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网飞推出了一部大尺度炸弹——

《全裸导演》。

这部日剧聚焦日本 "AV 帝王 " 村西透，用他的人生，串起了日本繁荣年代背后的性焦虑。

如今，一部号称女版的《全裸导演》来了——

地狱占星师

地獄に堕ちるわよ

网飞出品，"TODA" 户田惠梨香主演，讲述日本 " 魔女 " 细木数子的故事。

她是谁？

日本 " 最灵 " 的占卜师。

出版书籍本本卖爆，主持节目收视奇高。

预言过中森明菜的恋情悲剧，也预言过小室哲哉的衰落。

同时，她又黑料不断。

勾结黑道，压榨女性，洗脑群众，收受大笔钱财。

最著名的论调，是那句咬牙切齿的——

你会下地狱的。

就连导演自己都说，自己对细木数子，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到目前为止，该剧评价很高，豆瓣 8.1，比两季《全裸导演》都要高。

只可惜，Sir 却很难评价《地狱占星师》。

一方面，它未能像《全裸导演》那样深挖本尊身上的冲突性。

但另一方面，这部剧，又与现实中的那个细木数子，产生了奇妙的互文。

这个说了一辈子谎言的魔女。

在她死后，用这样一部人物传记，又一次得偿所愿。

《地狱占星师》的故事，分为 AB 两面。

A 面，由细木数子（户田惠梨香 饰）亲口叙述。

对象，则是受委托前来为她书写传记小说的女作家鱼澄（伊藤莎莉 饰）。

在数子的口中，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壮绝的逆境翻盘。

年幼时，家庭极度贫困。

饥饿、欺骗、挨打与忍耐是家常便饭。

从数子因为饥饿，而不得不吞下一条地上的蚯蚓开始。

她的野心，就已经埋下了根——

欺骗无罪，强者有理。

于是，她从普通的陪酒女，到银座的妈妈桑，再到成为巨星岛仓千代子的经纪人；数子赚的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广，地位水涨船高。

事业运爆发的代价呢？

是她个人爱情的一次次悲剧。

初恋背叛、豪门吃人，街头的邂逅是欺诈骗局；英雄救美后的黑道，也终究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实现了少女时代的梦想，却也折损了少女的浪漫之心。

叙事到此先打住。

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是不是太完美，也太像爽文了？

别急，故事还有 B 面。

那是在旁人眼中的细木数子。

与岛仓的经纪关系，不是什么女性互助，而是早已设计好的漫长剥削。

以学习占星术的名义，哄骗老年痴呆的学界大佬结婚。

就连她的占星术，其实也只是因为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而学会的察言观色而已。

于是，观众们恍然大悟——

原来，前面自述的部分，有那么多矫饰和美化。

她想说的，无非是听众们想听见的。

只有 A 与 B 合起来看，她的形象才变得完整——

一个丑恶、黑暗、狡猾，却又能量奇高，目标感和配得感爆表的女人。

她说出的每一种谎言，都是如此的笃定且轻描淡写。

如同一只变色龙，轻巧地根据自己的目的，为他人提供合乎想象的故事。

老实说，这并不算什么新奇的角色塑造手法。

但放在数子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

因为她本就是这样。

一个出场便下定了觉悟，并在之后的一生中，将自身的欲望贯彻到底的人。

于是，观众们相信了——

一个有前因后果，意志坚定，觉悟满点的恶女，太对胃口了啊。

从这点上看，《地狱占星师》的恶女塑造，是俗套但是有效的。

但，当故事，开始进行到恶女形象以外的内容时。

它却显得格外空洞。

说的，是细木数子背后的时代。

《全裸导演》中有这样一场戏。

村西透在街头吹嘘他的情色能拯救日本，拥挤的学生们高喊着：

然后在学校安排 A 片欣赏课吧

再看看同一时间，另一个角落。

一名老太太来咨询哪里能看《忠犬八公的故事》。

却被警员无情回复——

您说的八公是那只脏兮兮的狗吗

它早就死了

传统的日本精神在瓦解。

更挑逗官能的风俗市场蒸蒸日上。

这是《全裸导演》，对泡沫时代末期，人们疯狂的精神状态的一种表现。

在浮躁的时代里，性也是明目张胆的。

《地狱占星师》也有这样的野心。

它要用细木数子波澜壮阔的人生，勾连出日本战后的兴衰。

为此，物品的质感、大事件的发生、历史资料的使用，都算在线。

不熟悉历史的，还专门安排了数子做嘴替，告诉你这一年将要发生什么。

但，除此之外，全剧并没有更深层地去挖掘时代的意义。

比如说，剧中的两个重要节点。

1974 和 2005。

前者，是日本的经济停滞期。

由于石油危机的影响，此前十几年日本社会的高速经济发展陷入停滞。

自然，数子的银座酒吧，也面临绝境。

那，她是如何翻盘的呢？

很简单。

通过占星师的一席话语，振作了的她在出租车上，望见了迪斯科舞厅的招牌。

于是，她就此萌生了转型迪斯科舞厅的想法。

而自然，她的转型计划，也就此成功了。

没有解释，没有拓展，只是在黑道情人的帮助下，做成了这一件事。

是为一种已经达成的结果。

而 2005 呢？

当时，距离泡沫经济破灭，已经过去了超过十年。

对于谨小慎微的日本社会而言，口无遮拦的数子有特别的吸引力，节目收视长虹。

为什么？

当时的日本社会，人们并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早已被一潭死水般的社会，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数子在电视上对名人的冒犯，反而赢得了人们的阴暗面共鸣——

