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28 日,在欢迎英国国王到访的白宫南草坪仪式上,他说的一段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转向查尔斯三世,回忆起自己的苏格兰母亲玛丽 · 安妮 · 麦克劳德当年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年轻的查尔斯王子出现在荧幕上,用苏格兰口音轻声念道:" 查尔斯,你看,年轻的查尔斯,他真可爱。"
特朗普停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天空,说," 我的妈妈迷恋过查尔斯——你能相信吗?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天上想什么。"
查尔斯尴尬地笑了,台下掌声响起。
这个温情的私人插曲,与过去几个月美英两国政府之间的气氛形成了几乎荒诞的反差。就在这次国事访问前数日,特朗普还在椭圆形办公室对着摄像机扬言,如果英国不撤销对美国科技公司征收的数字服务税,他将对英国征收 " 巨额关税 ",措辞毫不客气;他还在伊朗战争爆发后公开嘲讽斯塔默 " 根本不是温斯顿 · 丘吉尔 ",说英国的迟疑让美军多飞了好几个小时的冤枉路。
但国王来了,一切好像暂时化开了。
理解查尔斯此次访美,首先要厘清一件很多人忽略的事——他这次去华盛顿,代表的不仅仅是英国。
查尔斯三世目前是十五个国家的国家元首,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英联邦王国。这个宪制身份在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个礼仪摆设,但在过去一年多里却意外成为北美外交最微妙的变量。
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他反复把加拿大总理贾斯汀 · 特鲁多、后来的马克 · 卡尼称为 " 省长 ",将加拿大比作 " 第五十一个州 ",用嘲弄的方式消解一个主权国家的存在。
加拿大人无法直接反击这种挑衅——正面冲突对于依赖美国市场的加拿大来说代价太高,骂战换不来谈判。于是查尔斯介入,用一种特朗普无法轻易驳斥的方式。
去年五月,他亲赴渥太华宣读王座演讲,在议会高声说出 " 真北方,坚强而自由 " ——加拿大国歌里的词句。他胸前别着加拿大勋章,在白金汉宫后花园种下一棵红枫树,为自己的加拿大私人联络官配了一把新剑。这些举动在外交语言里都是精心设计的信号。
这次在白宫的国宴上,他对特朗普说:" 再过几周,美国和加拿大将共同主办世界杯。某种意义上,我们是联合主办人。" 然后又补了一句:" 作为五个参赛国的国家元首,我会格外认真地观看比赛。"
特朗普哈哈一笑,没有接话。查尔斯的意思很明白——加拿大有自己的国家元首,而那个人不是你特朗普。传记作家罗伯特 · 哈德曼写道,他去年采访特朗普时,总统曾认真地问查尔斯是否仍是加拿大国家元首。
了解情况后,特朗普说,吞并加拿大在这届任期内是不可能的事。哈德曼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特朗普对国王的尊重。
换言之,查尔斯这次访美,既是英国的软外交任务,也是他以加拿大国家元首身份向特朗普传递一个信息——北美大陆的宪制版图不是随便可以改写的。他用的方法是幽默、历史典故和皇家象征,而不是外交备忘录或贸易谈判的手段。这种方式似乎正在奏效。
回顾近期美英两国政府之间的这道裂缝,并不是斯塔默造成的,也不全是特朗普造成的。
短期的导火索是伊朗战争。美以联军在今年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前,美方曾要求使用英国在塞浦路斯的 RAF 阿克罗提里军事基地。斯塔默犹豫了,找政府律师咨询了一夜,起初拒绝。

