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与陌生人同睡一张床,已成为部分年轻人的生活日常。
1.5 米的床铺上平摊两床被子,枕头中间放一只玩偶充当 " 楚河汉界 ",晚上 11 点半准时关灯。为了每月省下几百上千元的房租,年轻人们将隐私、习惯、舒适感,折叠进出租屋的角落。
身后没有退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第一桶金,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只能从这张拼来的床上开始,一点点靠近。

晚上十点半,小辜推开卧室的门,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第一反应是疲惫。下夜班回家,她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钻进被子里。
床的另一半,此刻正空着。室友六点到家,几个小时足够洗漱两轮,偏偏等她进门抢在前面。半夜十二点,吹风机声终于断了,室友从那侧躺下,床垫轻轻晃了一下。
小辜背过身闭上眼睛,呼吸均匀而克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被子堆成的小山脊。早晨传来室友穿衣服的窸窣响动。白光刺了进来,从室友没拉完的窗帘缝。小辜把被子往上一拽,蒙过了脸。
97 年生的小辜是广东人,来上海三年,如今在一家高端商场的意式甜品店当导购。2024 年起,她一直坚持和陌生人合租拼床。
几乎每隔三四个月,小辜就会换一任室友。卧室像一节慢车硬卧的末端铺位,躺在身旁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住进来大包小包,搬走时不留痕迹。
室友们仿佛只是停留在中转站歇脚,完成人生的过渡期,就奔向下一程。有的实习期结束,有的辞职回老家。她的上个室友小李考研成功上岸,回去继续读书。只有小辜一直睡在那张靠过道的下铺," 流水的室友,铁打的我。"
根据中指研究院,2026 年第一季度,北上深的住宅租金稳居第一梯队,均超过 80 元 / 平方米 / 月。这意味着,一线城市核心区域单间月租普遍超过 1500 元。
如今,对于初入社会、收入有限的年轻人而言,压缩生活成本的必要性正在增加。从拼单吃饭、拼车通勤,到两个人挤进同一间卧室,最后,看似离谱的 " 拼床 ",在高昂的租金前,也成为自然的生存选择。
被塞进同一张床的逼仄空间,拼床的年轻人需要忍受。每一处微小的不自由,都可能随时点燃心情。
分寸比亲密更难拿捏。一些尺度尚且可以调控。一可在实习期和新认识的同事短暂拼床过三个月,一人换衣服时,一人会装作看手机。另一些则束手无策。同事睡觉打呼噜,她睡眠浅容易被吵醒。自己卫生间放在左边的沐浴露,不知为何总被悄悄挪到右边。
小辜和现任室友拼床一年多。十几平的房间里界限无处不在。1.5 米的床铺上平摊着两床 1.2 米的被子,一只玩偶放在枕头中间充当 " 楚河汉界 ",两张梳妆台分别摆放在东西侧。衣柜一人用一半,换季衣物只能塞进收纳箱堆在床下。垃圾袋、纸巾、方便面,就连墙面上的挂钩,也各自陈列在划定的分区。

图丨小辜和室友合租拼床
还有彼此默契维系的礼貌:接电话主动去阳台或楼道,讲对方听不懂的方言;晚上 11 点半默认关灯,被窝里手机开启静音模式。两人口味不一致,点外卖从不过问,偶尔会分个苹果,掰个橘子,有时互相试衣服,聊工作上的糟心事,但涉及家庭、工资的情况不打听。
小辜养的一只小猫,活动范围也随她受限。室友口头说不介意猫,但受不了被子上沾毛。小辜睡觉时会把猫锁在阳台外,它想上床,就要在被子上面铺一层野餐垫,时刻盯着小猫,限制它只在上面爬动。
共享床位的风险同样如影随形,当私人领地交出,夜晚的安全感也被迫与他人共享。
曾经,小辜遇到过很合不来的一位室友,有次室友男朋友来上海找她,大半夜小辜正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动静,紧接着有人偷偷溜进她们的房间。小辜吓一跳,发现是室友的男朋友,当晚把两人赶走了。
焦躁上头那几秒,小辜开始自我洗脑:" 我跑这么远出工作,是为了赚钱,不是来享福的。"
为了少付一半房租,她早已学会把心情和空间一起折叠。既然值得,别的就不能想太多。现任室友工作进入稳定期,没有梦游、打呼噜、睡觉乱动的坏毛病,是跟她同住时间最久的。
每逢周末,室友的梳妆台上摆着电脑学习英语,平板播放美食视频,手机还挂了一局游戏。外卖一到,室友得把电脑和平板挪开扒饭,吃完再移回去,只有碰上出门玩,台面才能发挥出化妆的原始功能。
