着新中国成立以来上海消防的 44 位烈士：钱凌云、刘杰、陆晨、孙络络……石柱以牺牲时间排序，不同高度代表不同年龄——他们中，最年长的仅 55 岁，最年轻的永远定格在 19 岁。

为了记住这些身边的英雄，这座城市开始了一场集体奔赴。

2020 年初，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上海消防救援总队与松江区委、区政府共同发起建设倡议。上海市委、市政府将其列入 2021 年度重点工作任务。松江区全力支持，专门划拨烈士陵园二期规划用地，全额投入建设资金，全面负责工程建设。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则给予政策和指导上的支持。各方合力推动之下，从开工到落成，仅用了 98 天。

98 天，一座纪念园从图纸变为现实。在 2021 年的清明前夕，等来了它的第一批祭扫者。烈士孙络络的母亲金清玲专程从武汉赶来，" 感谢为消防烈士建造了这样环境优美的家园。" 她说，既为儿子骄傲，也为社会对烈士的尊崇感到欣慰。

44 根石柱，44 个逆火而行的背影。他们曾经是我们身边的父亲、儿子、兄弟，如今与其他烈士纪念设施共同构筑出这座城市的精神坐标。

扫一扫码，赴 76 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2021 年，第八个烈士纪念日前夕，龙华烈士陵园 1 号门旁，一块崭新的标识牌悄然挂起。牌上有精心设计的 Logo，有 " 上海市烈士纪念设施 " 字样，编号 001，还有一个二维码。

不少自发前来缅怀先烈的市民停下了脚步。有人凑近端详，有人掏出手机，对准那块方寸之间的图案——轻轻一扫，跳转到官方公众号，龙华烈士陵园的基本情况、历史沿革、纪念人物，那些长眠于此的名字、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指尖一一呈现。

上海烈士纪念设施有了自己的 " 电子身份证 "。这是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创新推出的烈士纪念设施数字化管理模式。" 当时是走在全国前列的，是我们首创。" 谈及这套系统，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工作人员的话语里透出骄傲，"2018 年提出设想，2020 年落实，既方便大家了解，也可加强管理。每个设施信息都会及时更新。" 如今，全市 76 处烈士纪念设施均已悬挂这样的标识牌。

数字化不仅体现在管理端，更延伸到祭扫端。近年来，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创新升级 " 上海市英烈褒扬宣传活动 "H5 云祭扫平台——献花缅怀、阅读英烈故事、云游览等功能。去年清明，" 追思英烈 " 板块新增了动态人物形象祭扫功能。手指轻轻滑动，便可完成献花、敬献花篮、敬酒、鞠躬四项虚拟祭奠仪式。" 纪念设施 " 板块则汇集了全市 76 处烈士纪念设施的详细信息，每一处都嵌入了官方网站链接。76 处纪念设施，76 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每一次扫码，都是赴一场与历史的对谈。

600 多双温暖的手，共同守护精神丰碑

2021 年 9 月 30 日烈士纪念日，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全国首个烈士纪念设施守护崇敬志愿服务队——上海市拥军优属志愿服务总队烈士纪念设施守护崇敬志愿服务队在龙华烈士陵园成立。

" 崇敬烈士，缅怀先烈，坚决守护好烈士纪念设施，永远继承和弘扬烈士们的伟大精神！"

现场 150 位志愿者齐声宣誓，声音在陵园上空回荡。宣誓结束后，他们戴上白手套，手握白毛巾，俯下身子，认真擦拭烈士墓碑。阳光穿过松柏，洒在那些专注的侧脸上。

上海师范大学研究生杨震飞学的是马克思主义专业。那天，他为陈乔年烈士擦拭墓碑。望向相片，《觉醒年代》里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陈家兄弟就义时就是我们这年华。" 他说，" 他们用信念迎接曙光，用青春守望信仰的事迹，永远值得铭记。"

从这一天起，这支队伍开始生长。

按照 "16+X" 模式，志愿服务队编组为区级服务队和市直属服务队—— 16 支区队覆盖全市所有行政区，确保每一处纪念设施都有人守护；X 支直属队则吸纳社会各界力量，让守护的队伍不断延伸。

2021 年 12 月，浦东、嘉定、奉贤、虹口、黄浦、闵行 6 个区队率先组建。2022 年 9 月，徐汇、静安、宝山、杨浦、长宁、普陀、金山、松江、青浦、崇明 10 个区队陆续加入，16 个区就此全覆盖。同月，龙华烈士陵园、美团、阿里（上海）3 支直属队同步成立。到 2023 年 9 月，76 处烈士纪念设施已经实现了社会化队伍全时段崇敬守护的全覆盖。如今，全市已有 16 支区队、5 支直属队，共 21 支队伍，志愿者达 600 余人。

平日里，志愿者们协助烈士纪念设施的日常维护——巡查、清洁、整理，风雨无阻。一旦发现有破坏、损毁、侵占纪念设施的行为，便及时制止并向上报告。遇到清明节、烈士纪念日、冬至这些重要时间节点，他们都会组织祭扫守护活动。

上海，是一座英雄之城。76 处烈士纪念设施，就是 76 座精神丰碑，镌刻着这座城市的光荣与梦想。而今，这些丰碑不再沉默——有人在为它们寻回名字，有人在为它们讲述故事，有人用新技术让它们开口说话，更有人用一双手、一条毛巾、一次次俯身，让它们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等着每一个 " 来者 "。

人民不会忘记。在南京路的繁华中，在龙华的松柏间，在每一座墓碑前，在每一个扫过二维码的指尖，在每一双俯身擦拭的掌心——这座英雄之城，将永远被铭记，永远被守护。

>>> 记者手记

来者勿忘

采访结束，阳光正好，" 五卅 " 烈士纪念广场就在附近，我便想去看看。

沿着街道一路向南，在十字路口的一角，我看见了它。

广场毗邻上音实验小学，课间时分，隐约能听见孩子们的嬉笑声。景观墙的中央，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来者勿忘 "。我停下脚步，凝视良久。

纪念碑前，几束黄白菊花静静安放，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显然是刚有市民前来祭扫。不远处，几位路过的市民驻足停留，默立片刻继续前行。

纪念碑旁果然有个小小的标识牌，我掏出手机，对准标识牌扫了扫二维码，页面跳转，五卅烈士墓遗址纪念碑的故事便徐徐展开——那些年轻的生命、滚烫的热血和不该被岁月掩埋的名字，在指尖变得清晰可触。

包里还躺着那本书——《闪亮的坐标》，记录着全市 76 处烈士纪念设施。工作人员把书递给我时，特意嘱托：" 好好看，仔细看。" 午后的广场人不多，很安静，我便在纪念碑旁的台阶缓缓坐下，拿出书轻轻打开，暖阳瞬间洒满那些庄严的名字……

我想，所谓守护，就是有人记得，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些日子，记得那些历史，记得这四个字：来者勿忘。

丰碑无言，但人民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