特朗普勃然大怒,称英国的迟疑让美军 " 额外飞行了好几个小时 ",并告诉英国媒体:" 这不是我们打交道的方式。我以前从没想到会从英国那里看到这种事。" 伊朗随后以报复性攻击波及海湾各国,英国在巴林的军事人员险些被波及,英方这才最终批准基地使用权——但这份迟来的允许被特朗普解读为懦弱,而非审慎。
斯塔默其实处境两难。他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分裂的英国国内政治:反战情绪强烈,伊拉克战争的创伤从未真正愈合,2003 年一百万人上街的记忆仍然压在英国左翼心头。工党的执政基础不允许他在未经议会授权的情况下直接卷入一场战争,更何况是一场连合法性都存在争议的战争。
他能做的,是在国际法框架内找到一个 " 防御性支持 " 的措辞,既向华盛顿交代,又不至于在国内政治上被撕碎。结果两边都不满意——特朗普觉得他软弱,国内反战派觉得他出卖了原则。
但如果把这道裂缝完全归咎于伊朗战争,就太短视了。英美关系的深层侵蚀早在若干年前就开始了。英国脱欧之后,伦敦在欧洲的战略地位急剧下降。过去,华盛顿需要一个欧洲盟友帮助在布鲁塞尔传递美国的声音,英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英国出走欧盟之后,这个功能消失了。英国变成了一个体量不够大、战略纵深不够深、又刚刚砍断自己与欧洲腹地联系的中等国家。特朗普式的交易主义外交需要的是 " 有用 " 的盟友——能帮美国做事的,能替美国分担军事开支的,能为美国市场做出牺牲的。英国在上述每一项都乏善可陈。
更根本的矛盾在于,两国在战略文化上的分歧正在扩大。美国的 " 美国优先 " 和英国的 " 规则主导秩序 " 在口头上依然兼容,但在具体操作上越来越难以协调。英国不愿意为了盟友义务牺牲国际法原则,美国不在乎这些原则。这不是谁当总统、谁当首相的问题——这是两个社会正在走向不同价值秩序的问题。

问题的另一面是英国自身。
英国曾经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工业化国家,煤炭、钢铁、纺织品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流向世界。今天,英国的制造业占 GDP 的比重已经跌至不足 8%,而战后初期这个数字是 33%。去年,英国本土汽车产量跌至 73 年来的最低点。
与此同时,来自中国品牌的汽车销量已占英国市场的 10% 左右—— MG 在英国年销量超过 7 万辆,比亚迪去年在英国的销量从不足 9000 辆猛增至超过 4 万辆,奇瑞旗下的 Jaecoo 和 Omoda 也迅速站稳脚跟。有报道称奇瑞正与捷豹路虎洽谈,考虑利用后者在英国的闲置产能生产自己的车型——在英国的工厂里,用中国品牌的设计,生产中国品牌的汽车。这个画面放在任何一个自尊心旺盛的工业强国那里,都是难以接受的。
这个细节不是孤立的。中国汽车品牌能在英国市场迅速崛起,一方面固然得益于中国制造业的技术跃升和价格优势,另一方面也折射出英国本土制造业的持续萎缩。英国已经彻底从工业经济体转型为以金融和服务业为核心的后工业社会,伦敦金融城贡献了大量 GDP,但那是一套高度精英化、与普通劳动力市场脱节的财富生产方式。
北英格兰、南威尔士、苏格兰部分地区的去工业化后遗症——失业、低投资、社会流动性停滞——延续了数十年,并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脱欧公投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愤怒。制造业空洞化之后,那些被遗弃的工人阶级社区,没有找到新的经济支点,只找到了互相指责的对象。

然后是军事与国防能力的积年欠账。英国国防部过去 15 年间走过一段尴尬的历程:2009 年到 2017 年间,实际国防开支下降了超过两成;等到俄乌战争和伊朗战争相继将欧洲推回热战时代,伦敦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底牌比预想的薄得多。
英国国家审计署的评估显示,国防装备计划存在将近 170 亿英镑的资金缺口。政府承诺到 2027~2028 年度将国防开支提升至 GDP 的 2.5%,但皇家海军在伊朗战争爆发时,整个波斯湾里就只有一艘扫雷舰。查塔姆研究所的研究员直白地说,英国已经习惯于把安全的终极保障外包给华盛顿,等到 " 大家长 " 突然变脸,才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练过独立走路了。
军工产业的空心化,某种程度上是制造业整体衰退的缩影。英国关闭了重型装甲生产线,关闭了大型民用造船厂,失去了独立生产客机的能力。今天,英国的铁路车辆大量从海外采购,轻型装甲车辆也有相当部分依赖进口或授权生产。
与此同时,科技领域的研发投入长期偏低,英国虽然拥有牛津、剑桥、帝国理工这些举世瞩目的顶尖学府,但科研成果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的路径始终狭窄——知识留在论文里,利润流去了别处。这与以色列那种把大学、军队、创业生态紧密编织在一起的创新机制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不过,英国最棘手,也最难在公开场合坦率讨论的问题,大概是它在人口与社会层面正在承受的巨变。据 2021 年人口普查,英国穆斯林人口已达约 400 万,占总人口 6%,较 2001 年的 160 万增长了近 150%;同期英国总人口增幅仅约 13%。按照各方在 2025 年的估算,穆斯林人口此后还在持续增长,总数已接近甚至超过 430 万。
这个群体高度年轻化,中位年龄约 29 岁,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且出生率高于整体社会,这意味着其人口比重还将持续扩大。地理上,穆斯林社区高度集中于英格兰北部和东伦敦等特定城市区域——卢顿已是穆斯林人口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的城市,斯劳、奥尔德姆、伯明翰的部分街区也已形成高度聚居的社区格局。
社区的聚居本身并不必然导致问题,但当聚居与贫困、隔离、教育资源匮乏叠加在一起,矛盾的底火就一直在那里燃着。2024 年夏天,英格兰多座城市爆发了自 2011 年以来最严重的社会骚乱,导火索是南港一起针对儿童的凶杀案,网络上随即流传着凶手是穆斯林难民的谣言——事后证明完全是捏造。