看见室友满负荷的桌子,和自己只能搁地上煮粉的小锅,小辜总在心里默默妥协:" 都不容易,相互体谅吧。"
拼床的好处,小辜最先想到的是一年能攒下 9600 块,够她出门旅游两趟。
第一次尝试拼床时,她有些忐忑。那是位于市中心陆家嘴的老小区,在顶楼七层,没电梯,房租 2500 块,但离工作的商场近,和室友分摊租金一人 1250。房间有 20 多平,小辜特意在二手平台淘了张 100 块的小床,两人分开睡。
很快小辜发现弊端。拼床合租往往由一方先租下房间,再由另一方分摊房租。原本租期一年的室友住了四个月,突然离开上海,高额的租金独留给小辜承担。
她每月工资到手 6200 块,可留下支配的钱并不多。小辜心中有一条明确的标线,整间房的费用不要超过 1800 块,否则她最多只能撑两到三个月。
抛去房租水电,点外卖 1000 块,地铁 300 块。最要紧的是补贴家用。父母在农村老家,家里五个孩子,哥哥姐姐都已成家,小辜是老四,底下还有个小两岁的弟弟。她还没结婚,赡养的压力主要落在她头上,每月给父母 1200 块。
上个月小辜在子女群里发公告:给老妈缴纳居民养老保险,一年 4800 元,五个子女每人每年 960 元,由老四代管统一缴纳。
2024 年,小辜在汕头买下一间 70 平米的房子,首付 14 万,背负上每月 2000 元的房贷,需要还 20 年。该交的钱交完,到手发现根本攒不下,小辜从节流想办法,努力省钱。
每回最令她煎熬的,是室友开口说要搬走的那一刻。她一边担心昂贵的租金无人分担,一边又要重新适应新室友的生活习惯。
有人来看房,小辜仔细问清楚对方的通勤时间,上班时间是几点,工作稳不稳定,不过处于动荡期的年轻人,很少向她坦言自己只是过客。
换完 3 任室友,陆家嘴的房子终于到期。但 " 随时可能找室友 " 的不安,已经扎根进她心里。
小辜新租的房偏郊区,离地铁走路 10 分钟,空间有限,她没把上间房的床搬来。一屋 4 间房,住着 5 个人。尽管通勤来回两小时,胜在租金便宜,每月 1650 块,自己出 850,室友 800。" 哪怕室友走了,自己空两三个月,也不用担心,还负担得起。"
平时一周休息两天,不累的话小辜会去兼职餐厅服务员,一天工作十个小时,发两百块。餐厅包饭,通勤来回十块钱,她能赚到 190 块。
去年,2002 年生的刘烯决定来北京做教培老师,和亲戚上学的女儿一起拼床,一人 750 元。对刘烯来说,拼床不全是忍让和妥协,也是孤单苦闷无处诉说时,两个漂泊的人互相安慰着取暖。
头一份工作刘烯遇上压榨的老板,陷入自我怀疑。擦黑板、接孩子、打扫卫生间,课不让她跟,饭没她的份,即使是一份七块钱的盒饭。一个月过去,老板把她开除,工资只发了 3200 块,她去找,反被呛:" 你还有脸要?"
回到出租屋,她眼泪啪啪流下来,不敢跟爸妈说委屈,怕远在老家的他们担心。
室友听见动静,放下手头的事,陪了她很久,还做饭端到她面前。后来,室友找到实习期八千工资的工作,回来跟她说:" 你实在在北京待不下去,这个月的房租我来。"

图丨刘烯和室友一起做饭
四月底,刘烯找工作无果,拖着箱子准备回家。室友帮她搬东西,一直送到车上,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老想着不开心的事。过了一星期,她重新回到北京,投的第一份简历意外过了,在如今的教培机构工作到现在。
前不久,刘烯换了第三任室友,是一个月前在网上找好的,和她年龄相同。对方大学延毕了一年,在北京西二旗的大厂实习。
发帖上网找陌生室友,来问的人不少,她拒绝掉一大半。刘烯攒出了识人的经验," 我会看面相和眼神 "。
有次她和一个人约见面,对方阴阳怪气问她 " 什么学历 "。刘烯面上笑着答了,心里却默默划了个叉。
刘烯还记得和新室友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从地铁站出来,她一眼认出那个姑娘," 和我差不多高,很有学生气 "。
对方格外热情,自然地拉起刘烯的手,两人便开始寒暄,看房的路上,刘烯骑自行车的速度偏快,还会特意慢下来等她。气氛相当和谐,当天看完三四家后,两人定下一间带独卫的公寓。
小辜也收到过类似的暖意。先前有个室友,会去商场等她下班,两人沿着路灯闲聊走回家。
有时,小辜从店里拿当天报废的冰淇淋和巧克力分给室友。那是她买不起的高价,一支冰淇淋标价 74 块,2 两巧克力近 150 块,她们一起吃得很开心。室友离开时,留下了半瓶护肤品、一个拼装的鞋柜,还有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
东西值不了多少钱,小辜却依然记得,对方不计较的热情和善意。