看吧，即使是那些大明星，也不过如此而已。

而剧中是怎么表现这一点的呢？

除了让户田惠梨香原样复刻节目的摄制场景之外。

剩下的表达方式就是——

靠嘴说。

让数子亲口说出，如今社会的疲敝。

让老太太倾诉时声泪俱下地说，自己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宅男。

这无疑是一种省力的表达方式。

能最快速地让观众理解意思，明白细木数子的成功要诀。

但，也就失去了像《全裸导演》一样更言之有物的叙述，《地狱占星师》更像是某种命题作文。

为了在九集里讲完数子最壮丽的六十年历程。

而让时间节点轮番登场。

1955 年，她该被初恋背叛了。

1962 年，她该开第一家银座酒吧了。

1970 年，她该陷入一无所有了。

1977 年，她该遇上岛仓千代子了。

当你真正深入进去，想从中看出除了恋爱故事和成功结果之外的什么东西时。

便会发现。

这不过是裹着一层 " 细木数子编年史 " 外包装的人偶而已。

对于《地狱占星师》，Sir 曾经犹豫过到底该不该写。

它不过是又一次网飞的流水线地方剧，优缺点也和其他的作品别无二致。

但，看完全剧后，Sir 又觉得，还是应该聊一聊。

剧中，有这样一个情节。

细木数子对着前来采访的鱼澄和责编，讲述了一段逃离的故事——

在嫁入乡下豪门一周后，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家中的规矩。

作为少主夫人，她的职责只有一个：生子。

如同家里每天都要吃的新鲜鸡蛋，来自那些被圈养的母鸡。

于是，数子逃走了，在临走之前，她杀光了家中所有的母鸡，和它们的蛋一起，做成了全鸡宴，特别是 " 亲子丼 "（鸡蛋鸡肉盖饭）。

故事讲完了，数子的反应却很微妙——

所以，这个故事是假的？

其实不重要。

因为在说出口的当下，在作为听众的鱼澄耳中，对数子的判断已经形成了。

而这，其实就构成了《地狱占星师》的核心。

它一共有三重掩饰。

第一重，就是上面这个故事。

只要听众相信了，这就是真实的。

第二重，就是从第七集中后段开始，被旁人证词戳破的镜花水月——

她讲的全是谎言，一点也不能信。

而第三重呢？

不是时代背景的撒谎。

也不是恋爱戏份的夸大。

是这部剧本身。

与历史上真实的细木数子相比，《地狱占星师》相去甚远。

历史上的她，出身于一个黑道家庭，自小就开始接触风俗业；后来自己亲自开设俱乐部，对手下的陪酒女，也有过许多药物控制的嫌疑；剥削岛仓千代子，除了让她四处巡演，得不到休息之外，她所有的酬劳也被侵吞殆尽，以至于债务越滚越多，从 2 亿日元直奔 16 亿。

而《地狱占星师》呢？

以上内容它通通没拍。

出身，被改成了战后废墟里极度贫穷的多子之家，银座妈妈桑时代里，对手下的陪酒女们也无着墨，镜头只聚焦在她如何与黑道大哥们产生纠葛。

与岛仓千代子的部分，蜻蜓点水地简化成了刻板的数子挥鞭向前，岛仓当牛做马。

这不单纯是什么所谓的 " 魔改过多 "，或者 " 立传洗白 "。

它真正的问题在于——

当这些灰度、缺陷、甚至是无可辩驳的阴暗面被删去之后。

细木数子，这个本该特立独行，毫不心慈手软的占星女王。

最终，也变成了寻常流水线作品里，最不值一提的那类模板恶女。

除了维基百科上的那些结论之外——

她压榨了谁，控制了谁，是谁的情妇，又为谁养老送终。

却看不到恶女的由来。

而这，本是《地狱占星师》最大的招牌。

所以怎么说呢？

《地狱占星师》的最大价值，或许不在于它如何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爽剧。

而在于，作为一部传记片，它与现实的细木数子，产生了一种互文。

在场内，是一环扣一环的主观叙事，谎言丛生。

在场外，则是面对着房间里的大象，背过脸去，再将门轻轻合上。

如同细木数子，对许多笃信她的群众所做的那样——

只要买墓碑就好了。

只要离婚就好了。

只要 …… 相信就好了。

剧本身的平庸，恰恰是对剧外已逝的数子，最不平庸的注脚。

喏，连它自己，都已经下好了自己的判词了。

我的人生很有趣

你只是陈述了我有趣的人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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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摩卡夫卡布奇诺