但谣言点燃的不理性,蔓延到了 27 座城镇,清真寺遭到冲击,移民经营的商铺被砸,警察和反示威群众之间爆发冲突,超过 1800 人被捕。骚乱平息了,但骚乱所暴露的那道裂缝没有愈合:一部分本土白人劳工阶层感到自己在文化和经济上被双重挤压,而许多英国穆斯林则说,他们活了几十年,从未像那个夏天那样感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属于 " 外人 "。
这道裂缝是双向的,又是多层的,政客们对此进退两难。向右转,会被指责煽动仇恨;一味回避,又会被指责对现实问题睁眼闭眼。斯塔默政府夹在工党的多元文化理念与劳工选区的现实情绪之间,说什么都会得罪一拨人。与此同时,改革党(Reform UK)借助移民和伊斯兰议题持续发酵,在英格兰地方选举中连续获得突破,成为建制政党在极化选民中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压力。
于是我们看到的英国,是一个在产业上被后来者追赶、在军事上靠借贷才能维持承诺、在社会内部被身份政治撕扯、在国际舞台上找不到清晰站位的国家。它没有法国那样独立的战略决断意志,没有德国那样深厚的制造业根基,也没有日本那种在供应链关键节点上的不可替代性。它有的,是全球顶尖的大学、根深蒂固的法律与金融体系,以及一种尚未完全消散的文化软实力。还有一个依然能让全世界停下来看一眼的王室。
回到特朗普在南草坪上那段母亲的故事。
特朗普对斯塔默没有好感,对英国工党政府也没有耐心,但他对查尔斯的欣赏是真实的。他称查尔斯为 " 伟大的绅士 "" 我的朋友 "" 了不起的国王 ",访问结束后告诉记者 " 我爱他的演讲 "。
这种欣赏当然部分来自他苏格兰母亲留下的文化情感,但背后还有更深的逻辑——查尔斯代表的那套东西,与当下的政治博弈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查尔斯在国会发表演讲,在场的多数两党议员几次起立鼓掌——而这种鼓掌,在一个极化到民主党和共和党议员几乎不再同桌吃饭的华盛顿,本身就是奇观。他谈历史,谈自然,谈合作,谈价值观,不回避具体分歧,但把分歧包裹在几百年的共同记忆与叙事里。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北约盟友在 911 之后与美国 " 肩并肩 " ——那是对特朗普批评北约盟友 " 白搭便车 " 的委婉反驳;他为乌克兰正义和持久的和平发声——那是对共和党停止军援呼声的隐性批评。但这一切都包裹在幽默、风度和历史典故里,让人无法正面反驳。

正是因为王室没有选举压力,没有政党立场,没有任期焦虑,查尔斯才能做到民选政客做不到的事:跨越当下,提供一个更大的叙事框架,让两个正在彼此摩擦的盟友暂时抬起头,记起他们其实站在同一条历史轨道上。
当美国和英国的政府层面因为贸易税、基地使用权、伊朗立场争吵不休,王室提供的是一个不受这些当下纷争污染的连接界面。这不仅仅是软实力,更像是两个操作系统之间的兼容层——底层协议还在跑着,哪怕上层的应用程序在互相崩溃。
有人说王室不过是润滑剂、止痛药,解决不了实质问题。这话没错,王室本来就不负责解决问题,民选政府才是。王室的价值在于,当民选政府把关系弄得很糟的时候,它能让事情不至于彻底破裂,为下一次修复留着门缝。在查尔斯离开华盛顿之前,特朗普说了一句话:" 你问我英国王室的访问能不能帮助修复关系?答案是,绝对可以。"
这当然是特朗普式的客气话。但它也提示了一个真相: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一个不掌握实权的国王,有时候能做到掌握实权的首相做不到的事。
不是因为他更强大,而是因为他不在这场游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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