小辜经常在内心向往: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作为多子女家庭的孩子,她从小和兄弟姐妹挤在一间屋里。直到 15 岁时,哥哥姐姐出去上班了,弟弟仍然打地铺同住。她只能趴在客厅的饭桌上写作业。有时哥哥姐姐回家,没地方睡,她不得不妥协,去亲戚家借宿。
上学时期,小辜在 QQ 空间里看过同龄女孩子晒房间照片。她仍记得自己去过一个同学的家,房间贴着粉色的墙纸,床上摆着一只很大的 Hello Kitty,还有一张小小的梳妆台。对比那张她总和家人挤一起睡觉的床,像生活在不同世界。
三年前,家里建了新房,小辜有了一个房间。里面只有床,还是小辜自己买的。墙面没粉刷,没有衣柜,没有书桌。过年回家,她的行李始终塞在行李箱里,拉开拉链就是全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小辜说不上失望,从小没拥有过的东西,很难真正期待它变成什么样子。
中专毕业后,她在汕头当过酒店前台。住在四人宿舍,小辜终于不用再反锁房门才能换衣服,不用随时担心哥哥或弟弟突然推门进来。
真正属于她的房间,她也曾短暂拥有过几个月。那是从酒店离职后,她不愿回家,在汕头临时租下的一间 500 块不到的屋子。
25 岁时,小辜才唯一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小屋。贴上墙纸,各式各样的玩偶环绕床边,拥有了完整的床单四件套。南方地板潮湿,她在上面铺了一层拼图地垫。在那里,她捡到了日后相伴的小猫。
平时小辜有去公园喂流浪猫的习惯。有天她蹲在地上喂猫粮,一只一两个月的小白猫从旁边蹿出来,特别黏人。
小辜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都一人在外,孤苦伶仃的。她把它带回出租屋,取名大白。
那段时光是小辜感到最幸福快乐的。一个人,一只猫,住在任自己装扮的小屋,很自由。年纪还小,父母也没催着她往家里打钱。后来小辜来到上海,玩偶没能搬来,但照片一直存在她的手机,小猫窝在 "Love 兔 " 和 " 自嘲熊 " 中间呼呼大睡。

图丨小猫在小辜的房间睡觉
现在刘烯工资高时能有近万块的收入,单间并非住不起,可她依然选择拼床。对家庭条件同样一般的刘烯而言,空间的舒适度排在攒钱后面。
选择拼床的年轻人,许多像她们一样出身小城市,有的来自多子女家庭,家境并不宽裕。拼床的时期,则往往是在刚毕业或工作不久时,尚在社会的浅水区扑腾,工作充满不确定性,收入不稳定。
刘烯从小父母离家打工,她由爷爷奶奶带大,初中起开始住宿生活。以前顿顿白水面条,现在看见面条就犯恶心。
奶奶是残疾人,听不见声音,儿时遭到的嘲笑,连同整个家族的不待见,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她身上。现在父母打工攒够钱买了房,回家开了一间小店,家里条件慢慢变好。可年少的匮乏感始终形影不离。
习惯了节俭,便把 " 能省则省 " 刻进日常。身边的同事,合租的室友,一波波回老家,刘烯心里憋着一口气,她渴望在北京站稳脚跟,还计划三十岁前尽快攒够一笔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经济独立后,刘烯经常拎着一大袋东西回家。全是给家人买的,衣服、鞋、营养品、北京的特产。
等到五月室友实习期结束,刘烯的教培机构即将迎来学生的忙季。她想再退一步,直接住进机构,忙过这阵再继续找人拼床。
小辜今年 29 岁,是全家人里走得最远的那一个。哥哥姐姐都在广东,她一个人来了上海。身边朋友陆续步入婚姻,孩子长大,小辜心里渐渐生出焦虑。可在这座城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女孩,而非父母口中 " 该相亲结婚的老四 "。
现在的小辜仍追求极致性价比," 只要还在上海,我不会放弃拼床,能省几百是几百。"
为缓解经济压力,她计划把汕头的房子租出去。她畅想,还完房贷,以后回到汕头的房子养老,整个房子都属于她。那是小辜目前拥有的最大空间。她短住过几个月," 走进去就心安,像个港湾 "。
休息日最大的放松,是去商场隔着玻璃窗看猫。小辜从不进去,玻璃那头,猫在宽敞的爬架上任意舒展身体,玻璃这边,她看一会儿,再回到那个个人空间等于零的小屋。
有天,小辜在网上刷到一个临海的小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果树,中央摆着几张竹制的藤椅,猫在院中随意溜达。她想了想,感觉那里连空气都是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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